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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快意恩仇录_李敖-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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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街一段十一号六桂行〃(后改为〃台北市汉中街一三九号六桂行〃)的地址,这是爸爸最早想来台湾的张本。可是一想到二二八时台湾人大杀外省人,就心有余悸。所以从北平出来,没有直来台湾,反倒先落脚上海。这一错误,大伤家中积蓄的元气,最后匆促决定来台后,积蓄所剩无几了。

    我们全家是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一日早上离开上海的,搭的是中兴轮。中兴轮本来还算豪华,可是现在已沦为难民船,有立脚处,就是难民。我们把行李堆在甲板上,我就躺在行李上飘洋过海。五月十二日傍晚到了基隆,自此一住五十年!

    我们全家八口逃到台湾后,爸爸死了,枯骨一坛;妈妈九十高寿,与我同在。当年的孩子们;如今只有我一人在台湾。

    〃与台湾共存亡〃?没有那么严重;〃归骨于昆仑之西〃?实在有够麻烦。我曾以粗话自嘲:〃我来台湾时,鸡巴还没长毛;如今鸡巴毛都快白了,人还活在台湾。〃其实,何止活在台湾,我终将化为白毛老怪,死在台湾。陈寅恪〃先为帝国之民,死为共产之鬼〃,我则生为白山黑水之民,死为草山(阳明山)

    浊水(浊水溪)之鬼,大陆虽是我的根,但是我已是台湾人(我六岁儿子、四岁女儿)的爸爸,难民不复返矣!



 2 小寒纪

    十五二十,时我少年,陷身孤岛,一片小寒。

    我在一九四九年暑假后进了台中一中,从初二念起一直念到高二,这四年间,我陆续读了许多课外书,由于年复一年在知识上,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基本上,学校和同学是不能满足我的,境界〃的,在内心深处,我与人颇为疏离,我有一种〃知识上的傲慢〃(intellectual arrogance),不大看得起人,尤其讨厌制式的学校生活。读到高二完了,高三上念了十几天,就因痛恶中学教学制度的断丧性灵,自愿休学在家。最后以同等学力考上大学。所以,如说〃李敖连中学都没毕业〃,这一陈述,并不错误。

    在台中一中同学中,跟我同届的陈正澄是学问最好的,通中、英、德、日四国文字,后来做到台大经济系主任,他去德国留学时要我用毛笔写字送他。我题诗一首:〃人生何处不相逢,我来台湾识正澄,同学十载空余恨,抢去我的第一名。〃

    乃写实也。他把字带到德国,一直挂在墙上。陈正澄以外,张育宏也是我最早认识的台湾同学。四十年后,他以新光产物保险总经理的身份,开了两桌酒席,庆祝我来台四十年。他的国语、日语都讲得极好,演讲起来,外省人与日本人都推服无间。赖宪沧也是老同学,我办《求是报》时还大力出资订阅送人,我们一起吃日本料理时,双方都带儿子,但他的儿子大我儿子二十多岁,同桌而食,非常有趣。韩毅雄在全校考试中是冠军,下象棋也是冠军,聪明绝伦,做到台大医学院骨科主任,至今犹是我的〃御医〃。王新德在班上,翁硕柏老师公开赞美他是美男子,为人头脑细密。有一次他静静看我和施启扬争辩,劝我说:〃你不要同施启扬争辩了,施启扬这个人头脑不行,你何必费唇舌。〃这话使我印象深刻,至今不忘。爸爸死后,他写了一封深情的信慰问我,我至今感念。何西就在四十年后与我为邻,人最热心公益,每次选举投票开票,他都全程参与。妈妈因常在楼下走动,附近人都见过她,但有的不知为李敖之母。有一次她去照相馆冲洗照片,我赶来时,看到何西就正和她聊天,西就看到我跟妈妈〃一见如故〃,他奇怪地问:〃你也认识这位老人家?〃我笑说:

