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复问(宫廷 微虐 键盘系网游 校园)作者:柳沙-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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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年照例接了句不显棱角,意思也模糊的话。申大人点点头,便把事情交代下来,都是最近这阵子旁人处理不好的纠纷了,扯皮什么的。孟知年并无异议全部接收,申大人甚是满意地嘉奖两句,步态端正走了,留下一道影子印在明堂里。
就这些零零总总的,又够忙上一阵子了。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继续将奏呈写完,先用镇纸压着,想了想又锁进抽屉里。不管什么内容,也没必要让旁人顺便来看看,顺便就看去了。
但凡写多了字句,心思什么的都绕着转,脸上的表情就会恍惚些。孟知年慢慢逛出三才馆,懒得坐辇,就这样赏花似的走着,走走停停,到紫微阁居然也用了快半个时辰。
潘筠正等在外面,说是有两个被举荐的书生在阁里对策,暂不得空。孟知年走在覆满怒放紫藤的廊道间时,就瞧见对面有个人。潘筠也看见他,露出笑容来,道:“来了?”
孟知年答应了一声,一边已经穿过斑驳阳光,到了风檐下。
“今天忙不忙?”
“还好。事情总有一些。”孟知年对着阳光,眼睛微眯起来。
潘筠便道:“晚上来我家吧。”
孟知年想了想:“现在说不好。你家有什么好玩的?”
潘筠道:“没啊,就是让你过来坐坐。那晚上再看,有空就带你一起回去。”停了停,不禁看了看自己一身衣袍,“许久不见皇甫君了,真有点不自在。”
孟知年略笑。
潘筠又道:“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是要小心,多防备着一些。”
孟知年道:“不必提醒,倒是你自己要小心些,才伤过,耳朵里的毛病也还要吃药。”
潘筠便笑了。他老改不了这时时关照几句的毛病,但也没很打算改。两人并肩站着,看外面花红柳绿的风景,四下寂静,只有紫藤花香气弥漫。一年一度,就这时光是最好。隐约鸟鸣着,被散着香的阳光晒得很柔软。
孟知年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都是长身玉立的模样了,以前自己比他矮些,后来都成了年,就差不多了。一边看着,身上也被太阳晒着,忙碌的事情渐渐不想了,暖暖的就有点瞌睡,不觉打了个呵欠。潘筠就和他到附近亭里坐下,那亭生在水池旁,池中鲤鱼游动,可惜手上没什么东西能投去喂。孟知年想起濠梁之辩,说从前文曲馆的博士说到鱼之乐,要让他们相信就往馆里的鱼缸吐痰,结果鱼真的很起劲地游奔过去,把人寒个不轻。又问如果要他证明,该怎么办。
潘筠道:“我便说,谁能证明鱼不乐,才能反对鱼很乐。”
孟知年轻笑了一声,也没打起什么精神,揉揉额角就往潘筠肩膀上靠了下。两人身长差不多,一靠脸颊就贴着脖子,显得很亲热似的。潘筠看看周围,还好也没人。这里是皇甫君日常起居的地方,惯常是不会有闲人逛过来的。
午梦好过晚梦,一觉就忘了此生,所以最留人。孟知年眼睫微动着,嘴角微上翘,把手搭在潘筠腰上。看起来故意似的。
潘筠没动,想着要见皇甫君的事。又侧头看看孟知年,觉得他还是跟自己很要好,不觉笑了笑。
过了片刻,对策的书生出来,随出的侍从女官送他们离开,又有人走到风檐下,向附近张望,是轮到他们两个了。还没动,孟知年自己起来了,慢慢往紫微阁走。于是两人一起进去。
皇甫主君今日不甚舒坦,待审阅的奏呈都给搬到紫微阁等候,这时堆在坐榻边的矮几上。侍官撤去两张摆着笔墨的几案,皇甫九渊声调平淡,赐潘孟二人坐。看着潘筠,露出些许感慨:“江湖多风霜,你也不是个少年了。不过当年的事,我不曾忘记。”
潘筠看着主君,也略有所感。皇甫九渊年轻时是个名传千里的美男子,风流绝艳,行事也十分狠利,或许因此而为君之道坎坷,所出三子俱都夭亡,这时仍旧日理万机着,已显出了清瘦之态。
也许是在孟知年身上能看到自己当年的几分影子,皇甫九渊对他总是甚留意,旧时命他在文曲馆读书,后来又说嫌官家子弟庸浊,便带到自己身边放了一阵子。现在偶尔也召来紫微阁说话,间或留下用膳,一同听戏听琴。孟鸿文大人知道了,从不说什么。
皇甫九渊道:“现今朝中暗流数道,有所隐患。几年前除去一道,暂得互相牵制,来日必然再起冲突。每思及此,总不免忧虑。”
“一山之中容不得二虎,对岸星罗总与天一平视,也是隐患之一。太乙馆中关于星罗的暗卷,你们可以去翻阅。”
孟知年听出几分意思。
“话不用说得太明白,能懂得就可以。”皇甫九渊说着,略略看了他二人一眼,“我身边的人很多,全心信任的却很少。你们会永远发誓效忠吗?”
