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街西施 作者:盛琼-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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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耳边回响着,那是钝刀子割肉的痛楚,那是电钻钻心的感觉,每一下都翻卷着模
糊的血肉。这是怎样的屈辱啊! 让人没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的屈辱啊! 她的手臂、
脸颊,仍旧火辣辣地痛,好像比刚才还痛得厉害了。是的,如果她不是一个寡妇,
如果她的丈夫老沈还活着,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呢? 怪来怪去,其实就该怪那个
狠心的老沈呀! 就该怪他的苦命呀! 蓦地,她感到自己的脑袋像地雷一样闷闷地炸
了一下,天地在一瞬间突然安静了下来,然后一阵剧烈的头痛就袭了上来,汹涌澎
湃的,淹没一切的。阿美抱着自己的头,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嘴里发出了一声声短
促的“哎哟”“哎哟”的叫唤。汗水很快就将她的全身浸湿了。
这一回,阿美是真的生病了。
她发着烧,从一个噩梦过渡到另一个噩梦。
她像一个被剥了皮抽了筋的人,心脏有承受不了的痛,一揪一揪的,脑袋有不
能忍受的痛,一跳一跳的,浑身上下都有不能形容的痛,一抽一抽的。
她含糊地呻吟,感到生命像一张薄薄的纸,和自己的身体分开了,飘在半空中。
迷糊中,她听到一些声音,忽大忽小的。她还看到一些人影,在自己的身边飘忽着,
时近时远的。蒙咙中,有冰凉的毛巾敷在了她的额头上,有温热的水流到了她的喉
咙里。她感到舒服了一点。恍惚中,似乎看到有个男人伸出一张大手来,在她的身
上轻轻地抚摸着。
他的手像一片清凉的荷叶,摸到哪里,哪里就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这个男人是
谁呢? 到底是谁呢? 哦,他的脸在氤氲的雾气中,渐渐地明晰起来了。
他的眉,眼,鼻,唇,啊,是老沈! 是她亲爱的丈夫老沈回来了! 是的,她再
也不用担心了,再也不用害怕了,她在他荷叶一样的大手下,慢慢地昏睡过去了…
…
阿美生病之后,孙志强来了几次,帮妹妹一起打点店里的生意。他已经听志红
把当时的情景描述了一遍,知道阿美现在的心情,许多话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得
说些叫她注意身体之类的客套话。
阿美见他来了,赶紧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她有些吞吞吐吐地问他,运输公司
最近可有什么议论。
孙志强说,一切都还好,人们谈赵书记的时候,还是同情的多,大家都说他找
了个神经病老婆,没有几个人把她的话当真的。阿美又问,他老婆最近到单位闹了
没有,孙志强说,那倒没有,她还想怎样啊? 她闹也闹了,神经发也发了,气也出
过了,她还想杀人放火呀? 她自己不想过日子了呀? 孙志强说着说着,就气愤起来,
他的眉皱着,声音也高了,他说,我怎么也想不通,赵书记怎么会找这样的老婆呢,
长得不上台面就算了,还是个地地道道的泼妇,神经病! 阿美淡淡地回道,这些天
我也想通了,也不怪她了,想想她也怪可怜的,谁家的丈夫出了这种事情,做老婆
的不觉得丢人现眼呢? 我感觉她还是很在乎自己的老公的,也可能就因为太在乎了,
所以——她还没说完,孙志强就气呼呼地说,那也不能变成疯狗到处乱咬人啊! 阿
美说,算了,算了,这件事情过了就算了,我真的再也不想提了,我只希望知道的
人越少越好。孙志强忙安慰她,你放心吧,他老婆到你这儿闹的事,我们单位的人
好像还没有人知道。阿美的眼睛一下子就活泛过来,她连连说,我就担心这个,这