    〃我当然认识,她是我妈。〃程国强是最顽皮的家伙,后来留在大学专教马克思,还陆续供应我〃匪情资料〃,我们互相觊觎对方的妹妹,但都是说着玩的。张光锦跟我常做深谈,两人相知甚深,后来做到中将司令。他当年写的新诗,至今还藏在我手里。孟祥协是孟子七十五代嫡孙,高二后迷上围棋,自此一头栽进,成为国手,终身职是〃亚圣奉祀官〃。两人见面,喜谈《三迁志》等古书,因为两人国学底子都好。熊廷武来一中较晚,在高二戊与我同班,为人诚恳,大异他的姐夫王升。我恨王升并常骂之,但和廷武交情不受影响,见面时也互相绝口不提王升。高我三班的张世民,是我参加演讲比赛认识的,我代表初中,他代表高中,后来变成好朋友。他为人理性正派,人又漂亮,张光锦曾打趣说:〃你跟张世民是同性恋。〃张世民结婚时,笑着宣布他绝不洗碗,我同李圣文问他为什么不做家事?他说不能做,所有权利都要在结婚那天争到手,不然一洗就洗一辈子,其风趣可想。

    高我二班今为世界级学者的李天培,是温柔敦厚的君子,他和弟弟李善培两人,随父亲李子宽老居士到台湾。老居士本是老革命党,做过孙中山秘书,被蒋介石关过后归顺蒋介石,垂老主持中国佛教会,住在善导寺。我到台北念台大,一开始就借住善导寺。善导寺是日本人盖的古庙,地下室内,有个骨灰间,我就住在隔壁,正所谓〃与鬼为邻〃。管理骨灰间的职员是绝对相信有鬼的,他指着一排排的骨灰缸,告诉我〃昨天晚上〃哪一个缸中有了哪种动静。这个地下室不算大,鬼口密度远超过人口密度,所以,我无异是同〃死人〃住在一起。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人,在那么年轻时候,就感受到那么多的〃死人〃,感受到他被〃死人〃包围,这种感受,对他日后思想的形成,自然有死去活来的影响。有时候,我一个个细看骨灰缸,看缸上的名字,看缸上的照片,想到一个人奔波一生,下场不过如此,他们的灵魂有没有,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的肉体化为枯骨一坛;他们死了,我还活着。

    李善培对我讲了一个秘密:他说有一天他和老居士出去办事,路过一家饭馆,两人就去吃,老居士告诉跑堂的,来碗素面,他也跟进。不料两人狼吞虎咽一阵,发现面里有肉——不是素面,他大吃一惊,赶忙指给〃父〃(他们湖北应城人喊爸爸做〃父〃)看,殊不知老居士正在衔肉大嚼,向他使个眼色,表示不必声张,又埋头大嚼起来了(中国的佛门人物中,虽然有一派公然喝酒吃肉,像苏拭的朋友佛印和尚,但这些禅派流变,都不是正宗。照一般佛门规矩,做酒肉和尚是绝对不行的。善导寺是守板眼的寺,自然不准济公活佛或花和尚鲁智深那一套)。老居士有一习惯就是早起。起来就查勤,看谁起得晚,有一天掀我蚊帐,见我未起,大骂李天培,天培噙泪不敢言,我颇不自安。还有一次,老居士在大雄宝殿骂李天培,另一位老居士看不过去了,婉言说:〃子宽啊,这里是佛堂啊!〃老居士猛悟,立刻停骂了。老居士由于革命尚未成功,自己先被出局,内心欠平衡,可以想见。后来李天培台大电机系毕业离台,蒋介石还看老居士老面子,送了美金,老蒋有人情味于权谋之中,由此可见。李天培离台后,李善培同我熟了,也变成好友。他退伍归来后,与陈平景双双落发去做和尚,主持〃中国佛教会〃的老居士大喜,可是好景不长,李善培竟不守清规,有还俗可能;那时我主持文星,已算名人,老居士盛宴请我于善导寺,众家高僧作陪,饭后辟室独与我谈,他两眼炯炯有光,却几乎泪下,他说:

    〃善培如还俗,我大没面子,盼李先生出面劝阻此事。〃我答应了,可是我的劝阻没有成功。后来老居士死去,善培赴美后又被黑人打死。近四十年后,李天培返台,邀我相见,不胜人琴之感。更人琴之感的还在后头,一九九八年五月十二日,钱达请我在来来大饭店吃饭,饭前我特特别走到斜对面的善导寺,去对这老庙做最后的凭吊。原来四月三十日报上登:

    〃台北市民政局于昨天召开古迹审查会,原订讨论是否将善导寺大雄宝殿列为古迹,但寺方不愿被列为古迹,赶在审查会的前一天开始拆除,民政局长李逸洋指出,善导寺此举显为逃避被指定为古迹的举动,但受限于法令,民政局只好眼睁睁看着古建物被拆。这一现象,一方面证明台湾人口口声声爱台湾本土文化,其实利之所在,一古庙皆不能容;另一方面证明陈水扁主持市政,其实无能透顶,一古庙皆不能救。我凭吊时,现场已是一片残骸,庙旁一间小厢房也同归于尽。那小厢房李天培住过。天培不在时,我也去午睡过,还手淫过。

    清朝大学者龚定盦有〃闻西方佛说:非法出精〃之句,李敖的〃小和尚〃竟〃非法出精〃到日本古庙里,如今想来,可真〃罪过罪过〃了。

    我在一中有个高我四班的老同学,叫林石,就是后来的妖僧〃林云大师〃。林云是我爸爸的学生,他在台中一中时功课平平,在知识上,无出人头地希望,就以密宗来弄玄虚,欺骗世人。他的高明处是先把密宗学术化、把自己高僧化,以学术高僧为障眼法,自上而下的雄霸迷信之坛。这种自上而下的搞法,对象不是村夫村妇,而是上层社会的一些无知的教授、无知的新闻工作者、无知的名女人……这些人喜欢附庸风雅,但却无知得竟以全世界最下流的秘密佛教为风雅、无知得竟以追随林云这种货色为风雅,这就益发好笑。密宗这种秘密佛教,本来在佛教真谛上已是妖妄,从佛教经典看,这种世俗的咒术密法,根本就是〃畜生之学〃。而林云呢,却连这种〃畜生之学〃都要加工打造。他把密宗的〃畜生之学〃中国化,保留了原始的咒术密法,又加上中国的气、道、风水堪舆之类,最后再附会上他自己的红绳、铜钱、橘皮之学,遂成一家之妖。他拿这一大套招摇撞骗,于是,风光所至,从演艺人员到空中小姐,都腕系红绳焉;从海外学人到台湾记者,都床藏铜钱焉;从新年元旦开始,电视台就播出林云大师朝东西南北各丢橘子皮一片,〃为国家祈福〃焉。以这样妖妄之人,做如此幼稚之事,居然还得无知的教授、无知的新闻工作者、无知的名女人们前呼后拥的膜拜、请教、宣传、赞美,居然还登大雅之堂、入录影之间,公然无耻大谈其下流迷信,请看这成什么世界!国民党口口声声〃中国文化复兴〃、口口声声〃提倡精致文化〃,原来结果是如此这般的〃怪、力、乱、神〃,真是气人!妖僧林云的窜起,有一个最不伦不类的情况,就是他的造型。自来为妖僧者,既以僧为名,总得多少有一点〃仙风道骨〃相,用来骗人,否则脸呈〃凶僧恶道〃状,就难得售。妖僧林云则不然。他一点也没有〃仙风道骨〃相,但也不怎么〃凶僧恶道〃,他有的,却是〃满脸淫狠〃相,一眼望去,与他所〃弘〃的〃法〃全不搭调,其中发型尤属此中之尤-哪有僧道之上是那样油头厚发的、我奇怪无聊男女们跟他观〃气〃,为什么不看看他的〃相〃,就凭那他副在相书中上榜的坏人相,就该对他敬而远之哟!在文章上和媒体上,是我全世界惟一一个对这妖僧痛加拆穿而予挞伐的人,电视台问到林云,说李敖骂你是妖僧,你做何感想?他但说李敖学问文章我素来佩服、他父亲且是我老师云云,不及其他。其滑头与风度,有如是者,亦一绝也。

    在台中一中,跟我关系最深的是严侨老师;离一中后,跟我有后缘的老师,则首推教我英文的陈绍鹏老师。他大我二十一岁,浙江吴兴人,毕业北京师范大学,没出过国,却讲了一口又纯又好的英文,常被老外误以为他在外国住过多年。