潘筠心里一震。孟知年与皇甫九渊对视,随即轻轻避开,那微笑的神情却有些别样的意味:“主君的信任需要代价,这个我们也知道。”
皇甫九渊笑了,在那已不年轻,但仍然儒雅蕴藉的脸上,笑容还是留有韵致:“代价么?要接近权力的中心,总是需要一定代价的。”又靠在坐榻,道,“潘筠明日起恢复原职。三日后殿上,我将对你二人官职有所调度。是如何,到时便知道。”
说着好似乏了,挥挥手,再略讲几句,便着二人告退。孟知年脸色平淡地就起身,告退了。潘筠也告退,两人一路并肩走着,聊了几句,不知怎么的潘筠把要接他回家的事忘了,孟知年也没在意,独自思虑着,回到三才馆继续办事。纠纷扯皮一大摞,真需要打点起精神才能应付。
这一天孟知年一直在忙,忙得彻夜没有回去。孟鸿文大人傍晚时到的府,第二天早上也没见自己儿子回来,心里忽感不安,穿戴整齐急急往禁城而去。
这光景不甚好,他仍然记得几年前旧任太傅被赐死时,那一整夜几乎肃杀着的气氛。那时孟知年还青涩,留在家里全无瓜葛,但听珠璃说,他望着庭中枯树直到天明。
孟鸿文大人想象这情景,心内觉得孟知年与天一殿必有很深的缘分,但过分的剔透聪明,对他却未必然是件好事。
还未到得殿外,汉白玉覆道尽头有等着的侍官通传:主君今日甚感不适,命不升殿,三才馆照常议事,有奏呈者递往紫微阁。又着孟鸿文大人来后,速往一趟。孟鸿文认出这是皇甫君身边的亲信侍官,谢了句,匆匆去了。
待到时,阁外候着郎中令,一众侍官神色都紧绷着。事情是这样的:昨夜晚间皇甫君传孟家公子到紫微阁说话,旁人也没看清发生什么事,主君忽然一声令下要捉孟知年。外面立时有值夜侍卫赶到,孟知年也未曾反抗,直接被押下扣在廷尉府了。
孟鸿文一惊非小,又问现时如何,郎中令道:“人已经押住,但主君心有疑惑,正在里面和太乙馆主簿说话。”
孟鸿文便等着,谁知一等等了两个多时辰,皇甫九渊好似根本没想起传召过他一般,紫微阁的门一直就没打开。郎中令和其余侍官也不敢走,就这样站着等,到快正午的时候,太乙主簿终于出来,什么也没说就匆匆告辞离开。接着又有几名侍从女官被押出,往外去了,都低着头,也不好随便探问。没有传召,众人继续等候,一个多时辰后,阁门终于打开,传孟太保大人入内。孟鸿文擦了擦额头的汗,快步走了进去。
十 寒骨
晚些时候,孟知年被带出廷尉府,暂时关在了内禁宫的一处便殿里。三才馆议着事的大臣们多已有知,窃窃议论个不休。孟鸿文大人稍后出现,面无表情,严肃得像块木头,直接往殿所里去了,再打听时,听说太乙馆正在忙碌查验什么,气氛凝重,内中不可知闻。
关押孟知年的便殿很偏僻,四周植着密密的银杏树,这时叶华如盖,映得殿前风檐下疏疏落落都是阴影。外面有侍卫看守着,殿里只有孟知年一个人。将近黄昏的时候,传出些许说话声,不一会儿有人进来。
潘筠往四周看,没看到孟知年,这殿所终年无人住的,好似有些阴风阵阵,他唤了两声“知年”,听到里面覆落下的床帐里有点动静,走过去掀开看,见孟知年向里躺着,没盖被子,不过看起来也不是在睡觉。潘筠坐下来,摇摇他:“你怎么回事啊?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被主君抓起来了。”
孟知年侧过头来看他一眼,不很忧急,也不惊慌的样子。只是有些皱着眉。
潘筠道:“你想想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记得要跟主君说,不行跟你父亲说,别一副丧气的样子,好像就要认罪了。”
孟知年开口,道:“你在这里呆多久?”
