162鲵鱼之乱-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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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无可救药地步的兽群,那是惟妙惟肖的。不同的国家、不同的职业、不同的阶级不能永远相处在一起而不彼此侵犯,彼此妨碍到不能生存的地步;因此如果不是永远分开生活(这是只有世界足够大的时候才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在对立状态下,在你死我活的斗争中生活。对于人类的生物类别——比如种族、国家或阶级说来,通向一致而稳定的幸福的唯一自然的道路是给少数人让出生存的空间而把其余的人消灭掉。这件事情人类偏偏没有及时做到。今天已经太迟了。我们已经为自己提供过多的教义和束缚,用这些东西保护“其余的人”,而不是把他们消灭掉;我们已经发明了道德秩序、人权、惯例、法律、平等、人道主义和各种各样的这类东西;我们创造了人类的神话,使我们和“其余的人”处在某种更高的假想的联系中。好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们把我们的道德法则置于自然法则之上。我们破坏了一切集体生活的自然大前提:只有一个彼此一致的社会才能满足。而我们牺牲了这种可以达到的幸福,来追求一个伟大但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那就是创造一个人类,使所有的人、民族、社会和阶级成为一个集体。这是一种豪迈的自负情绪。就其本身说来,这是不愧称为有超出本身利益的抱负的人的唯一壮举。就是为了这种至高无上的理想主义,人类现在将付出代价,那就是无情的瓦解。
人设法把自己组织成为人类的过程,就象文明本身一样古老,也正象第一批法律和第一批公社一样的古老;如果在经过千万年以后,到头来只是到了这样一个阶段,即不同的种族、民族、阶级和世界观之间的鸿沟已经象我们今日所见到的那样分明,那样深邃无底,那么我们就不能够再闭着眼睛不看这样一个事实,就是把所有的人组织成为某种人类的不幸的历史试验已经遭到确定无疑的悲惨的失败。我们终于开始认识到这个事实;因此才出现了那些重新组织人类的企图和计划,使得只有一个国家、一个阶级或一种信仰有生存的余地。
但是,谁能说明我们感染不可救药的分化的疾病已经到了多么严重的地步?每一个看来象是一致的集团,迟早会分裂成为互相冲突的利益集团、党派、职业等等不和的混合体,它们不是战胜对方,就是要重新忍受共处的痛苦。这是无可逃避的。我们处在一个恶性循环中;但是进步不能永远只在一个圈子里循环。大自然本身对此是有所准备的——它为鲵鱼准备了空间。
沃尔夫·梅纳特想,在人类——这种硬性结合在一起又永远是在解体中的怪物——的痼疾进入弥留的痛苦时期以前,鲵鱼一直没有大露头角,这并不是偶然的。除了微小的出入以外,鲵鱼总是作为一种单一的、巨大的和一致的整体出现的,它们还没有发展成为区别分明的种族、语言、民族、国家、信仰、阶级或者特征;它们中间没有奴隶主和奴隶、自由和不自由之分,也没有贫富之分。无疑在它们中间存在着劳动分工产生的差别,但是,它本身仍然是一致的、紧密的、可以说是坚实的集体,它的所有部分同样原始,在生物意义上说来,天赋都同样地差,都同样地受奴役,而且有同样低的生活境界,连最低贱的黑人和爱斯基摩人的生活条件比起亿万文明的鲵鱼来也有天渊之别,好得没法比,所享有的物质和文化财富也多得无法比。但没有迹象说明鲵鱼会因此受到不利的影响。
