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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张爱玲文集第3卷-第7章

小说: 张爱玲文集第3卷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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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夹道开着红而热的木槿花,像许多烧残的小太阳。秋天和冬天,空气脆而甜润,像夹心
饼干。山风,海风,呜呜吹着棕绿的,苍银色的树。你只想带着几头狗,呼啸着去爬山,做
一些不用脑子的剧烈的运动。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十五年来,他没有换过他的讲义;物理化
学的研究是日新月异地在那里进步着,但是他从来不看新出的科学书籍与杂志;连以前读过
的也忘了一大半。他直到现在用的还是十五年前他所采用的教科书。二十年前他在英国读书
时,听讲的笔记,他仍旧用作补充材料,偶然在课堂里说两句笑话,那也是十五年来一直在
讲着的。氮气的那一课有氮气的笑话,氢气有氢气的笑话,氧气有氧气的笑话。这样的一个
人,只要他懂得一点点幽默,总不能够过分地看得起自己吧?他不很看得起自己,对于他半
生所致力的大学教育,也没有多少信心。但是,无论如何,把一千来个悠闲的年青人聚集在
美丽的环境里,即使你不去理会他们的智识与性灵一类的麻烦的东西,总也是一件不坏的事
。好也罢,坏也罢,他照那个方式活了十五年了,他并没有碍着谁,他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
人,为什么愫细,那黄头发的女孩子,不让他照这样子活下去?

  想到愫细,他就到房里去找愫细。她蹲在地上理着箱子,膝盖上贴着挖花小茶托,身边
堆着预备化装跳舞时用的中国天青缎子补服与大红平金裙子。听见他的脚步响,她抬起头来
,但她的眼睛被低垂的灯盏照耀得眩晕了,她看不见他。她笑道:“去了那么久!”他不说
话,只站在门口,他的巨大的影子罩住了整个屋顶。愫细以为他又像方才那么渴望地凝视着
她,她决定慷慨一点。她微微偏着头,打了个呵欠,蓝阴阴的双眼皮,迷朦地要阖下来,笑
道:“我要睡了。现在你可以吻我一下,只一下!”罗杰听了这话,突然觉得他的两只手臂
异常沉重,被气力充满了,坠得酸痛。他也许真的会打她。

  他没有,当然他没有,他只把头向后仰着,嘿嘿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像一串鞭炮上面
炸得稀碎的小红布条子,跳在空中蹦回到他脸上,抽打他的面颊。愫细吃了一惊,身子蹲不
稳,一坐坐在地上,愕然地望着他。他好容易止住了笑,仿佛有话和她说,向她一看,又笑
了起来,一路笑,一路朝外走。那天晚上,他就宿在旅馆里。

  第二天,他到校长的办公处去交呈一封正式辞职的书信。

  巴克玩弄着那张信纸,慢慢地问道:“当然,你预备按照我们原来的合同上的约定,在
提出辞职后,仍旧帮我们一个月的忙?”罗杰道:“那个……如果你认为那是绝对必要的…
…我知道,这一个月学校里是特别的忙,但是,麦菲生可以代我批考卷,还有兰勃脱,你也
表示过你觉得他是相当的可靠……”巴克道:”无论他是怎样的可靠,这是大考的时候,你
知道这儿少不了你。”罗杰不语。经过了这一番捣乱,他怎么能够继续和这里的教授,助教
,书记们共事?他怎么能够管束宿舍里的学生?他很知道他们将他当做怎样的一个下流坯子
!巴克又道:“我很了解你这一次的辞职是有特殊的原因。

  在这种情形下,我不能够坚持要求你履行当初的条件。但是我仍然希望你肯在这儿多待
三个礼拜,为了我们多年的交情……我昨天已经说过了,今天我愿意再说一遍:这回的事,
我是万分的对你不起。种种的地方委屈了你,我真是说不出的抱歉。也许你觉得我不够朋友
。如果为了这回事我失去了你这么一个友人,那么我对我自己更感到抱歉了。但是,安白登
,我想你是知道的,为了职务而对不起自己,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罗杰为他这几句话
说动了心。他是巴克特别赏识的人。在过去的十五年,他办事向来是循规蹈矩,一丝不乱的
,现在他应当有始有终才对。他考虑了一会,决定了道:

  “好吧,我等考试完毕,开过了教职员会议再走。”巴克站起身来和他握了握手道:“
谢谢你!”罗杰也站起身来,和他道了再会,就离开了校长室。

  他早就预料到他所担任下来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事实比他所想的还要复杂。他是
理科主任兼舍监。在大考期间,他和学生之间极多含有个人性质的接触。考试方面有口试,
实验;在宿舍里,他不能容许他们有开夜车等等越轨行动;精神过分紧张的学生们,往往会
为了一些小事争吵起来,闹到舍监跟前去;有一部分学生提前考完,心情一经松弛,必定要
有猛烈的反应,罗杰不能让他们在宿舍里举行狂欢的集会,搅扰了其他的人。罗杰怕极了这
一类的交涉,因为学生们都是年少气盛的,不善于掩藏他们的内心。他管理宿舍已经多年,
平时得罪他们的地方自然不少,他们向来对于他就没有好感,只是在积威之下,不敢作任何
表示。现在他自己行为不端,失去了他的尊严,他们也就不顾体面,当着他的面出言不逊,
他一转身,便公开地嘲笑他,罗杰在人丛中来去总觉得背上汗湿了一大块,白外套稀皱地黏
在身上。至于教职员,他们当然比较学生们富于涵养,在表面上不但若无其事,而且对于他
特别的体贴,他们从来不提及他的寓所的迁移,仿佛他这些年来一直住在旅馆里一般。他们
也不谈学校里的事,因为未来的计划里没有他,也许他有些惘然。他们避免一切道德问题;
小说与电影之类的消闲品沾着男女的关系太多了,他们不能当着他加以批评或介绍,他们也
不像往常一般交替着说东家长西家短,因为近来教职员圈内唯一的谈资就是他的婚姻。连政
治与世界大局他们也不敢轻易提起,因为往往有一两个脾气躁的老头子会气吁吁地奉劝大家
不要忘了维持白种人在殖民地应有的声望,于是大家立刻寂然无声,回味罗杰安白登的丑史
。许许多多的话题,他们都怕他嫌忌讳,因而他们和他简直没有话说,窘得可怜。他躲着他
们,一半也是出于恻隐之心,同时那种过于显著的圆滑,也使他非常难堪。然而他最不能够
忍耐的,还是一般女人对于他的态度。女秘书,女打字员,女学生,教职员的太太们,一个
个睁着牛一般的愚笨而温柔的大眼睛望着他,把脸吓得一红一白,怕他的不健康的下意识突
然发作,使他做出一些不该作的事来。她们鄙视他,憎恶他,但是同时她们畏畏缩缩地喜欢
一切犯罪的人,残暴的,野蛮的,原始的男性。如果他在这儿耽得久了,总有一天她们会把
他逼成这么样的一个人。因为这个,他更加急于要离开香港。

  他把两天的工作并在一天做。愫细和他的事,他知道是非常的难于解决。英国的离婚律
是特别的严峻,双方协议离婚,在法律上并不生效;除非一方面犯奸,疯狂,或因罪入狱,
才有解约的希望。如果他们仅仅立约分居的话,他又不得不养活她。他在香港不能立足,要
到别处去混饭吃,带着她走,她固然不情愿,连他也不情愿;不带着她走,他怎么有能力维
持两份家?在目前这种敌视的局面下,愫细和她的母亲肯谅解他的处境的艰难么?但是她们
把他逼疯了,于她们也没有什么好处。他相信蜜秋儿太太总有办法;她是一个富有经验的岳
母,靡丽笙和她的丈夫不是很顺利地离了婚么?

