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19-蓝,另一种蓝-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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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星期,后母一家按父亲预告的时间来到了我们家,还带来了两个小孩———多嘴多舌、浓妆艳抹的女孩子,没教养的、上小学的男孩子。那户人家的一位男亲戚来帮忙搬家,不问自答地跟我说起父亲和那女人是怎么认识的。据说那女人在父亲常去的一家小餐馆工作,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非常辛苦,一直在寻找像父亲这样的有家底的鳏夫。父亲被这只寄生虫抓住了。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后母一家就开始了旁若无人的生活。虽然一开始我就警告她不要干涉我的事,可是我的生活还是被他们弄得乱七八糟。后母满面笑容,却不时地指桑骂槐,两个孩子在我换衣服时冒冒失失地跑进来,令人厌恶。我向父亲哭诉,父亲只是反复地小声道歉,说着“对不起”。
不请自来的一家人明明白白地把我视为眼中钉。父亲每天战战兢兢,却一次也不庇护我。虽然我后悔把自己的家拱手让人,但我怎么也不能和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我宣布离家出走。父亲只表示会替我出学费和公寓的房租,没有挽留我的意思。离开家的那一天,我拎着行李刚要出玄关,后母皮笑肉不笑地说,有空请来玩。就这一句话,我家变成了她的。我在那个时候就下定决心———从此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爸爸,我真的是爸爸的孩子吗?”
回忆着过去,我不禁提出这么一个问题。仔细想想,父亲太不关心我了。如果我不是他的孩子,那么在一定程度上也许能让我理解。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父亲眨巴眨巴眼睛。
“……为什么这么说?”
“您知道的。”
“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给予你父亲的关爱?”
父亲心虚地说。
《蓝,另一种蓝》 第二部分沐浴在秋日中(3)
“这也是一个原因,不过……嗯,告诉我,有没有瞒着我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来问这种问题,可你确实是我的女儿。”
“我出生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比如说本来是双胞胎,后来一个被拐走之类。”
听我这么一说,父亲轻声笑了。
“你在说什么呀。你母亲只生了你一个。”
我咬着嘴唇,低下头。父亲不像是个会撒谎的机灵人。他一有亏心事,绝对会在脸上流露出来。所以,这是真的。
“请您别生气,听我说。那个,我出生的时候,嗯……您有没有和别的女人生过孩子?”
父亲浑浊的双眼茫然地盯着我。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您有印象吗?”
我再问他一次,父亲静静地摇摇头。
“这种事不可能有的。”
“可是……那么,这个人是谁?喂,你过来。”
我转过身,招呼她过来。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摘掉墨镜,她的脸色发青。
“怎么样?这个人是谁?一模一样是吧。生日、姓名、容貌都是一样的。这是怎么一回事?您知道的话,请告诉我。”
父亲凝视着我的脸,松弛的脸颊微微颤抖,眼睛里露出恐怖的神色。
“怎么了?苍子,你不舒服吗?”
“唉?”
“你在说谁啊?这儿没有其他人。”
“什、什么呀。爸爸您是怎么了?就在这儿啊,就是这个人哪。”
我抓过站在一旁的她的手臂,摇晃着。
“……喂,苍子。”
父亲深深叹了一口气,双肘杵在桌上,两手掩着脸。
“是我不好。所有的事都是我不好。我道歉。”
“……爸爸?”
“我和你母亲是经人介绍相亲而结婚的。并不是相爱才结婚的。你母亲和我都一样。请不要责怪我。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的。”
父亲手掩着脸,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第二次婚姻,也不是因为想结婚而结的。那个人拜托我请求我,我没有可拒绝的理由,结果就这样了。不过,这样也好。我原本就希望这样生活,什么也不想。我承认是我的错。可是,你能不能让我清清静静地生活下去?”
我呆呆地注视着颤抖的父亲。
“……莫非您看不见?”
“不要再说些令人厌烦的话了。我希望就这样安静地生活。请原谅我。”
父亲抬起头,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从裤兜里取出钱包,掏出全部的钱放在桌子上。
“我也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不过希望你以后别再来了。”
冲着离去的父亲的后背大声咒骂的,不是我,而是她。
“什么钱啊,我不要!别把我当傻瓜!”
那声音高亢得近似悲鸣,店里所有人都回过头来。只有父亲一个人没有看这边,弯着腰,走出了咖啡馆。
是他下定决心不再回头了,还是听不见他看不到的人发出来的声音?我不清楚是哪种原因。
那天晚上,在饭店地下的餐厅里,我和她吃着牡蛎火锅。
白天,她边哭边痛快淋漓地骂,过了一会儿就变得非常沮丧。为了让她振作起来,我带她去各个景点逛,然后提议去吃我们都喜欢的牡蛎火锅。
喝着酒,吃着火锅,她那惨白的脸上终于现出了血色。
“父亲,还是从前的老样子。”
她无力地笑笑。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脸,说了句道歉的话。
“……对不起。”
“为什么佐佐木你要道歉呢?”
“要知道提议来见父亲的是我呀。结果什么也不明白,只是留下痛苦的回忆。对不起。”
“算了。没有这件事,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和父亲见面呢。而且你和我两人都很痛苦,不是吗?”