事实正好相反,我们看得十分清楚,鲵鱼不需要人类在痛苦和生命的苦闷中赖以解脱或寄托精神的东西,它们没有哲学、没有永生的信念、没有艺术,可是也过得下去,它们没有幻想、幽默、神秘主义、消遣或者梦的概念;它们是绝对的现实主义者。
它们同我们的区别就象蚂蚁或者是青鱼和我们的区别一样大;它们不同于蚂蚁或者青鱼之处只是它们是按照另一种生活环境(人类的文明)来组织自己的。它们用人类的文明来保护自己,就象狗住在人类的居处一样;没有人类的文明它们就不能生存,但是正是由于有了它,它们才不会丧失本色,那就是一个非常原始、或者几乎没有分化的动物社会,对它们说来,只要能生活和繁衍就够了;它们甚至能够快乐,因为它们之间没有任何不平等的感觉使它们苦恼。它们就是完全一致的。因此可能有一天——是的,将来的任何一天——它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取得人所没有取得的成就,那就是它们在全世界的种族统一,一个世界社会,简单说来,就是鲵鱼大同主义!到那一天,人类的有千年历史的死亡的痛苦就要结束。
在我们的星球上,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两个都想统治世界的运动同时生存。其中一个必须退让。我们已经知道必须退让的是哪一方了。
今天全世界大约有二百亿文明的鲵鱼,或者说约为人类的十倍;从上述情况看来,生物的必要性和历史的必然性都决定现在被奴役的鲵鱼必然会解放自己,由于它们是一致的,它们必然会团结起来,由于成了世界上从未有过的最大的生存力量,它们必然会统治全世界。你能设想它们会愚蠢到能饶过人类吗?人类不去消灭战败的种族和阶级,而去奴役它们,你能设想鲵鱼会重复人类一再犯下的这种历史错误吗?你能设想它出于自私的动机会在人民中间制造永恒的差别,以便以后可以出于慷慨和理想主义设法使他们再一次和解吗?沃尔夫·梅纳特宣布说:“不谈别的,鲵鱼只要现在接受我们的著作提出的警告,它们就不会做这种历史性的荒唐的事情!
它们将继承人类的全部文明;我们当年设法要主宰世界时取得的一切成就和怀有的目标将落在它们的手中;但是如果它们接受这笔遗产的时候,企图把我们也同时接受过去,它们就会自取灭亡。如果它们想保持一致,它们就必须消灭人,如果不这样的话,那么我们迟早就会把我们的制造差别、容忍差别的双重破坏性倾向带到它们中间去。但是,让我们不要担心这一点,今天将要继承人类历史的一切生物,都不会重犯人类犯过的自杀性的疯狂错误。
毫无疑问,鲵鱼世界将比人类世界幸福;这将是一致的、调和的并且充满了同样精神的世界。鲵鱼彼此间在语言、见解或者生活需要方面没有差别。它们之间将不存在文化或者阶级的差别,而只有劳动的分工。没有一条鲵鱼是奴隶主或是奴隶,因为它们都将为一个“大鲵鱼实体”服务,这将是它们的神、统治者、雇主和精神领袖。在那个世界里将只有一个民族,一个阶级,那将是一个比我们的世界更美好的、更完善的世界。它将是唯一能实现的幸福的新世界。好啦,那么让我们为这个世界让出空间吧;衰亡下去的人类现在所能作的只有加速它自己的灭亡——在仍然还来得及的时候,悲壮地灭亡。
我们在上面以尽量通俗的形式,重述了沃尔夫·梅纳特的见解;我们深知这种转述已经丧失了这些见解的许多效力和深度,当初这些见解就是靠这些特点风靡了整个欧洲、特别是年轻人的。他们热情地接受相信人类堕落并接近毁灭的说法。德国政府无疑是根据政治原因取缔了这位伟大的悲观主义者的著作,因此沃尔夫·梅纳特只好出走瑞士;尽管这样,整个文明世界仍然满意地接受了梅纳特的人类衰亡的理论;这本书(共六百三十二页)已用世界上所有的语言出版,在鲵鱼中间也发行了千百万册。
