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别离-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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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力坤故作知情地恍然:“噢,是他呀。可惜,他这次输得一塌湖涂。”
黄脸赌徒不服:“如果你们不来搅场子,这次他肯定赢一大笔。”
亚力坤挖苦道:“他把你都输进来了,你还说他赢,你对他可真够哥们儿。来,说说你的情况,你叫什么名字?年龄?家庭基本情况……”
突然,亚力坤想起什么,他迅速从包里摸出自己的钱包,那里面夹着几张与案件相关的照片,他把其中一张照片端详了又端详,那是从阿依仙木家提取的她儿子艾拉的照片。虽然照片上的青年比现在胖,但脸部的轮廓还没完全脱型,尤其是眉心处的那个红痣的特征让亚力坤激动不已。是他,就是他!亚力坤绝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好,当自称是艾拉的青年承认他的母亲名字是阿依仙木时,亚力坤兴奋地差点要冲过去拥抱老所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以贩养吸的阿依仙木—逃跑的儿子艾拉—自杀的卡帕—传纸条的“耳朵”,这条潜在的线路图不知在亚力坤脑子里循环多少遍了,今天终于看得见摸得着了。
亚力坤把所长拽到另一间屋里,跟他耳语了几句,所长乐呵呵地敲敲桌面说:“行,我们继续询问艾拉,同时给他做尿检,一旦化验呈阳性,就先送强制戒毒所。我可是等着喝你的立功酒呢。”
亚力坤兴冲冲地回到队里,向刘队汇报了最新战况。刘队决定:把艾拉关在强制戒毒所,一边给他戒毒,一边进行政策攻心,直到他把“耳朵”的情况都交待出来。与此同时,根据艾拉交待的“耳朵”的三处家庭住址,专案组将开展跟踪调查工作。刘队还找局领导签字,请求市局配合专案组,跟踪犯罪嫌疑人“耳朵”。
四
一名胡须较重、体态清瘦、年龄在四十五六岁、身着白色长衣的男子先是乘机到某国境内,然后再坐长途汽车到达中国边境口岸,他持的是私人旅游者的护照。这天下午,他顺利地通过中国边境口岸后,按照计划,乘出租车从口岸到了市中心。在口岸宾馆,一个身材高大、发质浓密的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迎上来,机敏而小声地问:“是‘晒死杏干’吗?“
“是的。”被称为“晒死杏干”的中年男人肯定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小声询问对方姓名。
“我叫热曼,是肉孜派我来接你。”因为热曼的口袋里装着“晒死杏干”的照片,所以当“晒死杏干”刚一走进大厅,就毫不费力地认出了他。
热曼交给他一个伪造的身份证,一个棕色假发,一张通往JJ市的长途汽车票,让他在一天后住到金地公司四层的407房间,当天晚上十点钟,在二楼“安吉尔”快餐厅见一个叫“火焰山”的人,他会为他安排好一切。
目送着热曼远去后,“晒死杏干”才步出口岸宾馆,搭乘一辆出租车向长途汽车站方向驶去。宾馆离他的家不过两三里路,当出租车离他家越来越近时,他的心狂跳起来,他思念着家中的老母亲,思念养育他多年的村庄,他的内心矛盾极了。最终,他还是让司机停车了,他不想让自己白白从家门前的土路上辗过,他决定无视那个组织的纪律,拐到家中与母亲坐上一小会儿。他让出租车停在村口等着,他用一块白毛巾捂住脸,急匆匆地向自己的家走去。村头烤羊肉串的老汉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竟然也挥了挥手,甚至还意外地遇见了村干部,他也全然不顾他们异样的眼色。几分钟后,他站在了自家的庭院里,母亲把手里的活计扔掉,冲上来拥抱远游的儿子。母亲爱抚着儿子苍老瘦尖的脸,有一种再也爱不动儿子的感觉。她劝儿子别太累,钱这东西是挣不完的,但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她说自己这一辈子没挣什么大钱,不也养育了一大群儿女,这才是她全部的幸福。他喝了母亲酿制的石榴汁,吃了母亲做的薄皮包子,口袋里装满了家乡的葡萄干和杏干,然后匆匆走出家门。村头烤羊肉串的老汉仍然对他打了个招呼。