潘筠略向外看一眼:“外面的侍卫是我旧部,多呆一会儿没关系。”
孟知年慢慢坐起来。他这会儿的确莫名着,昨夜想来不过是要和主君说话加用膳,没怎么多想地就去了。结果皇甫九渊见到他,神色恍惚着,完全不像素来的情状,过了一会儿不知如何搂住他就亲近起来。皇甫九渊是主君,素来对下属群臣威严有加,对他也不例外,何时有过这等轻薄举动?孟知年吃惊得快被雷劈死了,心里立刻反应过来是有诈,但再不反抗即便弄清原委也难说清白了,他可不想给人贴上娈童的标签,于是猛一用力把皇甫九渊推了出去。想皇甫君平时习武,推一下不打紧,谁知就这样摔倒在地,接着喊来侍卫把他捉了。
孟知年想着,心里疑惑,不觉益发皱眉。潘筠见他有些苦恼,没再多问只留下陪着。他今日刚刚做完第一件差事,好歹现在正有闲,想起来,略苦笑。
风吹过,银杏树叶哗哗地响,有不少飘飘荡荡地落到里面,潘筠去看着那些叶子,正看的时候孟知年道:“主君昨天……看起来很奇怪。多少年不曾纳妃,也不见有什么情人,昨天竟想亲近我。”
“亲近你什么?”潘筠问完,就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了,一时不禁被雷轰住,一时就说不出话。
孟知年看看他,琢磨着,过一会儿道:“我不知道他是何用意,如果不是他自己被人构陷,大概就不是什么好意思了。”
潘筠道:“他不是一直很器重你?”
孟知年道:“是啊。”又摇了摇头。也不知到底想说什么。
潘筠还没从雷的余韵里出来,坐在床边陪着他,两人都发了一会儿呆,就听着银杏树叶阵阵响着。
“我想这件事必有蹊跷。”潘筠道。
孟知年点头:“我知道。”
天渐渐黑了,外面的侍卫进来询问,潘筠知道天一殿有所规矩,不能彻夜留在这里,便道禁城关闭前一定会离开。侍卫也不多言,就退下。
潘筠道:“这里怎么也不点灯?”
孟知年道:“平时久没人住,备着的蜡烛都找不到了。不过无所谓,这里是禁宫,外面也有人守着。”
潘筠也默然。天愈黑,便愈有些阴森森的,孟知年说要睡了,潘筠就道:“我走前你先努力睡着,我走了你也不知道。”
孟知年轻笑道:“我还怕这个?”
潘筠想起来,也笑:“你小时候怕。”就上来和他并排躺了一会儿,心里想着白天的事,一点睡意也没有。
黑暗中,孟知年好似心神很不定,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潘筠觉得奇怪,道:“你怎么了?”孟知年道:“无事。”
又道,“你觉得……男子为什么会喜欢男子?”
