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春风[梁凤仪]-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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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司徒菊的那番话,司徒震只好沉痛地点了点头。
“上天原来如此公平,且有求必应。”司徒菊苦笑:“它第一次使我如愿。”
“不要这样说,自责是不需要的。俊武在天之灵,会明白你的心。”
“会吗?”
“会的。你两个都是最最无辜的人。”
“我们祖上曾做过些什么见不得光、害惨了人的事?”
“没有。母亲说只是大顺之后,必有大逆。司徒家是称心如意得太久了,人间的风光应该留一些给别的人分享。”
“你也信这套理论了?”
“不信又如何?我们能解释近日来发生的一总事吗?”
“俊文姐姐呢,你可有见她?”司徒菊叹一口气。
“她不要见我,”司徒震答这话时,语音里有种悲不自胜的痛楚:“她不要见任何人!”
“她在家里吗?”
“不,在医院。医生说,她刺激过甚、神智一直迷糊,时好时坏。冼翠平一直看护她,不要我出现,以免更受刺激,无法尽早复元。连医生都坚持要她谢绝探访。”
“我们两家人的苦难,到此为止了,可以不可以?”
司徒菊与司徒震都苦笑起来。
跟谁去求情求怜求悯去?上天吗?会不会再接纳多一次这样的要求?
灾难有如疾病,来时如山倒,要应付、要克服、要战胜它,真是千难万难,难上加难,难、难、难!
宋圣瑜在司徒巽未下葬之前,还要坐到丰隆企业的主席室内,嘱咐倪森及戴家驹两位老臣子:
“安排把十亿元现金以及作价十亿的物业过户到史俊杰的户口去,作为补仓之用。我已嘱丰隆的财务总监跟有关银行办理手续。”
倪森说:
“不能便宜他!……。”
话还没有说下去,宋圣瑜就举起手来,截他的话:
“不必多讲了。我再没有余情剩力去跟任何人争,他要,就拿去吧!”
戴家驹也嘱咐倪森说:
“照正常买卖办理,通知交收部,一切款项与认股权证的移交,要有白纸黑字的凭藉。将来总有一天用得着。他未必次次都能走法律隙。”
倪森点头会意。还是有点意犹未尽,望了戴家驹一眼,老同事自然会意。叹了一口气,对宋圣瑜说:
“峰嫂,那到底是一笔极大的数目,也实在是司徒家流动资金命脉之所在,你三思!”
“我并无选择!”
“秘书说,”戴家驹沉吟一会,再接过了倪森鼓励的眼色,挺一挺胸膛,继续说:“史云龙曾两次来电话找你,或者跟他说一声,会有商量。”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那到底是司徒家的血泪钱。”倪森也插了嘴:“且司徒家还有什么对不起他们姓史的?”
说完这话,两个老臣子差一点是老泪纵横,不胜唏嘘。
“唯其是司徒家的血泪钱,人家要不择手段的骗去,就随得他们好了。我们决不摇尾乞怜、恩惠也绝不领自史家。既是我们家的歪命,我领了受了。伸长脖子活下去,等那善恶到头终有报、或风水轮流转。”
宋圣瑜想,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自己不可能接受的?没有、真的没有。
什么都可以一笑置之。
活了近六十年,才一朝觉醒,知道有好景不常这回事。
所以,当司徒菊走到她跟前去,含着泪跟她辞行,说要离开伤心地之时,她一点都没有反对。
“妈妈,原谅我,原谅我。我不能再在这儿搁下去,一刻也不可以。每次离开家门都外头走动,坐上了车子,就想起那一切……。”
“我明白。到外头走走,是可以散散心的。”
“只是,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走,是不是?你需要我们。”
“还有你哥哥在我身边。”宋圣瑜说这话时,宛如万箭穿心。
谁会知道司徒震的命运?如果有一天儿子要琅铛入狱,那又叫自己如何过日子了?
“妈,万一哥哥出了事,我立即归航!”