    我在高二戊班时,他教我英文。此公为人高做严峻,自己英文虽然瓜瓜,教起别人却欠循循,大家都不喜欢他。他在课堂上骂熊廷武、程国强同学的神情,我至今记忆犹新。后来他生了重病,我和张光锦、黄显昌等同学发动全校同学,为他捐款,他出院后,对我心存感激。自此我成了他家常客,两人甚谈得来。我送有关英国诗人的传记,劝他译作后寄给文星(那时我和文星尚无关系),他接受我的意见,从此转成作家。后来我进文星,为他出版《诗的欣赏》,达成教授资格的铨叙。又选出it ail started with eve和th declineand fall of practically everybody请他翻译,并代他定名为《都是夏娃惹的祸》和《可以说是人人的盛衰史》付印,由于原作精采、译笔传神,都很受欢迎。陈绍鹏老师离台中一中后,先后在凤山陆军官校、台北师范大学执教多年,那时他应我之请,写了《穆勒自由论是怎样翻译的?》一文,揪出胡秋原的〃学术诈欺〃;又写《评徐高阮的翻译错误》一文,揪出徐高阮的〃学术诈欺〃。随后我把这两篇文字在《万岁评论》上发表,也算为故人殷海光出口鸟气。因为胡秋原、徐高阮纠缠殷海光,说殷海光翻译有错误,是〃学术诈欺〃,我乃写文反驳,指出,其实胡秋原、徐高阮在翻译上的错误,早就是超越前进的〃。我这样说,是有许多证据的,因为我看了胡秋原、徐高阮翻译一些东西,就粗略发觉错误错得比殷海光超越前进。但英文纠谬非我专长,我只是粗略发觉而已,若想一一细为揪出,还得劳动专家才成,台湾的英文专家虽不乏人,但是跟我渊源甚深并且我甚佩服的,却是陈绍鹏老师,于是我就找到他来拆穿。发表后,徐高阮已身入鬼录,而胡秋原却脸无处藏,至今一个屁都不敢放也。胡秋原的英文程度,连civil的正确用法竟都不知道,他把civilliberty译为〃民事的自由〃,殊不知这里的civil是〃公民的〃而非〃民事的〃,笑话可闹大了。

    另一位与我有后缘的台中一中老师是姚渔湘老师,他也是北京师范大学毕业,教美术,但却是现代史专家。他独居在一中后面库房式的宿舍里默默写作。此公为名士派,一袭阴丹士林长衫,其脏无比,但比起他的茶杯来,长衫总还洗过,而他的茶杯却从来不洗。茶杯边清楚的有一道他的唇印,上面是半圆形的黑垢,看了非常吓人。他收有不少现代史的图书,整天埋头写跟国民党党史有关的著作。常在报上投稿。

    离一中后,他进了国民党党史会和国史馆,我在开国文献会时,他在同一层楼编吴稚晖的遗著,时相过从。他死的时候,入棺是由我抬他的头放进去的,师生之情,于斯乃见。姚渔湘老师给我最深的印象是:一个人可以那样用功,成绩却那样有限,原因无他,太笨了。他的一生,使我深刻感觉到,人太笨而要用功做学问,最后只证实二点:一、上帝瞎眼,奈何竟对这种人不公;二、学术何辜,奈何竟给这种人来做。

    在一中时,我跟一位老先生有忘年交,此公即庄严先生。

    他与爸爸是北京大学同学,毕业后,即〃宣统出宫我进宫〃,以故宫博物院为终身职业,直到官拜副院长死去。他的夫人申佩芬是爸爸学生,且是妈妈在吉林女子师范的高班同学。庄严、申佩芬有四个儿子,庄申(庄申庆)、庄因、庄吉、庄灵都与我熟,庄老先生尤其写了一些信和字给我。其中一封是托我代卖陶一珊印《明清名贤百家书札真迹》的,庄严为这书写了序后,陶一珊送他两套,他穷得拿出一套托我去卖,以贴补家用,当时大家生活的艰苦,由此可见。庄严知道我喜爱文物,特别请我到北沟,〃利用职权〃,拿出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和《四库全书》一函给我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些国宝。庄严又托我替他找《元秘史》版本,我在台中中央书局为他欠到一种,他忘了付钱,害得我许久不好意思去中央书局,最后只好提醒他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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