下午六点多,“晒死杏干”所乘的长途汽车到达了JJ市。随后,他毫不困难地住进了金地公司407房间。到现在为止,一切正常,没有引起警方的警觉。他松了口气,把行李放进房间的壁柜里,然后打开向街的窗户,充分感受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闹。他想:这个位置是多么中心,一旦夺取政权时,这是个绝好的临时政府所在地。此刻街上人来人往,各种面孔各种肤色各种语言汇杂一处,让人觉得这是座沸腾的城市,每个人仿佛都在过着热火朝天的日子。一丝忧愁掠过,他觉得自己却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地藏在角落里,孤独极了。想到这儿,“晒死杏干”的情绪越来越灰,一个人坐在床边默然。等服务员敲门给他送热水时,他才恢复了正常,他决定出去转转,但又不敢往大街上走,只能在公司上下来回溜达。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在二层的金碧辉煌的“安吉尔”快餐厅。在初秋的季节,人们的食欲似乎大增,快餐厅里坐满了就餐的人,两位民间乐手弹唱的“十二姆卡姆”沁入他的身心,让他对故土的感情更加难以割舍,烤羊肉和手抓饭的味道钻入他的鼻孔里,真是香极了,他真想马上吃进肚里,但是他仍然返回房间,等待十点钟的到来。
晚上十点整,“晒死杏干”溜进快餐厅,坐在靠边的一张桌子上。与几个小时前相比,快餐厅安静极了,仿佛只剩下他一个食客,他突然明白“火焰山”为什么约他在这个时间见面。刚刚坐定,一个瘦长脸、身材细弱、脸色白净的男人走过来,问:“先生,想喝玫瑰红茶吗?”“晒死杏干”试着回答:“平时我只喝经典鸡尾酒玛格丽特。”瘦长脸男人面无表情地:“这快餐厅,禁止烟酒,还是喝玫瑰红茶吧。”“晒死杏干”知道对方的身份了,他说出最后一句暗语:“谢谢,那就要明火的吧。”
两人交换了接头暗号之后,“火焰山”皱着眉头:“怎么你比照片上显老多了?怎么是这身装扮呢?难道真穷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的地步了?你和我在一张餐桌吃饭看上去多不谐调啊,希望下次你能注意这些细节。”
“火焰山”通通通地胡乱指责了一番,他心里的怨气主要是对着境外的吐尔逊去的,他想:又派人催债来了,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只剩下给你赚钱了呢?就知道要钱花钱,也没见办成什么大事。问题是,我弄出去的那些资金倒底都干什么了呢?
“晒死杏干”并不理会对方的不满意,他伸了伸脖子,咽了一口唾液,说:“我真的很饿了。”
“火焰山”讥讽道:“我知道,你们每做一件事都是要我们付出代价的,最低我也要付饭钱对不对?”
也许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他转身对服务员打了个手势,要了茶、烤羊排和手抓羊肉饭。等饭菜上来后,他冷冷地说:“你自己吃吧,我已经没有胃口了。”
“晒死杏干”的确饿坏了,他拎起一根烤羊排,狼吞虎咽地吃将起来。大约十分钟后,“晒死杏干”抹着嘴上的油,说:“我本人并没见过吐尔逊,可这次是受他的派遣,主要完成两个任务:一是落实那笔800万美元的资助款;第二是拿到‘99风暴’施实计划和名单。”
果然是伸手要钱!“火焰山”脸色立时难堪起来,他说:“对不起,头一件事出了点岔头,近期办不到了,得等等看;后面那件事正在酝酿,具体内容肉孜最后决定。”
“晒死杏干”有点着急,他说:“那边对这笔经费催得很紧,吐尔逊有过交待:如果倒汇的事砸了,可以组织人贩毒,抢银行,不管用什么方法,反正春节前必须弄到这笔经费,还等着派上大用场呢。”
“火焰山”恼火地抢白道:“你让他自己来试试?恐怕没那么容易弄到手吧?”
