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大道第4部-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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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新民首先把东方红农业社单方面主动中断搞运输的事情告诉了王友清。
王友清感到意外,琢磨一下,说:“他们可能是要集中力量搞改造土壤的活动,· 一”
谷新民哼了一声:“改造土壤?那是有把握的事情吗?搞点试验,成败与否,关系都不大;这祥不惜工本地大干,土地掺了沙子,不能长好庄稼,不能增加产量,怎么办?把运输停止,断绝了了
取得现金的门路,影响了社员,特别是新入社的中农社员的收入,怎么办?〃
王友清一听,觉得问题是不简单。他想:改造土壤,是东方红农业社的一个创举,区委、县委都是支持的。但是,作为东方红农业社来说,应当小心谨慎.逐步试验地干。像现在这样一风吹,大干起来、的确太危险。
谷新民又把脸色一变,告诉王友清说:“还有你吃惊的哪!东方红农业社别出心裁,马上降低了土地股分红比例,闹了个满城风雨。”
这也是王友清没有估计到的事情。他说:“大泉在春节前,找我汇报的时候,没谈到这件事呀?当时,他只是说,为了集中人力搞改造土壤,应当设法鼓励劳动力… … ”
谷新民火气更大地说:“土地多的社员,就不是劳动力吗?现在是土改以后,而不是土改以前。凡是土地多的人家,多半是中农,实事求是地说,中农户的劳动力,在作务庄稼方面,是最为训练有素的;集体组织要增加产量.离开他们的积极性,很可能要减产。东方红这个典型社减了产,怎么往上、下交待?〃 王友清搞了几年农业合作化工作,深有体会,动员农民入社那么难,根本问题在于他们舍不得把土地交给集体使用.他们刚刚入了社,土地就降低了作用,肯定会影响劳动积极性,甚至影响农业社的巩固。东方红农业社这祥干,的确很危险。谷新民最后才把刘维在“小报告”中透露的消息,告诉王友清。他用手拍打着信纸说:“你看看,你看看,这该有多么荒唐! 什么庆祝实现共产主义:把拉脚的大车扣下拉沙子,就是共产主义?把生产资料贬得一钱不值,就是共产主义?还有不吃猪头,不放鞭炮,就是共产主义?这纯粹是对共产主义的一个天大的歪曲!这是在制造混乱! 其后果将不堪设想!〃
王友清得知这个消息,不仅吃惊,而且害怕了。他去年在专
区参加过一个会,地委书记在大礼堂点名批评邻县的一个区委,放任一个村佳出“集体农庄”的牌子。他还看到省里的一份文件,那是处理一个党员干部强迫一户中农入社,造成人命的案件.如今,芳草地大喊“实现共产主义”,同时,又干出放弃挣钱的运输,降低土地分红这类的事情,比挂个牌子,强迫一户中农入社,要严重得多。而芳草地属于天门区,夭门区的区委书记就是他王友清… …
谷新民说:“说实在的话,当我看到这封信,都有点吓得失魂落魄。我考虑再三,没有在县委会上公开出来。我担心这件事会把别的区干部也吓坏。还有一点,我嫌丢人。县里的重点社,闹出这种笑话,真是天下奇文I 〃
王友清用变了腔的声调说:“谷县长,把反映这事情的那封信,赶快拿给梁书记看看吧。趁着他还没有离开机关… … ”谷新民轻轻地摇摇头:“不,用老百姓的话说,不能再干那种干打雷不下雨的傻事儿了。这一回要讲究点策略! 〃
王友清赶紧问:“讲什么策略呢?〃