“不,你哥哥会平安的,你放心,有多远去多远,趁你还有这个自由,可以走得动。”
“妈妈!”
司徒菊抱住宋圣瑜,久久不放开。然,比起死别来,两人接受这一次生离的考验,算是轻而易举了。
说到头来,生分了,总有重聚的一天。
人死了,不到黄泉无相见。
那种绝望,那种不可救药,若非亲历其境,根本无法知悉与想像其中痛楚的万份之一。
司徒菊走的那一天,玉姐送她出门,仍是眼泪汪汪的两个人。
玉姐是看着司徒菊长大的。她进司徒家来时,宋圣瑜正怀了第三胎。故而,对于这位三小姐,玉姐额外的上心,有份特殊亲切的感情。
司徒菊小时候,玉姐带她到山顶公园去散布耍乐,别家富户的姨娘褓母聚在一块儿,必然逗她说:
“菊姑娘,你长得像爸爸还是妈妈呢?”
司徒菊嘟起胖胖的嘴,答:
“我长得像玉姐!”
一班带孩子的女佣都笑弯了腰,可乐得玉姐飞飞的。
这以后长大了,踏入少女时代,开始贪靓爱美,司徒菊知道比不上姐姐司徒巽貌美如花时,往往就把一口乌气,半真半假的发到玉姐身上去,说:
“都是你,是你闯的祸,是你的关照。从小跟在你身边长大的人,先天质素再好,也受后天影响,弄成我现今这副八折收货的材料!”
玉姐只是咯咯地笑,被弄得啼笑皆非。
这天,玉姐早起,熬好了一锅滑鸡粥,硬要她的三小姐吃了一碗,才上道。
大门一开,泪水就忍都忍不住,涔涔而下。
司徒菊拍拍玉姐的臂膀,说:
“好好照顾母亲和哥哥,他们需要你,司徒家需要你。”
“你就不需要玉姐了?”玉姐哭着问。
“不。我以后会谨记你每一句说话。是的,”司徒菊咬着下唇,拼命点头:“从小到大,你就教我别指天誓日,誓神劈愿,是我忘了你的教训,惹的祸、受的罚!”
“三小姐,过去的事,别再记在心上了。不知者不罪,你若是真听玉姐的话,必须谨记这临别赠言。”
司徒菊这就提了非常简单的行李,上了司徒震的车子去。
车缓缓的走下山坡。
那夜大雨,出事的地点是认不清楚了。
每次走在上山或下山的这条路上,司徒菊的心就似历历作响。
到如今,才知道心碎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哥哥,”司徒菊轻喊:“先别载我到机场!”
“为什么?”
“我想去看望姐姐和俊武!”
司徒震没有回话,只把呔盘一转,向着跑马地进发。
司徒巽与史俊武同葬于天主教坟场,两人的坟地相去不远。
司徒震兄妹先站到司徒巽的坟前三鞠躬。
“姐姐实在很美、很美!”司徒菊再没有流泪,她只望着司徒巽镶在墓坟的遗照,喃喃自语:“小时候,我就喜欢这样,站在姐姐身边,歪着头看她。
“姐姐的脾气一向不好,总是敲我的头,骂道:‘傻丫头,看什么?’
“我倒是傻兮兮的答:‘看你!姐姐很好看!姐姐很好看!’
“是真的,姐姐很好看。”
司徒震一直默不作声。
“哥哥,为什么不给姐姐讲几句说话?”
“我们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话好讲。她知道我,我知道她。她永远是我的好妹妹,我想我也必是她永远的好哥哥,是吗?”
听不到回应。
坟场自是寂静一片。
只司徒菊轻轻地点着头。
“我要向姐姐辞行了!”
“菊儿,你独个儿去看望俊武吧!你应该有单独跟他说话的时刻。我也想在这儿多陪巽儿。那也是小时候的事了,她总爱热闹,有一大堆同学作伴时,就冷落我,只剩她一人呢,总会娇嗲地拉着我的手,说一句:‘哥哥陪我!’现今,就让我多陪她一阵吧!”