“晒死杏干”问:“你打算让我在这儿等多长时间?”
“火焰山”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钱,也是这几天的活动经费。说:“此地不能久留。你一入境,就开始四处留痕迹,尤其刚才之前的四个小时里暴露的痕迹太多,我需要重新给你安排一个安静的住处。我已交待一辆黑色‘本田’在楼下往左拐绕过停车场的巷子里等你。明天上午11点,那辆车将拉着你到艾维河附近与肉孜见面。去对他讲述你的任务和目的,索要你的礼物去吧。说穿了,我只是个中间人,跟你碰碰头,送你点零花钱而已。”
“晒死杏干”本以为这是接头的终点呢,这样说来,他即将被人带着奔向下一个接头人。他心里直哆嗦,真不愿多走一步,因为每向前动一下,就有危险。不回来,他思念故土;真回来,又担心被警察或安全部门的人抓住,心里时刻悬着。
“火焰山”努努嘴,让“晒死杏干”先走,他稍后再离开。
“晒死杏干”坐电梯走后,“火焰山”才缓缓地从另一个方向出现在楼梯口。这时,他看到努尔的背影正要消失在电梯里,便喊了一声:“努尔!”
身上散发着重重酒气的努尔听到有人叫他,立刻回过头来,咧着嘴傻笑。他讨好地退出电梯,恭候跟他一样瘦小的阿不杜西克。
在金地公司里,阿不杜西克能看得上的人也就是努尔了。招聘法律顾问时,阿米娜原本没看上努尔,嫌他长相丑陋。但阿不杜西克却有同病相怜之感。他经过侧面了解,觉得努尔不仅精干,而且对政府和社会有一种强烈的叛逆心理,这不正是自己要争取的对象吗?他隐隐觉得努尔日后应该是他的人。因此,阿不杜西克极力劝说阿米娜接纳努尔。努尔果然不负阿不杜西克的厚望,处处维护他的利益和面子,尤其擅于在阿米娜和他之间周旋,颇得阿不杜西克信任。
东北之行,努尔虽然尽了力,但没把阿斯卡尔带回来,那笔钱也打了水漂。为此,努尔觉得很没面子,近日,常常酗酒一振不起。
此刻阿不杜西克不悦地问:“刚才跟谁喝酒去了?走,我有事要跟你说。”
第09章
一
前段时间一直蹲派出所,安琪忙到家了。一天不揪出那个“耳朵”,“0808”案件就一天揭不开锅盖。这也是安琪参与的第一宗案件,她怀了极大的信心和兴趣,只想一门心思揭开案底。因为忙乱,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英文听力的时间也挤没了。但无论如何,只要起床,她坚持还是要做健美操;回到宿舍后,一定要枕着音乐睡觉。日子过得单一极了。安琪想,如果人活着只有工作和休息这两样事那么简单就好了,为什么偏偏还存在许多复杂的感觉和思绪?而且有些感觉并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想让它停下来就能停的。比如说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帅哥,比如说艾山江好听的声音,它们像夜晚的月亮那样,让人看得见却够不着,心儿因此产生了追逐的欲念,然而却是一种无望的追逐,心因此被折磨得很苦。
1999年初秋的早晨,安琪站在宿舍的窗前久久地发呆。眼见庭院里那些紫红色葡萄从架子上一串串消失;街道两旁的白杨树、桦树的叶子渐渐发黄。她想像着家乡白洋淀的芦苇荡里,这会儿也该看不见荷叶荷花了,河水也一定冰得扎手。说实话,她有点想家,想念家乡的芦苇荡,想念夜晚来临时,家家户户飘出的葱花饼的香味,想念干脆高亢的河北梆子,那些都是一个人生长的地域文化背景,现在自己却抛弃了它们,置身于另一种更古老而久远更深厚的文化土壤。拉条子拌面、手抓饭、烤羊肉、抑扬顿挫的十二姆卡姆和优美的民歌,一切都那么陌生,原本与她毫无干系,而她硬闯了进来,生命来了一次全身心的更新。而这一切都是她自觉自愿的选择。想到选择,她的泪水不知不觉地流淌下来,流泪的时候,那首台湾作家三毛作词的歌曲,女歌手齐豫演唱的《橄榄树》就在心里回响起来: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流浪