谷新民倒背着手,在地下来回走了几步,说:“友情,你是负责同志,我们又是老同志,可以无话不谈的。我先间你一句,希望你能坦率地回答;你是不是认为我背着一点思想包袱?〃 王友清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间题实在难以回答:“您是个有修养的领导,不会像我们这些工农出身的干部,爱背包袱。”谷新民说:“不,很多人都认为我背着包袱,你不会例外,或许你没有意识到你有这样的看法;也许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密切,你不愿意正视这一点.我的所谓包袱,就是宣传过渡时期总路线以前,在农村何时搞社会主义这个间题上,转的急弯子太多、又太生硬造成的。当时,有的同志认为一切因素都已经成熟,马上就可以搞,而我则认为需要准备一定的条件之后再搞才妥当。不久,从中央的指示精神看,以及从下面一些基层同志的行
动来看,似乎证明主张马上就可以搞的同志是对的。有的人因此就认为我是个右倾保守主义者,犯了这样严重的错误,自然也要背着个包袱哄! 其实,持这种看法的人,是十分浅薄的。马上就搞和准备一下条件再搞,有什么本质区别?总不能跟反对社会主义革命的主张划等号吧?这样的风向一变,又往另一端倾向过去,其结果,不仅来了个一窝蜂似地马上就搞,而且可以不顾一切条件和可能,大搞特搞起来。从起步之时,岂不就犯了违犯客观规律的错误?几天来的这个汇报会上各区反映出来的间题,不是证明搞农业合作化,不仅要有条件,而且应当稳步而行吗?连芳草地这个先进典型,都闹出这样的乱子。如果还不警觉起来,仍旧放任自流下去,多么让人悬心哪卫我要是莽撞地向众人表示了这个悬心,似乎跟中央的精神有些不符,更不中一些热心同志之意,甚至会招来议论,认为我想坚持错误,要卸包袱。你说是不是呢?〃
王友清说;环您如果为了避免嫌疑,不把自己的意见讲出来,真要闹出乱子来,损失可就太大了。”
谷新民说:“我是个革命者,为人民事业,生死都置之度外,怎能计较个人这么一点得失呢?接上刚才我的那个话头说,根据前边讲的那些理由,接受过去的经验、教训,这一次我要稳打稳抓。”
“您要是先找梁书记彻底地交换一下意见,取得一致,就能使县委迈成一个步子。”
“要找他交换意见,现在为时过早。起码,我首先得把芳草地的真实而又具体的情况拿到手。县里的典型嘛!这里的情况,最能说明目前农村基层干部领导农业合作化的能力有多强,农民目前的社会主义觉悟有多高。我们之间,在对现实有了共同一致的评论以后,才能制订出切实可行的组织领导的方针和政策。”“我打电话,找高大泉他们来汇报· · 一”
“不用。”
“我陪您到芳草地去一次… … ”
“更不必。”
“那… … ”
“你替我去吧。”
“行。”
“不要急。你回到区里以后,先把这次汇报会的精神布置下去,从从容容地到芳草地去。”
“我真有点紧张了,怕那儿的乱子闹大发。”
“紧张什么?瓜熟才能蒂落嘛!〃
“芳草地的典型一垮,那可糟了!〃
“放心。只要你照我的主意办,保证这个典型垮不了,还会立地先生效,扭转全县合作化运动的局面,真正健康地发展下去。”王友清并没有把谷新民的’‘策略”听明白,因此,紧张的心情也难以解除。
谷新民最后又叮泞说.“你到那里以后,只用眼睛看,不要用嘴讲,只给我汇报就行了。即使你发现了比听到的更加混乱的现象,也不要讲… … ”
“这为什么?〃
“等到乱了套的程度,立刻通知我,我将跟老梁一块去那里收拾残局。”
王友清这才明白谷新民的“策略”:谷新民想抓住具体事实,再来说服梁海山,再来发表他对全县农业合作化运动究竟怎么搞的意见。这就是接受了过去的“经验教训”,来个“稳打稳抓”吧?