  愫细早已回家去了,蜜秋儿太太几次三番打电话和托人来找罗杰。罗杰总是设法使人转
达,说他正在忙着,无论有什么事,总得过了这几天再讲。眼前这几天,要他冷静地处置他
的婚姻的纠纷,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这一个礼拜六的下午,考试总算是告了一个小段落。麦
菲生夫妇和巴克的长子约他去打网球。他们四个人结伴打网球的习惯已经有了多年的历史了
;他们现在不能不照常地邀请他,是因为不愿他觉得和往日有什么异样,他不能不照常去,
也是因为不愿他们觉得和往日有什么异样。然而异样总有些异样的;麦菲生太太一上场便心
不在焉,打了几盘就支持不住,歇了手,巴克的儿子陪她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看罗杰和麦
菲生单打。罗杰正在往来奔驰着,忽然觉得球场外麦菲生太太身边多了一个女人,把手搭在
眉毛上,凝神看着他,一面看一面对麦菲生太太说一些话,笑得直不起腰来。麦菲生太太有
些局促不安的样子。他觉得他自己是动物园里的一头兽,他再也打不下去了,把网拍一丢,
向麦菲生道:“我累了,让巴克陪你来几盘罢。”麦菲生笑道:“你认输了?”麦菲生太太
道:“人家肯认输,不像你。我看你早就该歇歇了。巴克给他父亲叫去有事。天也晚了,我
们回去吧。”罗杰和麦菲生一同走出了球场。

  罗杰认得那女人是哆玲妲,毛立士教授的填房太太。哆玲妲是带有犹太血液的英国人,
一头鬈曲的米色头发,浓得不可收拾,高高地堆在头上;生着一个厚重的鼻子,小肥下巴向
后缩着。微微凸出的浅蓝色大眼睛,只有笑起来的时候,眯紧了,有些妖娆。据说她从前在
天津曾经登台卖过艺,有一身灵活的肉;但是她现在穿着一件宽大的葱白外衣,两只手插在
口袋里,把那件外衣绷得笔直,看不出身段来。毛立士为了娶哆玲妲,曾经引起华南大学一
般舆论的不满,在罗杰闹出这件事之前,毛立士的婚姻也就算是数一数二的耸人听闻的举动
了。罗杰自己就严格地批评过毛立士。他们两人间的嫌隙,因此更加深了;现在毛立士的报
复,也就更为香甜。

  哆玲妲自从搬进了华南大学的校区内,和罗杰认识了已经两三年,但是她从来没有对他
那么注意过,她向罗杰和麦菲生含笑打了个招呼之后,便道:“我说,今天晚上请你们三位
过来吃便饭。我丈夫待会儿要带好些朋友回来呢,大家凑个热闹。”麦菲生太太淡淡地道:
“对不起,我有些事,怕不能够来了!”哆玲妲向麦菲生道:“你呢?我告诉你:我丈夫新
近弄到了一瓶一八三○年的白兰地,我有点疑心他是上了当,你来尝尝看是真是假?”又向
麦菲生太太笑道:“这些事只有他内行,你说是不是?”麦菲生太太不答,麦菲生笑道:

  “谢谢,我准到。几点钟?”哆玲妲道:“准八点。”麦菲生道:

  “要穿晚礼服么?”哆玲妲道:“那用不着。安白登教授,你今天非来不可!你好久没
到我们那儿去过了。”罗杰道:“真是抱歉,我知道得晚了一些,先有了个约……”他们一
路说着话,一路走向山丛中的石阶去。哆玲妲道:“不行!早知道也得来,晚知道也得来!


  她走在罗杰后面,罗杰忽然觉得有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他满心憎厌着,浑身的
肌肉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回过头去一看,却不是她的手,是她脖子上兜着的苔绿绸子围巾
,被晚风卷着,一舐一舐地翻到他身上来。他不由地联想到愫细的白绸浴衣,在蜜秋儿家的
阳台上……黄昏的海,九龙对岸的一长串碧绿的汽油灯,一闪一闪地霎着眼睛……现在,又
是黄昏了,又是休息的时候,思想的时候,记得她的时候……他怕。无论如何他不能够单独
一个人呆在旅馆里。他向哆玲妲微笑道:“我跟毛立士教授的朋友们又谈不到一堆去;他们
都是文人。”麦菲生插嘴道:“对了,今天轮到他们开他们的文艺座谈会,一定又是每个人
都喝得醉醺醺的。你怎么偏拣今天请客?”哆玲妲噗嗤一笑道:“他们不是喝醉了来,也要
喝醉了走,有什么分别?安白登教授,你不能不来看看毛立士吃醉了的神气,怪可笑的!”
罗杰想了一想:大伙儿一同喝醉了,也好。便道:“好吧,谢谢你,我来!”哆玲妲穿着高
跟鞋走那碎石铺的阶梯,人摇摇晃晃的,不免胆寒,便把手搭在罗杰肩上。罗杰先以为是她
的围巾,后来发现是她的手,连忙用手去搀麦菲生太太,向麦菲生道:“你扶一扶毛立士太
太。天黑了,怕摔跤!”哆玲妲只得收回了她的手,兜住麦菲生的臂膀。四个人一同走到三
叉路口,哆玲妲和麦菲生夫妇分道回家,罗杰独自下山开了汽车回旅馆,换了衣服,也就快
八点了,自去毛立士家赴宴。