潘筠语塞,半晌道:“不知道。”
孟知年便不语,没多久仿佛就睡着了,再也没说话。
当日深夜廷尉府有人潜入,直闪进原先关着孟知年的所在,见里面有个人,背对外面躺着。来人一声不吭持刀直入,剁下了床上那人头颅带走,待侍卫发觉闯入时,血溅四壁把众人惊得全部呆了。
这事自然不能走漏出去,给剁掉头颅的尸体匆匆处理了,是原先关押在死囚天牢的犯人,抚恤了家人不少银两,就此堵住。不久廷尉令带着消息,带着持刀杀人者足印体貌绘制图,径直往紫微阁去了。
第二日清早人出来,皇甫九渊立时又传召等候多时的太乙馆主簿,得到的回禀是:查出寝殿侧角所用熏香有异,是幻人视听的江湖路子,嗅了几个时辰之后,会令人产生瞬间幻觉,举动亦会错乱。至于熏香是谁准备的,要询问阁中侍从女官。
皇甫九渊令退下,召内常侍长,并闭起阁门。
他慢慢下了坐榻,道:“我总奇怪为什么每次这里说完话,过一阵外面都会有反应,想来被人插了暗桩,只是不知落在何处。你家那孩子树大招风,素来有人嫉妒,一说要提拔他,晚上就有人下手。”
孟鸿文站在阁中,道:“主君无恙便好,以身犯险实让人担心。不过安排在此时机,莫非有所打算?”
皇甫九渊道:“自然。要提拔那两个孩子的话是真的。而且趁此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剪掉一些人,也能顺利促成此事,一举数得。”
“不连根拔么?”
皇甫九渊道:“要拔,不过得慢来。旧年间那件事过去后,这几年殿上总算逐渐安稳。现在你和我算是一路,其余的暗中也有一路。他们有野心我早知道,不过势力是要慢慢培养的,也需要慢慢剪除。”
“那知年……”
皇甫九渊看他一眼,隐约记得孟知年那时的神情,略笑:“这次委屈了他,就算是试炼。况且他很聪明,不曾对侍卫反抗,也没有落下把柄。”说着微微转身,“要说啊,他也的确有些手段,不过终究还年轻,需要有人辅佐。我已经替他找了个人,你看怎么样?”
孟鸿文一听便即明白,道:“确是好人选。”
皇甫九渊点头:“你我都是后继无人,也只有这把老骨头能互相依靠。我有时做事狠些,是为了以防万一,你也别见怪。”忽然这般口气,简直是很客气了。可神情却又深不可测,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
孟鸿文不知他确切是指的是何事,但又知道必有所指,只道:“我一生是你臣子,君有令自然遵从。”
皇甫九渊凝目而视,少顷微叹,道:“我将再称病两日,但愿两日后上殿时,耳旁能清净些了。”
两日间,以紫微阁寝殿为中心向外,陆续有侍从女官被召去廷尉问话,有些回来,有些就被留在那里了。日后也有回来的,也有再没回来。众人知道皇甫九渊脾气,即使事不关己的也不免如履薄冰,但皇甫九渊并未将那牵扯着的线一拉到底,终究年岁已长,不再似以往前后毫无顾忌。
事情的结果归结到“疏忽渎职”四字,以至于皇甫君不适熏香而略有迷糊,错扣了孟御史大人。于是该办的办了,没办的也震慑着,敲山震虎一下,若有若无地捏着把柄,升殿时情况自然会有所改观。
孟太保随后也差人去便殿接了孟知年,就直接送回家了。不过听说是因出手的侍卫不知轻重,刀鞘撞着了身上的什么地方,好似有些不适。
孟鸿文大人亲自去看了,孟知年正坐着喝茶,看起来无大碍,便嘱咐珠璃稍后延请城中名医来看,就匆匆过府会见什么人去了。
家中仆役按吩咐送来安神汤药,待去后,珠璃将门合上,要劝孟知年喝些药,孟知年挥挥手命她出去,自己就回床上歇着了。好久没动静。珠璃心里担心,敲了敲门也没反应,忍不住蹑足进去看,床帐没落,见他眉头紧皱斜靠着,这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