《鲵鱼之乱》作者:'捷克' 卡列尔·恰佩克
(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第六章 X的警告
文化界人士中的文学和艺术的先锋宣布以“我们之后是鲵鱼的天下”作为他们的口号,这也许是梅纳特的预言性著作的一个结果。未来属于鲵鱼。鲵鱼意味着文化革命。它们可能没有自己的艺术,至少它们没有痴呆的理想,将近死亡的传统以及一度被称为诗歌、音乐、建筑、哲学,一句话就是文化——这些令人作呕的陈腐字眼——的一切傲慢、讨厌和迂腐的废物的沉重负担。幸亏它们没有沦为重新消化陈腐的人类艺术的牺牲者。我们将为它们创造一种崭新的艺术。我们年轻的一代正为未来的世界鲵鱼主义指明道路:我们希望做第一批鲵鱼,我们是明天的鲵鱼!象这样,年轻鲵鱼的诗歌运动就诞生了,一种蝾螈音乐(三音调)诞生了,还有从水母、海白头翁和珊瑚的姿态优美的世界吸取灵感的毕拉吉派绘画①。除此以外,在鲵鱼的建筑工作中,发现了美和不朽性的新的源泉。他们大声疾呼说,我们对于自然已经感到深恶痛绝,我们宁愿要平滑的混凝土浇灌的海岸而不要以前那样的参差不齐的悬崖绝壁!浪漫主义死亡了;将来的大陆的轮廓将是清晰的直线,并且将重新形成锥形三角形或菱形;旧的地质学概念的地球必须由一个几何学概念的地球代替。总之,这一次又有了新的东西,这是未来派的、新的精神地平线和新的文化宣言;那些当时没有及时采取步骤进入未来鲵鱼主义轨道的人,因为感到错失良机而大为懊丧,为了报复,他们宣布了纯人道主义,回到人类,回到自然的理想,以及其他反动口号。在维也纳,一个蝾螈音乐演奏会在嘘声中收场,在无党无派人士举办的巴黎美术展览会上,一个身份不明的暴徒把一幅叫作“蓝色随想曲”的毕拉吉派的画砍得粉碎;总之,鲵鱼主义已经成为一种胜利的不可抗拒的进步力量。
当然,仍然不乏反对者们所谓的“鲵鱼狂”的反动声音。在这方面,最耐人寻味的是一位匿名作者所著的一本英文小册子,书名叫作《X的警告》。这本小册子相当受欢迎,但是作者究竟是谁,从来没有透露过。许多人从在英文里X代表基督这个线索来看,都认为这是某一位教会高级人士的著作。
【① 毕拉吉为大约公元四世纪时英国著名神学家,他的教义是否认原罪说而主张人类的意志自由和自力救济。】
在这本小册子的第一章,作者大致估计了鲵鱼的数目,同时为他所列数字的不可靠表示歉意。但是他在那时已经这样写道:到目前为止,鲵鱼的总数据估计为世界人口的七倍到二十倍,关于有多少工厂、油井、海草种植园、鲵鱼农庄,已经发展的水力资源以及鲵鱼在海下拥有的其他自然资源,资料也是同样模糊的;关于鲵鱼工业的生产力,甚至缺乏近似数字,最不了解的是关于鲵鱼军备的情况。我们毫无疑问地知道,鲵鱼在金属、机器零件、炸药和其他许多化学品的消费方面是依靠供给的;但是一方面没有一个国家敢于宣布他们秘密供给了鲵鱼什么武器和其他产品,另一方面关于鲵鱼在海下什么深度的地方加工它们向人们购买的半成品和材料,了解得也非常少。十分肯定,鲵鱼不愿意这些事实被人知道;近年来到海底去的潜水员淹死或者窒息而死的人数很多,很难认为这种情况纯属偶然。对工业和军事方面来说,这种情况肯定是令人不安的。
