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西元前-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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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母亲刚刚生下我,还在月子里,当时我们家还住单位大院,父亲让母亲自己去院子里的水井担水,一位邻居家的男士实在看不下去,就帮母亲担水回屋,并再三告诫母亲这段时间千万不可接触冷水。当晚父亲用布堵塞住母亲的嘴,用木头衣架和鞋底狠狠地抽打母亲。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已早早懂事,母亲最要好的同学来看望她,要面子的母亲面对关心的询问,死也不肯说出被虐待的真相,我偷偷地把阿姨拉到一边:“阿姨,爸爸又打妈妈了,她叫我不要告诉你。”
生父嗜酒,每当他喝过头后,就是母亲的世界末日。他喜欢痛斥因为找了母亲才使他百般不顺,之后就是掀翻桌子,开始揍人。
搬家后我们家住二楼,朝东的一扇窗子可以和对面二、三层的邻居对望,而且距离最多只有七八米。有一回,生父又在酒后暴打母亲,并把她衣柜里的衣服全都撕成碎片,将母亲的书架用斧头劈成条状,边打母亲边骂着不堪入耳的话——从母亲到外婆再到外婆的母亲,全都骂了个遍,
还不停地威胁母亲:“我叫你再同男人笑,我叫你再同他们讲话!”屋内一片狼藉,满地是碎布料、碎木片还有母亲被生父扯下来的头发。面对邻居看过来的同情的目光,当时年仅四岁的小小的我,不声不响地站上一张小椅子,再从椅子爬到桌子上,踮起脚尖把窗帘轻轻拉上。
每年回外婆家过年,母亲就会要求我严守口风,哪个亲戚都也不准说。母亲瞒得实在太好了,以至于多年以后我长大成人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而向外界求援解救母亲时,妈妈的亲朋好友都感到十分地震惊和意外。
然而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以这种逆来顺受的态度任由父亲虐待尽一个女人生命中最好的二十年?
老外婆并不糊涂,她深深地担心着这个远在他乡的小女儿,每年回去,她都把我悄悄地拉到一边问:“你爸爸打妈妈了吗?”
怎么不打?我记得很清楚母亲的尾椎骨有两次被他踢断,小腿骨被踩成骨裂,小手指被扭骨折,这些年来每逢阴雨天气,母亲老伤处就疼痛不已。
在我十来岁的时候,我以为我长大了,可以保护母亲了,所以在父亲一次次殴打母亲的时候我一次次站了出来。有一回,为了某男性领导(已有六十高龄)为母亲的受虐劝说了父亲几句,当晚回家,父亲就把母亲踩在地上拳脚相加,少年的我的愤怒像岩浆般再也无法扼止,喷薄而出,我随手抓起一把火钎对着父亲就扔了过去(或许每天在这样的环境里熏陶,我大约也有些暴力倾向吧?)。这可捅了马蜂窝了,之前父亲对我还算宠爱,这么一来,他的目标顿时转移。我记得他直奔厨房,操起一把剁肉的大刀向我冲来。母亲吓得脸色发青,叫我快躲进房间。我却还犟在那里直嚷嚷:“我今天让他剁,我死了他也得判刑,值!”后来是母亲拼命把我推进房间并把门锁了起来,这个房间的木门上留下了父亲用菜刀劈砍的痕迹。
爸,我回来了-直面家庭暴力爸,我回来了(2)
我问过一位同龄女孩,如果将来成家后你先生打你,你会怎么办?她说我打回去,或者离婚。是的,二十年后,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新成长起来的我们这一代女孩子,不可能再像母亲那辈人那样打落牙齿和血吞。可是,在家庭暴力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孩子,又怎么能忘却那恐怖的一幕幕
?
即使在父母离婚数年后,即使在我渐渐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后,我还是经常整夜整夜做着同样的梦。梦境有两种,但地点都是那个家。一种是我不停地在逃,父亲不断地追赶,我从这个房间逃到那个房间,然后冲出房门,从楼上直接跳下去,之后躲在暗处开始打电话给110报警,但手机不知是怎么了,1……1……0……这么简单的三个数字,无论我如何努力却怎么都拨不出去,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大汗淋淋地醒来……;还有一种就是阳台上有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持枪爬了上来,我躲在一张桌子下面,母亲为了保护我拿了把枪与他对射,可不知道为什么,双方火力都很猛,但却怎么都打不中要害。我悄悄地从桌下瞄准,然后只放了一枪,就见那个男人直直地从阳台上仰面朝天地摔了下去……
就是这样两个梦境,我不断地重复着,总是从这个梦境中醒来,又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当父亲终于背叛家庭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的时候,他要求离婚,但他很聪明,他要母亲主动提出离婚,这样他将不用担负“抛妻弃女”的罪名。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转移了值钱的东西,并不断摔打家里的各种物品,包括母亲惟一用来解闷的电视机,打人更成了家常便饭。那些日子,我不是怕,而是非常怕,我怕他这种打法会把母亲打死,所以我终于向老家的亲戚们摊了底牌。亲人们震惊了,远在南昌的大姨父先做代表赶过来了解情况。即使如此,我的大姨父,也被我生父污蔑为和母亲有不正当关系,并以自己有黑社会关系作要挟把姨父生生给逼了回去。
这些年,我不敢和母亲一起睡觉,因为每到半夜,妈妈都会做恶梦,她会在梦中哭喊:“杀人了,快跑啊!”