司徒菊缓步走下山坡,史俊武葬在坟场最后的一排角落。
是新坟的原故,碑上的字迹还是顶鲜明的,写着:
“爱儿史俊武之墓,史云龙、史屠慕灵立。”
司徒菊没有鞠躬,她只坐到坟旁,拿背倚着墓碑,默默地垂泪。
“怎么说呢?俊武,你会不会原谅我?”
司徒菊伸手一直使劲地拨着坟旁的野草,自语道:
“俊武,或者从宽处想,死者已矣,生者何堪,总是还在世的那一个人,更孤苦、更凄凉、更自责、更歉疚,我已得到我的惩罚。
“俊武,我离开本城了,留不下去的原因,是这儿有太多太多你的影子。
“何其不幸,我们还在浓情蜜意之际,就要分离。如果我们多相处几年,甚至结了婚,生了孩子,情况就不同了;可能彼此都会觉得对方讨厌、麻烦,少见一阵得一阵。
“不像如今,是相见时难,别亦难!
“俊武,请相信我爱你!
“从游艇上我们玩的那个寻宝游戏,自你左边裤袋之中取出了那便条,写着‘我爱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真的爱上你了。
“爱情之所以美丽,只为它简单、直接、真实,并不需要诸多解释。
“我曾问你:究竟爱你是赏还是罚?时至今日,我知道了,是赏也是罚。
“赏给我一段永恒不变的挚爱,罚我今生今世也都不可以再抱一抱你,或让你抱一抱我。
“俊武,无论如何,感谢你赐给我一个美丽的初恋,我会谨记,直至我们重逢的一天。
“俊武,看见吗?哥哥走下山坡来了,我们要启程呢,有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我回来,再看你!”
再难过的日子都是要过的。
正如史俊杰自己说过的话,事情并不因为人死了,就可以了结。
有关监管机构对于史家以绝不寻常的价格购入君度认股权证,决定展开调查,追究责任,绳之于法。
史云龙铁青着脸对史俊杰说:
“急功近利,为富不仁者,不会落得好收场。这个残局,你自己想办法收拾。”
史俊杰半点悔意都没有。
江湖上之所以有黑白二道,只为有些人生下来,骨血之间就潜藏了顽劣恶毒的质素。
史俊杰不屑地摇摇头,说:
“法律能惩治的事件很有极限。他们习惯虚张声势,旨在起市场的阻吓作用而已。”
“史俊杰,你现今的身家是不是已经比我为多了?”史云龙问这个问题时,声音有异样的空洞。
“爸爸,你如果觉得讲几句责备的说话会令你心情好过,请随便。打死尚且不离亲兄弟,何况我们是父子?”
且现今史俊杰还是史家唯一的传宗接代之后。这句话史俊杰认为应该心照不宣,不必太刺激史云龙了。
史云龙当然会意,他淡淡然地望住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说:
“我从来不会告诉你,我心上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他把手搭在史俊杰肩膊上,一边讲,一边跟儿子自史氏企业的主席室走出去。
“宋圣瑜其实是我的初恋情人。或者举凡自己不能拥有的人物,都显得额外珍贵、份外难得。爱她的情怀,至今未变。
“她嫁给司徒峰,我是妒忌的、是怨恨的。在她出嫁的那个晚上,我见宋圣瑜回来,通宵不寐,我向天发誓,要成人长进,以我双手建立辉煌事业,以赶上司徒家的威望为目标,以超越司徒峰的成就为终点。
“这些年,我并没有对自己食言。每当明月疏星的夜里,我想到情人别有怀抱,就最能激励我的志气。一段感情的遗憾、失落与创伤,的确为我带来耀目的财富与社会地位,甚而一个绝佳的借口,容纳自己在私情上的放纵。”
史俊杰听得眉飞色舞,答:
“爸爸,你如今已经得心应手,且顺遂得可能出乎你意表之外。”
史云龙又拍了儿子几下肩膊,已经差不多走到史氏企业的大门。
史云龙说:
“你听着,我还没有告诉你的是,这些年来,商场上的风险极大,简直周时都是滔天巨浪,所谓有危必有机,实在也有不少可以混水摸鱼,甚至是铤而走险的机会放在我跟前,只要我狠得下心,发达不只如今身家的百倍。
“然,我犹疑,终而不肯下手,只为一个原因。”
史云龙以双手扳转儿子的身体,使史俊杰面对着他,说:
“我不要干什么猥琐肮脏邋遢卑鄙之事。我要在任何一方面都配得起司徒家!他们是商场上的正派人,我,史云龙都是!”