就好了,这就好了,但愿所有的人都不再提了,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孙志强对阿
美的态度有些惊讶,他不服气地说,阿美姐,你,真是太大度了,太善良了,你,
你干吗要咽下这口恶气呢? 阿美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说,人家赵书记从前对我家不
薄的,现在他是在落难的关键时候啊,我们怎么能再给他添乱呢? 听了阿美的话,
再看看她憔悴得像病菜叶一样的脸色,孙志强还是不服气。他想,虽然你阿美姐是
个大好人,可是做好人也是有原则的啊,一个女人怎么能忍气吞声地背下这样一口
大黑锅呢? 怎么着,也要查个水落石出,还自己一个清白呀——孙志强自然不知道
阿美和赵书记背后的那些故事——不过,这样的时候说这样的话,就有挑拨离间、
煽风点火的感觉了,所以,孙志强到底还是把这些话咽到了肚里。但是他的心里一
直堵着一口闷气,像吞了一日粪便似的。是啊,他的阿美姐,怎么能被人这样糟蹋
呢? 别人糟蹋了她的荣誉,不也像是糟蹋了自己的荣誉吗? 真的,不能想的,一想,
他的心里就堵得生疼,血咝咝地痛,又找不到出口。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
再怎么不平,再怎么难受,他都不能为阿美出面的。不是他不敢做这个“出头鸟”,
而是他不能。他这个没结婚的大小伙子,怎么能再上前插一杠子呢? 阿美虽然在床
上躺了半个多月,但也不能说没有收获。她精神好一点,头痛不厉害的时候,就靠
在床头上一边织毛衣,一边想问题。等她的病好了之后,她也终于想通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她要赶紧嫁人,再找个男人。一个寡妇,尽管再好强,再独立,可是她的
脑门上像是随时随地都贴了一张纸条似的,那纸条上写着:我的身边没有男人。这
就给了别人很多的想象空间,也给自己带来了很多想象不到的麻烦。这情景就像是
一间不上锁的房子,虽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小偷,但这至少给那些喜欢偷鸡摸狗的
人留下了空隙,也把自己置于一种没有遮挡的境地了。她以前总担心丈夫去世没多
久,自己如果再找别的男人的话,会给人留下轻浮、浪荡的印象。现在她担心的恰
恰相反了,如果自己的身边再没有正儿八经的男人,如果这个家再没有一个男人出
现,她面对的污泥浊水恐怕会更多的。一个男人就是一个家的挡箭牌,一个丈夫就
是一个女人的保护神啊。不承认这一点是不行的。她从前左顾右盼,步步为营,处
处小心着,生怕给别人留下什么口实,生怕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可是,结果又怎样
?就因为她是一个寡妇,就因为她没有丈夫,她实际上一直处在人们的有色眼镜之下。
不管那是同情,还是歧视,实际上,人们想到她阿美的时候,想的最多的还是“她
是一个寡妇”。寡妇,就像刻在她脸上的两个洗不掉擦不去的“红字”一样,让她
成了一个“二等公民”。是的,现在,她要用一个男人抹去这两个红字。虽然这件
事情在大英小英那里,恐怕还有一些为难,但孩子毕竟是孩子,生米煮成熟饭后,
她们也只能接受现实的,再说,她们渐渐大了,懂事了。对母亲的理解也会更多一
点的。这么想了好久之后,一个决心就渐渐地在阿美的脑子里凝结成形了。
那天深夜,等大英小英都进入梦乡之后,阿美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她把
自己从头到脚彻底地清洗了一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浑身上下都收拾得一丝
不苟的。然后,她关紧自己的房门,坐在椅子上,在黑暗中把老沈的遗像抱在怀里,
一遍一遍地抚摸着。泪水安静地淌着,但她并没有擦去。她把嘴唇凑到冰冷的相框
上,让那些泪水印在相框的玻璃上,她用心对他说:老沈啊,不管怎样,你永远是
我的好丈夫,是我孩子的好父亲,可是,我还要结婚,还要嫁人,还要继续生活下