这难道还不是家庭暴力?不!这就是发生在我生活中的活生生、赤裸裸的家庭暴力!父亲依然以他伪善的嘴脸威逼我们继续沉默,但我不能沉默一辈子,所以我要把我见到的事实揭露出来,我要告诉所有的人:家庭暴力它存在,并且就在我们身边!
完美主义-完美状态完美主义(1)
汽车停在第三站的时候,佳丽靠在灰尘斑驳的车窗玻璃上睡着了。达达说,佳丽睡着的时候,嘴角是一个笑的表情。那个下午的阳光很好,走在人民广场上,达达脑门正中那簇红红的头发在阳光底下亮亮地一跳一跳。他戴着墨镜,贴身的黑背心露出两条肌肉发达的胳膊。他问佳丽要吃
点儿什么,随后给她买了一根梦龙。
梦龙的鲜奶味很浓郁,吮在嘴里有种化不开的感觉。转过一个弯,阳光正面照过来,开阔的广场上太阳和人流一样肆无忌惮、无遮无拦。佳丽皱皱眉头,鼻子上挤出两条小细纹,很浓的梦龙冰淇淋化出一滴汁液,顺着佳丽指头的缝隙很慢慢地淌下来。
达达的本字叫达能,和一种饼干同名。他很委屈地嚷嚷,说他被生产出来的时候,那种饼干还没有被生产出来,可惜他妈妈忘了早一步注册商标。
达达说这话时,歪着头,一副很孩子气的样子,阳光在他的墨镜上聚出两点温和的亮斑。佳丽想,自己的男朋友真帅,这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这是我一篇小说的开头。构思它的那天,也是一个太阳很好的下午(我把这个意象带进了我的小说里)。当时我和老牛在人民广场散步,阳光旺盛,老牛的鼻尖上渗出点点细密的小汗珠,他说“真热”,往鼻梁上擦了一把,顺手脱掉了外衣。他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汗衫,后背的地方斑斑驳驳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鼓起来的腹部往紧扣的皮带下方蠢蠢欲垂。
他说你走累了吗?我脚心的鸡眼有点儿疼。于是我们在广场边上找了一条石椅坐下。阳光正面地照过来,被老牛擦掉的小汗珠又出来了。老牛靠在石凳的靠背上睡着了,胸腹那片白汗衫被重重叠叠地挤在一起,勾出一圈鼓鼓囊囊的轮廓。
老牛的头垂下来,向左右轻轻地摆几下,就在胸前停住了。我看着他曲线松弛的侧面,突然觉得心里麻一下的感觉,这种感觉像烈日下的一摊汗渍那样,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
我至今记得少女时代自己那个对于完美的定义。
完美,在毕达哥拉斯那里是一个圆;黑格尔则认为它是一个叫“绝对精神”的东西,这种东西不圆也不方,包括一切、没有边界。
我的完美,是一种适度、一种折中,一种走在一种状态和另一种状态之间的状态。
适度是一种好极了的状态,任何偏激都会导致失去平衡。
我已经记不得恋爱的感觉了。爱情是一种偏激,所以它是不完美的。一次在《报刊文摘》上读到:“所谓爱情其实是体内的一种激素含量过高所致,其所能维持的最长期限不超过十八个月。”
所以完美的爱情都没有完美的结局。
“我真希望您死,”肖万说。
“完了。”安娜·戴巴莱斯特说。
安娜·戴巴莱斯特把椅子转了一个身。这样,也就不可能再坐回去了。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又转过身来。肖万举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手就垂落在桌上。她看也不看他,从他坐着的那个地方走开了。
她转过身来,朝着落日的那个方向,穿过站在柜台前的一群人,来到一片红光之下,这红光标志着这一天的终点。
她走出门去以后,老板娘加大了收音机的音量。有几个人在抱怨,他们不喜欢声音太大。
这是我看到的一个最完美的结局。《如歌的行板》,杜拉斯的缓慢精确而到位。我喜欢这种缓慢,是一滴水在吸水纸上艰难延伸的感觉。
一滴水在吸水纸上延伸的感觉。缓慢滞重,从气管一直到每一个肺泡里。
妈妈说不要吸烟、不要喝酒,你要做个乖女孩。她拔掉了我音响的插座,为了不让我再听摇滚。
多年以后,我想,妈妈是对的。我自以为的愤世嫉俗是一种年幼的、无力的偏激。我终究会在岁月里一点一滴地消磨下去。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会成为什么人的妻子,再是什么人的母亲。我会蓬着头发趿拉着拖鞋到家附近的菜场去买菜。
我会在这种祥和的消磨中心安理得地到达一种适度,一种叫幸福的完美境界。
这种适度和完美,老牛帮助我达到了。
杜拉斯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支住脸,不笑也不激动的目光离奇而幽远。酗酒让这张纹理纵横的脸失去了年龄。
完美主义-完美状态完美主义(2)