为了心中的橄榄树
橄榄树
流浪远方
安琪喜欢这几句歌词,喜欢这首歌里表达出的茫然、思念以及寻找心中梦想的沧桑感,非常吻合她的心理,她宁愿以这首歌为她内在的支撑,也不愿在家门口蹲着,因为她是一个寻梦的人,因为她确信自己梦中的橄榄树就在大西北。她望着路边那一排排参天白杨,久久地发着呆。
大约从中学起,她就喜欢一个人发呆,发呆对她来说是件很享受的事,那一刻什么也不用想,眼前是空的,生命也呈现片刻的静止,等发呆过去,便是最清醒时刻的到来。清醒便意味着要做点什么。可是此刻,发呆之后,她没有精神饱满地去干什么,而是心神不安地躺在沙发里盯着那部米色电话机。它就卧在床头,伸手即可拨通任何一个人的电话,甚至煲电话粥。然而想来想去,没有谁能令她想打电话缠绵的,唯有那串手机号码在她心里一遍遍闪过,那是艾山江的,下意识里,那是她最想拨通的电话。仿佛一个上午的发呆,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此时此刻,自己特别想听到艾山江的声音。这种诱惑,就像一盒香浓的巧克力放在床头,自己又饿又馋,正要伸手,可是另一个声音威严地说:不许!那个声音就是理性。理性告诉她:这世界上想要的东西很多,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得到需要付出代价。理性还说,你千里迢迢跑到大西北,是为了神圣的警察事业,怎么会绊倒在一种小资情调的小感觉里呢?理性又说,平时多少大事自己都能决定,怎么这件小事就不敢做主了呢?自己到底怕什么?想了又想后,她明白了:原来是怕这一个电话打过去,人家永远都不接电话了。以她的敏感,她已经意识到他在回避她。
安琪最初听到艾山江的声音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的通话以后,她以为自己就不再好奇了,她相信在未来的岁月里,在大西北这片广袤的人海里,还能听到比艾山江更好听的声音。可是,就像自己酷爱着爱情名著《飘》或者《简·爱》的回肠荡气,像偏爱着苏格兰女歌手恩雅的凄美那般,她忘不了火车上遇到的那个英俊青年,更偏爱着艾山江的声音。她暗自反省:自己是不是天生就是情种?她甚至产生过到火车站走走的念头,说不定真能意外地遇到他呢。这个念头当然吓了她一大跳,她不知道自己到80岁时是否会嘲笑在这个年龄的冲动?她想,幸亏自己当了警察,忙得团团转,如果整天闲在家里,还不知要做什么异想天开的事呢。青春期的躁动情绪真的是不可控制吗?
既便是忙乱的,但艾山江的声音却从来没有被安琪忙丢过。有几次,她真想拨通他的手机,听听他的声音。每当她疲劳时,在睡觉和听到艾山江的声音这两者之间,她宁愿选择后者。可是,这一切都是在她的内心轰轰烈烈展开的,是一种非常规的想法,如果说出来,世人会耻笑她,艾山江也会不可理喻。蹲派出所的这一个月里,安琪坚持着没有给艾山江打电话,她想,自己的这点小情绪很快会过去的,就让它胎死腹中吧。
然而,今天回到宿舍,一看到电话机,打电话的欲望又燃烧起来。公务理由已经被使用完了。难道再没有机会了吗?机会可是人自己创造的。他的声音真有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