谷新民问:“友情,你看这样做怎么样呢?〃
王友清点点头。可是,他那紧张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三+七黎明到来的时候
月亮隐落在房屋的山墙那一边,满夭的星斗。好像加了油的灯盏,更加明亮地闪耀着光芒。睡在东方红农业社办公室西邻那个条笼子叹的大公鸡,被党支部书记有力的脚步惊醒了,“呢握”地叫了一声。由于它的啼唤,四面八方的公鸡,立刻就此起彼伏地响应起来。
高大泉扛着铁锨走下高台阶,奔向老槐树,抓起一根绳子,使劲儿一拉。那个悬挂在树权上的大铁钟,就“嗡嗡”地一声响。这是呼喊的声音:芳草地一九五五年的春耕生产,就在这黎明到来的时候里开始了。随着这呼喊的钟声,是接连不断的开门声、脚步声、拉牲口的吃喝声、套车的铁环声:这里那里响成一片。
这会儿,他满脑子装的是粪肥能不能按照计划送出去,拉沙子的工作能不能按期动工。思虑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自然想到了那个送上许久而杳无回音的报告。县里没有来人,区里没有来人。据说:乡里的总支书记刘维来过一次,骑着车子转了一圈就走了口干部们正在开会,连影子也没有见着他的。幸好所有请示要做的事情,都没有出岔一子。这就可以使支部书记的心情坦荡厂n 他甚至想.幸亏没有等待,要不然.直到今天,还闲着手急着心地等待。那得耽误多少时间!
他把敲钟的绳子拴在树干上,往大车队的方向走去。他要帮助队长们组织人力车马,不要扎堆子窝工,也要亲自动手,跟大伙去装车、卸车。他想到车辆,就又一次想到那个正闹别扭的邓
久宽。昨夭研究集中车马突击送粪这样的大事情,邓久宽却无故缺席。看来,这个人的心病很严重了。那么,当他看到自己不如意的事情,最后得了好结果的时候,会不会转转弯子?特别是过几天,那些千万年一成不变的土地,经过社员们的劳动,一下变了样子,他总得动心吧?他总得高兴吧?他总得跟着大伙儿继续地向前迈迈步吧?支部书记相信事实最有说服人的力量。他盼望芳草地一个接一个的胜利事实,能推着邓久宽往前迈步子;只要邓久宽肯前进,支部书记对他的一切过错都可以原谅。初春的黎明,本来残存着相当严厉的寒冷,高大泉却感觉不到。他迈开大步,走了一段路,发现对面的星光里面,出现了一辆大车的轮廓。隆隆地朝这边驶来。他停住,想靠到路边,又瞧见不远处有人干起活儿。
刘万家门口一大堆捣碎了的粪,朱荣和苏克俭两个人,一人持着一把铁锨,早在那里等候着。
朱荣见走过来的是高大泉,手里也拿着铁锨,就说.“支书,你开了大半夜会,又起这么早?〃
高大泉回答说:“我不是最早的,伺养场的大个子刘祥,半夜就起来喂牲口了。”
苏克俭说.“他睡得还比你早呢工你呀,赶快回去睡个回笼觉,要不然身子会吃亏的。”
高大泉说:“不要紧。活儿都安排开了,今晚上早睡一会儿,就补上了。’;
这当儿,那辆大车已经赶到跟前。
赶车的人是张小山。他勒住牲口,也没看清门前站着的是谁,就问:“刘万大叔。你这堆粪,过方了没有?〃
朱荣逗他说:“这儿有你朱荣大叔… … ”
张小山说:“连万淑华都承认我是爷公了,你还贪大辈?〃 苏克俭说:“你俩到底怎么排呀?〃
叮-
高大泉说.“快装车吧。他俩是糊涂亲戚,排不清楚。”几个人都嘿嘿地笑着,一齐动手装起车来。
张小山说:“这粪到底量没量方呀?〃
朱荣大声说:“放心吧!队长,人家常胜和文庆两个人,打着灯一堆一堆量的,全记了帐。等你这会儿过问,那不晚八春了?〃 张小山说:“瞧这堆真不小,刘万两口子,倒挺能造粪的