X在以后的十节中继续说,虽然很难想象鲵鱼能够或者可能希望从人的手中得到什么。它们不能生活在陆地上,而且人们也很难打扰它们的水下生活。它们和人类的生活条件显然而且永远是十分不同的。毫无疑问,人们需要它们的一定数量的劳动力,但是作为代价,供给它们一大部分食物、原料和商品,要是人类不供给它们,它们就根本不会有这些东西,比如金属。但是,即使鲵鱼和人之间没有发生敌对的真正理由,作者认为仍然存在一种形而上学的冲突,那就是同生活在水面上的生物相对立的是生活在深水里的生物(深水生物),同夜间的生物相对立的是白昼的生物,同生活在暗淡水池里的生物相对立的是生活在明亮的陆地上的生物。水和陆地的分界线比过去情况要鲜明一些:我们的陆地被它们的水包围着。我们可能永远生活在不同的范围内,而只交换某些劳务和产品;但是我们很难摆脱一种沉重的感觉,那就是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很小。为什么?我无法告诉你明确的理由,但是那种感觉是存在的;这有点象一种预兆,就是有一天水会侵犯陆地以决定霸权属谁的问题。
X继续说,鉴于这一点,我承认有一种相当不理智的忧郁,但是如果鲵鱼向人类提出某些要求来进行威胁,我反倒会觉得大为放心。这样一来我们就至少能同它们谈判,可以协商各种让步,签定条约,采取折衷办法;但是它们的沉默是非常可怕的,我害怕它们的令人难以相信的沉默。比如说,它们能为自己要求某种政治权利;不自欺地来看,所有国家为鲵鱼制定的法律都相当陈旧了,这些法律已不适用于那种十分文明、数目繁多的生物了。重新规定更有利于它们的权利和义务是很策略的;可以考虑给鲵鱼一定程度的自治;改进它们的劳动条件,给予它们更恰当的工作报酬也是完全公平的。
因此在许多方面,只要它们要求,我们就能够改进它们的处境,我们就可以给它们一些让步,用补偿的协定来约束它们,这样我们至少能争取到三两年的时间。但是鲵鱼什么也不要求;它们只是增加它们劳动力的输出和要求;今天我们至少应该真正地问一下,我们两者到底走向何处去。我们曾经常常谈到黄祸、黑祸或者赤祸,但是他们至少还是人,对于人我们能够十分明确地判断他们要求什么。但是当我们至今丝毫不知道人类应该怎样来保卫自己和对付什么威胁的时候,至少有一个事实是完全明显的,那就是:如果一方是鲵鱼的话,那么另一方就将是整个人类。
想想看,人同鲵鱼打仗!现在是使用这种表达方法的时候了。说老实话,一个正常人天生就憎恶鲵鱼,鲵鱼使他恶心——他也害怕鲵鱼。某种恐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影笼罩着全人类。今日人类的那种狂乱的放纵,那种对于声色犬马的无法满足的渴望,那种放荡纵欲的行为,难道还能有别的解释吗?自从野蛮人的入侵决定了罗马帝国的灭亡以来,还没有过这样的道德堕落。这不仅是人类占有空前财富的结果,也是在瓦解和灭亡面前绝望地用放纵来浇愁的结果。让我们一直痛饮到最后吧!这是何等的可耻,何等的狂乱!看来,上帝用可畏的仁慈让奔向毁灭的各民族和阶级糟蹋自己。你愿意看一看举行宴会时墙上所写的如火如荼的“弥尼·提客勒”吗①?请看,那些放荡淫佚的城市墙上彻夜闪耀着的明亮的广告牌!在这一方面,我们人类已经接近鲵鱼:我们也渐渐以夜代昼了。
【① 据《旧约·但以理书》第五章第二十五节载,所写的文字“是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讲解是这样,弥尼就是神已经数称你国的年日到此完毕,提客勒就是你被称在天平里显出你的亏欠……”但以理据此预测伯沙撒王和他的王国毁灭。此处喻末日预兆。】
X多少有些不安地顺口说,如果这些鲵鱼至少不是这样平庸得令人苦恼,那有多好。是的,在一定程度上说来,它们受到相当良好的教育;但是正是由于这种情况,它们受到了更大的限制,因为它们从人类文明中窃取的只是那些一般的和有用的、机械的和可重复的东西。它们站在人类的旁边就象魔术师的助手华格纳站在浮士德旁边一样;它们同好比浮士德的人类从同样的书里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