去的,你能理解我吗? 你不会责怪我吧? 如果你心里还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那就
让我给你跪下吧,请你看在两个孩子的分上原谅我,我这就给你跪下了,向你赎罪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阿美抱着老沈的遗像,端正地跪着。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声。她一直跪着,跪了那么久,跪得双腿都麻木了,可是心却一点一点地沉静下来,
像湖水,透明如镜。黑暗中,她感到自己的心渐渐地亮了起来,那么大、那么亮的
一颗心,一间房子都盛不下的心。
当阳光重又照射到阿美小店外的那个门楣时,阿美已经坐在自己的店门口,手
上织着毛衣,笑容可掬地招呼着经过的客人了。工农街的邻居们看见她,都会关切
地问一句:“阿美,你的身体好了? ”阿美温和地笑笑,大大方方地回一句:“好
了,全好了。”人们发现她比过去消瘦了不少,本来就比一般人白净的皮肤显得越
发白净了,闪着一种玉器似的柔和的光芒,这个女人仿佛从一个壳中刚刚剥出来似
的,身与心、内与外都有一种蛋清般的纯净和安详。人们感到她的身体里发生了一
些变化,一些东西脱落了,一些东西滋长了,但那变化又是让人无法说清楚的。
阿美去黄梅戏剧团找了朱香兰。朱香兰正在一间会议室里,跟一大班同事讨论
着“走穴”的事。
3
下个月,他们准备到附近的几个县轮番跑一跑,搞几场最具前卫形式的“流行
歌曲演唱会”,也就是一个人在前面拿着麦克风唱,后面有一排人根据歌曲的旋律
给主唱者伴舞。不过,这样的演出形式只能到县城里搞,女演员的衣服可以穿得单
薄点,舞蹈可以跳得风骚些。在城里可不能搞这些鬼名堂,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开展
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活动,那可正好撞到枪口上了。这样的演出虽有争议,有风
险,但人人都知道,群众喜欢,门票好卖。海报一打,拍几张女演员穿着低胸超短
裙跳舞的照片,门票一下子就卖光了,演出开演半个小时了,还有人在剧场外举着
钱等退票呢。
走穴嘛,虽然是辛苦,是累,但看在能快快“扒分”的分上,也就没有克服不
了的困难,没有抹不开的面子了。是啊,现在人人都知道“钱”的价值,尝到“钱”
的甜头了。买了时装买美食,买了沙发买风扇,买了冰箱买电视,还有洗衣机、摩
托车,总之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买不完的好东西。用钱买来的这些东西都是实实在
在的享受啊,是每一个神经末梢都能感觉到的惬意啊。这些东西不仅是物质,更是
精神,是地位,是风光,还是别人羡慕的目光。当然了,钱吗,从来都是铜臭嘛。
这就像吃臭豆腐的感觉,闻起来是臭的,但吃起来到底是香的,而且越吃就会越上
瘾的。人们谈钱时也一样,虽然面子上还遮遮掩掩着,但到底还是在心里喜欢上了
的。日子,如果没有钱的滋润,还叫什么日子呢? 前些年,那样的日子,他们是过
够了,过怕了。那时人人都躲着钱,像躲着麻风病人一样,唯恐与它沾上边,可是,
结果怎样? 结果是全中国都发了一场疯,穷疯。好了,现在人们终于回过劲儿了,
人到底还是向自己的肚皮自己的神经末梢投降了。现在人们又开始发另一场疯了,
怕自己穷的疯。就拿剧团来说,从前,别说周末去下乡演出了,就是上班时间,如
果组织一场下乡的慰问演出的话,大家都是你推我躲着,找各种理由搪塞,实在推
不掉摊上的,那都是窝着一肚子邪火,嘀嘀咕咕的。现在,弄这样的演唱会,往自
己的口袋里“扒分”,那就根本不用动员了,大家都像猪抢食一样,千方百计地削
尖脑袋往里钻。——这就是“钱”的威力了。不过,毕竟都是世故的,明白的,也
就心照不宣,不用说破了。
朱香兰一看阿美来找自己,惊喜地瞪大眼睛,一下子冲到阿美的面前,大声地