  毛立士和他们文艺座谈会的会员们,果然都是带着七八分酒意,席间又灌了不少下去,
饭后,大家围电风扇坐着,大着舌头,面红耳赤地辩论印度独立问题,眼看着就要提起“白
种人在殖民地应有的声望”那一节了。罗杰悄悄地走开了,去捻上了无线电。谁知这架无线
电需要修理了,一片“波波波,噗噗噗,嘘嘘嘘”的怪响,排山倒海而来。罗杰连忙拍的一
声把它关上了,背着手踱到窗子跟前,靠窗朝外放着一张绿缎子沙发,铺着翠绿织花马来凉
席,席子上搁着一本杂志,翻开的那一页上,恰巧有一张填字游戏图表。罗杰一歪身坐了下
来,在里襟的口袋上拔下了一管自来水笔,就一个一个字填了起来。正填着,哆玲妲走来笑
道:“你一个人躲在这儿做什么?”罗杰突然觉得他这样的举动,孤芳自赏,有点像一个幽
娴贞静的老处女,不禁满面羞惭,忙不迭地把那本杂志向右首的沙发垫子下一塞,却还有一
半露在外面。哆玲妲早已看得分明,在他的左首坐下了,笑道:“我顶喜欢这玩意儿。来,
来,来,让我看看;你该填得差不多了吧?”便探过身子来拿这本杂志,身子坐在罗杰的左
首,手掌心支在罗杰的右首,经不起轻轻的一滑,人就压在罗杰身上。她穿着一件淡黑银皮
绉的紧身袍子,胸口的衣服里仿佛养着两只小松鼠,在罗杰的膝盖上沉重地摩擦着。罗杰猛
然站起身子来,她便咕咚一声滚下地去。罗杰第一要紧便是回过头来观察屋子里的人有没有
注意到他们,幸而毛立士等论战正酣,电风扇呜呜转动,无线电又有人开了,在波波波噗噗
噗之上,隐隐传来香港饭店的爵士乐与春雷一般的喝彩声。罗杰揩了一把汗;当着毛立士的
面和他太太勾搭,那岂不是证实了他是一个色情狂患者,不打自招,变本加厉。

  他低下头来看看哆玲妲,见她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可是他知道她并不是跌伤了或是
晕厥过去。她是在思想着。想些什么?这贪婪粗俗的女人,她在想些什么?在这几秒钟内,
他怕她怕到了极点。他怕她回过脸来;他怕得立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她终于支撑着翻过身
来,坐在地上,把头枕在沙发沿上,抬起脸来凝视着他。在这昏暗的角落里,她的润泽的脸
庞上,眉眼口鼻的轮廓反都镀上了一道光,像夜明表。她用她那微带沙哑的喉咙低低说道:
“不要把你自己压制得太厉害呀,我劝你!”但是他几时压制过他自己来着?他不但不爱哆
玲妲,她对于他连一些单纯的性的吸引力都没有。他不喜欢她那一派的美。可是他怎么知道
他没有压制过他自己呢?关于他的下意识的活动,似乎谁都知道得比他多!经过了这些疑惧
和羞耻的经验以后,他还能够有正常的性生活么!哆玲妲又说了:“压制得太厉害,是危险
的。你知道佛兰克丁贝是怎样死的?”罗杰失声道:“佛兰克丁贝!靡丽笙的丈夫——死了
么?”哆玲妲嗤的一声笑了,答道:“他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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