十五年前,读完《情人》的那个晚上,我拉开窗帘朝外张望,远处斑驳的灯光亮成烟头上的火。杜拉斯是灰色的,阖上那本薄薄的书,灰色像一口喷出四散的烟,悄无声息地熏过来。除了灯光星星点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外面的夜色太黑,印在窗玻璃上的,只有自己清晰的脸的轮廓
。这张脸还年轻。
那时我喜欢躲在黑漆漆的小房间里,自己和自己对话,或者点一根烟,什么都不想。我喜欢看黑暗里烟头弹落的那个弧线,只有半根弧线,红色的亮点在半空中就灭了。
我还记得我的第一个情人,那是在一场摇滚音乐会上认识的。当时场子里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脸。他递过来一根烟问要不要,然后我们在隆隆的鼓点中静静地坐在一旁抽烟。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听《The Doors》的感觉,“It's the end, my only friend, the end… ”,镜头在越南的热带丛林里摇来摇去。那部片子叫《越战启示录》。
我还记得我太多的第一次,我时常会想起,在趿拉着拖鞋去买菜的时候,我甚至会想起很早以前——可能是高中——我穿过的一条白裙子。
我会感到莫名的遗憾。我把这种遗憾写进我的小说里了。
小女孩佳丽会觉得她在人民广场的那个下午是完美的,因为她年轻,还没有回忆,也没有遗憾。她的男朋友达达告诉她,他妈妈从美国回来了,会送给她——他的小女朋友,一件礼物。
佳丽快乐地笑起来。
这个突然发现的即兴故事被老牛打断了。这个开头没有伏笔,也没有铺垫,它缓慢地行进,不知道要在哪个方向上继续下去。大概会像佳丽指尖流下来的那滴冰淇淋汁一样。
老牛醒了,习惯性地眨眨眼:“几点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我点点头,正好把这个没了下文的构思在脑子里暂时收藏起来。
我的第一个情人个子很高,瘦瘦的,像竖在牛仔裤和T恤里的一座衣服架子。他说他要有自己的乐队,要像“唐朝”那样唱红全国。我很认真、很崇拜地点头。他面色惨白,中午的时候,他嚼着绛红色的大头菜,他说他要买键盘和鼓。
我和他一起吃过大头菜,那是最不好吃的一种。他把它们端端正正地放在碟子里,用刀切来吃。他垂下头,很细心地掌握刀锋的力度和方向,像在切一块牛排。
我仍然记得他垂下头来细心切割的样子,长头发掉在眼睛上,盖住他半张脸。
我发现我的生活陷落在一种混乱里。我是某某人的妻子,某某人的母亲,中年,已经开始发福了,烫着很温和的短头发。我在我的小说里却成了一个生活疯狂、不切实际的小女生,喜欢帅气的男孩子,喜欢抽烟,喜欢摇滚。老牛看了我的几个短篇就不再是我的读者了。他很宽容地笑笑,“小女生幼稚病!”然后转身去整理自己白天工作遗留下来的文件。
佳丽上网聊天,她喜欢在网上扮演男孩子的角色,那个男孩叫达达。
有个重庆女孩问她:为什么你用“达达”作ID,它有没有什么含意。
她说,我喜欢。这个词表示破坏一切,蔑视一切。
那个女孩微笑了一下,说她知道有一个艺术流派叫“达达主义”,她是在她的一门叫做《西方现代派艺术概述》的辅修美育课上知道的。
女孩说,真想见一面,你一定很特别,留着长头发,穿破烂的牛仔裤,会弹声音很响的电吉他。
佳丽笑了:可惜,真可惜,我在上海,你在重庆。
佳丽也喜欢摇滚,她喜欢“花儿”。“花儿”乐队的男孩子穿时髦的休闲装,染发,有健壮的胳膊和阳光灿烂的笑容。佳丽的男朋友达达也是这个样子,很酷,很高,很帅,很Fashion,他会藏在墨黑的太阳镜后面冲佳丽“嘿嘿”的傻笑。
达达的妈妈要从美国回来了,她会带来什么礼物呢?
我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老牛问我晚饭吃什么。我说,我们就在广场旁边的店里吃pizza吧。Pizza Hut排了很长的队,我们在楼下买了票,然后就在电梯旁那条很长的队伍尾巴上站定。
前面排着一群叽叽喳喳的中学生,有男也有女。我看见其中的一个染着红红的头发,很干燥很蓬乱也很扎眼地挺立在人群里。那个男孩无意中转过头,发现我在朝他看,就笑笑,露出两颗很大很亮的虎牙。
这个笑灿灿的,像这个过去了的午后的阳光。
威廉古堡—非常之旅威廉古堡(1)
1.找一个好玩的地方好难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至今难忘。
转眼功夫又有了假期,我拿着《旅行指南》问阿丽这次去哪消遣?阿丽在厨房切着胡萝卜,头也不抬地说你说去哪?
我听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