叫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是不是要给我发喜帖啊? ”阿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朱香兰冲里面喊了一声,告了一声假,就亲热地搂着阿美的肩膀,把她领到隔壁的
房间:“来,这儿没人,我们姐妹俩就在这儿说说悄悄话。”
两人在一张木沙发上紧挨着坐下来。阿美拉着朱香兰的手,笑着说:“我还是
第一次到你们剧团里来呢,我本来以为剧团一定是很清静,很悠闲的,没想到你们
这儿这么热闹。”
朱香兰把头一甩,一扬眉:“哎呀,你今天看到的只是一面。因为我们要讨论
走穴的事嘛,所以大家都来了。要是往常,咱们这个小小的地方戏剧团,那就跟和
尚庙尼姑庵差不多的,哪里见到人呀? 这也不能怪我们,现在,谁还看那些地方戏
啊? 谁还有劲儿排戏演戏呀? 告诉你,现如今,‘前途’已经变成‘钱途’了,只
有这个,才是真的。”她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搓了搓,冲阿美眯着眼笑
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来,头一抬,爽快地说:“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的,说吧,什么事? ”
阿美听她这么一问,不知为什么突然慌了一下,她像是没准备好似的,嘴巴一
启,突兀地来了一句:“朱姐,我想,想和林雪原,早点把这婚结了。”朱香兰被
她说得一愣,不过,她的脸在一瞬间就绽开了花来,随即,她还想开阿美一句玩笑,
不过,当她看到阿美那种面红耳赤又极其认真的样子时,还是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她朝阿美飞了一个媚眼:“哎呀,你终于想通了是不是? 这就对了嘛,大好的男人
怎么能把他放跑了呢? 大好的年华怎么能让它白白浪费了呢? ”
阿美把自己和林雪原的交往,跟朱香兰简单地说了一遍,然后她有些支吾地说
:“虽然我们的交往还挺顺利的,林雪原对我也不错,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段日子
林雪原都没来找我了,也许他工作忙吧。我前一段时间,身体不太好,生了点病,
也就没去打搅他。——现在,我的病完全好了,我想,这事,这事,最好不要再拖
下去了,我们都不年轻了,如果大家都没意见的话,我想,想尽快把婚事办了,时
间拖得越长,说闲话的人恐怕会越多,现在,我们那条街的人差不多都知道这事了
——”
朱香兰是个精明人,一听阿美的话意,再看阿美的神态,就什么都明白了。她
笑着打断她:“你放心,以前我就怕你不愿意早结婚,既然你没什么意见,林雪原
那里肯定更没什么意见了。我去说,我明天就去说。我让林雪原尽快向你求婚,让
你尽快做新娘。嘿嘿,你的喜酒,我也想尽快喝到呀。”
阿美听了,脸更红了,她像个新嫁娘一样低着头,轻轻地说道:“那你见了他,
可别跟他说,是我找的你,先提的这事呀——”
“哈哈哈哈,你朱姐再怎么缺心眼儿,这个还需要你打招呼吗? ——你就在家
里放心地等着吧! ”
从朱香兰那里得了准信,阿美一路上都有些喜滋滋的,不管怎么着,如果能嫁
给林雪原这样的知识分子,对她,对她的女儿,应该都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她还有什么奢望呢? 也应该知足了。——不过,毕竟是再嫁,也不必弄出什么大动
静来,两人领张证,摆桌酒,在邻居中发些喜糖,这事就算办成了,就可以让林雪
原名正言顺地搬到家里来住了。对了,家里也不必添多少新东西,只把床上用品换
成新的就可以了。这么一路想,一路就有点心怀激荡的感觉了,有了一点对新生活
的紧张和向往了。等阿美带着微红的脸色,喜气洋洋地跨进家门时,却见两个居委
会的干部带着几个陌生人,正坐在她的店里,和志红闲聊着,似乎在等着自己。阿
美吃了一惊。大家寒暄之后,那些人和颜悦色地说明了来意。原来,他们是房管局
的。他们说,市里正在统一规划,要将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