苏克俭说.“你这嘴呀 要让他们听见,不骂你一顿才怪!〃 几个人又哈哈地笑了。
高大泉铲着那捣碎的粪土,问张小山;“久宽他们那辆车还没有回来吗?〃
张小山回答说:“临睡觉之前,我还去家里喊他一回,黑牛妈说没回来。”
高大泉又铲一锨粪放在车厢里,说:“出去整整一天一夜了,咱们停止运输的事儿,货物站的同志能不告诉他们吗?〃 张小山不满地说;“告诉他管啥用?昨天早上要开干部会,前天晚上我就通知他了,他还不是照样颠了。”
苏克俭说:“久宽这个人,总是改不了那个倔脾气。”朱荣说:“要我看哪,那个老倔脾气,又添了个新毛病。”苏克俭说:“他有啥新毛病,不就是过春节没有吃上猪头吗?要早知道,把我那份给他送去,啥事儿都没有了。”
朱荣说:“人家用不着你送,人家吃的那个,比你那个还大。听冯少怀的小儿子说,是冯少怀给他的,· · … ”
高大泉听到这几句议论不由的打个沉,就朝朱荣跟前凑凑,一边用脚往粪里蹬锨,一边问:“久宽真吃了冯少怀的猪头?〃 张小山搭茬说:“这事儿不假,他给黑牛过小帖那天早上、我到家找他,他正在院子里用斧子劈那个煮好了的猪头哪。我间他是从那儿买来的,郑素芝说是亲戚送来的。闹了半天他们跟冯少了巧
怀攀上亲戚了! ”
高大泉郑重的说。“小山,没调查清楚,可别乱说呀:〃 苏克俭说:“这话对,让外人知道太不好听了。我估摸着,久宽不会于这号傻事。”
朱荣说:“你别打保票,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那天,我们孩子妈从副业组回来,碰见冯少怀赶大车从镇上回来,在大车帮上挂一大嘟噜肉,正巧碰见小学校的于老师。于老师就间他,才买了猪头,怎么还买这么多肉。那小子就小声说,把猪头匀给邓久宽了。孩子妈回家对我一讲口我不信。我还怪她听错了,别再传‘活电报’,就把话压下没有朝外说。昨晚上,几个小学生在街上逗黑牛,说他要娶媳妇当新女婿,小百岁无意中又把送猪头的事儿抖落出来。我看错不了。”
张小山说:“这话要是冯少怀嘴里出来,可能是造谣,他那小儿子决不会。当着黑牛的面说假话。真没想到,久宽咋伸手千这事呢?〃
高大泉听到这意外的消息,心上像坠上一个石吨子那么沉重。如果不是天色还是灰暗的,人们定会看到他的脸色十分难看。他诚恳地对旁边的三个人说:“这件事儿,这儿说,这儿了,不要再传了。等我们调查清楚再说吧。”
朱荣说:“这话对。那天,我当场就嘱咐我们家里的了,不要跟别人提这个事儿。就算匀了个猪头,也算不了个啥事儿,给钱了嘛,又不是接受的礼品。”
张小山说:“久宽老是要跟小算盘赶一辆车,怎么都拆不散。跟那种人在一块混长了,还能学会大公无私呀?都是队干部,我也不能硬强着。”
朱荣感叹地说:“我记得,早年间,乐二叔常说一句话;有的人,只能跟他一块共患难,不能跟他一块享富贵口我说久宽添了新毛病,不是别的,就是吃饱了撑的。饱暖生闲事呀!〃
说话之间,一车粪已经装好。
朱荣和苏克俭把铁锨往那粪车上一插,就躲到一边,跟着走,等着车到地里,再去卸粪。
张小山摇起鞭子,顺了顺牲口,大车就开动了。
高大泉没有动。他在被铁锨铲平了的地上,站了许久。几辆装满粪肥的大车从身边走过,他也没有跟赶车和跟车的人打个招呼。
他在苦苦地沉思。他想了很多很多。他回想起,春节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