史俊杰微微变色,意欲解释,史云龙立即阻止了他,说:
“不用分辨,同台食饭,各自修行。我已惭愧至极,生儿不难,教养维艰。驯良的一个已先走我一步,史云龙不会以无子送终为憾为怨!我们既是清白的来,也必须清白的去!”
史云龙心内再深深喟叹,他最对不起宋圣瑜的,怕也是这一点了。
史云龙再倒抽一口气,对史俊杰说:
“你应该自立门户了,且你亦已足够这份资格。”
“爸爸!”
“我的主意已定,是谁也更改不了的。我们父子既不同心,是很难再在一个机构内共事,我已送到你来大门口,以后的路,你自己好好的走。回头觉岸,未为晚也,依旧执迷不悟,我只有祝你好运!有空,在我未回家之前,回来史家大宅探望你的母亲!”
史云龙头也不回的就走回他的办公室去。
没有人会想到事件的发展变得如此的令人伤感与难堪。
连月来,宋圣瑜沉痛的心情完全没有好转过来。
她撑着已开始潺弱的身躯,怀着一个无法缝补的破碎的心,一直麻木地支持着司徒家以及丰隆企业。
业务不致于凋零,也实在太不过尔尔了。世界永远是跟红顶白的世界,更不是人人都目光如炬,专捡冷灶来烧,个个都是怕吃亏,宁买当头起。
故而,那些给了任何一间机构承接都无伤大雅的生意,就全没有了丰隆的份儿了。
宋圣瑜心知肚明,却刻意地不积极争取。无非是心理故障关系,怕开口求人,反被拒绝,落难人还自招侮辱,何苦?
整个丰隆,其实都一直愁云惨雾、强颜欢笑,完全一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气氛,留下来的员工都只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办事宗旨。
戴家驹跟倪森都摇摇头,叹气道:
“变幻如此,谁都吓怕了?”
更何况司徒震被控谋杀劳子均一案,一直是宋圣瑜以致整个丰隆集团的心头大石,一天不落地,一天难有欢容。
一连多天的审判,即将在高等法院进行。
辩方律师通知司徒震,一旦开庭审讯,检控官可能提出撤消担保外出候审,换言之,那几天可能要在拘留所过,请当事人有心理准备。
司徒震最挂念的,亦无非是史俊文一人而已。
史俊文自从那一夜,发觉司徒震杀死了劳子均之后,整个人不堪刺激,精神出了严重问题,一直在医院留诊。情况是令人担忧的,会有过一段日子,史俊文根本失去大部份记忆。
性格硬挺开朗如冼翠平,去看望史俊文时,都忍不住凄凉地痛哭失声。
她一直阻止司徒震去见她,既为怕司徒震更伤心,也为医生嘱咐,不宜在病人还未有康复的迹象时,增加刺激她的机会。
可是,非常时刻来临了,司徒震在冼翠平的陪同下,求见史俊文的主诊廖医生。
“我希望跟史俊文见面!”
司徒震直接的提出这个请求,也不多所解释。他跟史俊文的故事,怕已是家传户晓、街知巷闻了。
廖医生沉吟半晌,说:
“原则是没有问题的,然,好不好让我跟她的父亲照会一声!”
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