说着,她举起酒壶,劝我喝酒。有一件事冒到了嗓子眼,我接住她倒的酒,犹豫着要不要讲。
“不过,这件事真是可怕。父亲竟看不见我。”
像是能够读懂我的心一样,她先提起了这件事。她的笑容清爽甜美,就像在说天气一样。
“……也许他假装看不见呢?”
“不必安慰我了。那神态表明他完全看不到我。”
“可是……”
我看得出来,她装出一副平静的表情。
“佐佐木你一定是真身,而我是复制品。我一定是原来没有的人,将来也许会因为某件事而消失。”
她从咕嘟咕嘟煮沸了的火锅中捞出牡蛎,说着。我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轻轻地咬着嘴唇。
“不要一脸哀伤的样子。”
不知何时,她夹了牡蛎放在我的小碗里。我夹起牡蛎,注视着她。
“真对不起。”
“别,请别道歉了。”
看到她爽朗地笑了,我才松了一口气。假如要由我说出“你是我的分身”,我还是会感到内疚的。由她主动承认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蓝,另一种蓝》 第二部分沐浴在秋日中(4)
“可是,真奇怪。为什么父亲看不见河见你呢?之前有过这类事吗?”
“我觉得没有。啊,对不起。”
她叫住正要从桌子边经过的女招待,晃了晃空酒壶,要求加点酒。穿着和服的女招待写完点菜单后,一直笑着。
“莫非你们是双胞胎?”
我们同时抬头看女招待。
“长大成人后,关系还是那么好,真令人羡慕。”
这个人非常和善,说完又微微一笑走了。我和她不禁噗地笑了出来。
“感觉好怪啊。”
“好像我有了个姐姐。”
我们拍了拍彼此的肩膀,笑了。
“喂,我刚才突然有个想法一闪而过。”
我打了个响指说。
“是什么?”
“父亲看不见河见,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我是真身,你是我的影子。两人分别在不同的地方时,没有任何问题,大家都能看得见,可是当真身和影子同时出现时,由于真身的光过于强烈,影子被遮住,所以看不见了。”
她听完后,歪了歪头。
“现在我们不是在一起吗?可是,好像两人都能被别人看见啊。”
“所以,只要是同时认识我们的人,就能看到我们俩。如果先知道我的存在,就会看不见你了。”
她嘴里含着筷子头,静静地想着什么。
“不明白吗?比如说,高中的朋友、我打工的百货商店的职员,他们也许就看不见你。”
“……那么,我来到福冈后认识的人就看不见你了。”
“嗯,不太清楚。这只不过是我随便想想的。”
她听完后,又陷入沉思。我一时想起、随便说说的话,似乎被她深刻地接受了。
“表情别那么认真嘛。只不过是想理出个头绪,试着说说罢了。事实到底怎样,还不知道呢。”
“对了,我查过户籍了。”
她突然转移了话题。
“真的?我也查过了。”
我和她凝视着彼此的眼睛。
“怎么样?”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耸了耸肩。
“没什么特别的。变更的顺序、日期都正常。”
“我这边也是这样。”
我和她相互确认了在区公所进行的住所变更的程序,从离开娘家到最初住在高圆寺的公寓,再到大田区的一居室公寓,这段时间是一致的。之后,变更地址就不一样了。我迁到了佐佐木现在的公寓里,她迁到了福冈。这时,原籍也变更为出嫁地。
这也就是说,从一个户籍中分出了两个不同的户籍。这种事是不可能出现的,可是现实就是这样。一个人变成两个人的同时,户籍的分离自然地发生了。
“再仔细查查看?”
她盯着我问,像是要看到我的眼睛深处。
“……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太想查。”
我点头同意她的回答。去区公所询问,调查是怎么一回事,也许能够明白哪儿出了纰漏,可是我们讨厌被区公所的人们刨根问底,询问个人隐私问题。我预感到,如果把这件事想得太重的话,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啊呀,都这个时间了。我,必须回去了。”
她看了看手表,放下筷子。
“唉?你打算回家?”
“嗯。半夜河见君可能会打电话的。现在回家的话,十一点左右就可以到家了。”
“怎么这样?好不容易见面,晚上住一起吧。很难得在外住一夜吧。对了,你给他打个电话不就可以了?河见君住处的电话号码知道吗?”
我强烈要求着,她显出很为难的样子。
“假如真的要互换生活,我们必须商量许多事,不是吗?喂,住下来吧。难得见一面,我们聊得晚一点吧。”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挽留她。只不过今晚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也许我会哭。
“是啊……我还是住下吧。”
《蓝,另一种蓝》 第二部分沐浴在秋日中(5)
她微微一笑。
“真的?”
“嗯。好久没见到父亲了,心情还有些失落……我好想尽情地大闹一场。”
“是吧。去玩吧。好,咱们去唱卡拉OK吧。”
“好啊。一直唱到死。”
决定后,我们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
那天晚上是个非常快活的夜晚。我们来到闹市区,出入一家又一家卡拉OK包厢。不管在哪家店,大家都嚷着说来了一对双胞胎美女。我们笑得肚子都疼了,唱得嗓子都哑了。
半夜回到饭店,我们轮流洗澡,相互梳理头发,一起钻进双人床,看着无聊的深夜电视节目,大声笑着。
我一直没有真正的知心朋友,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遇见了知己。
我们共有同样的不幸,一起追求同样的幸福。
她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已经睡熟了,我静静地望着她的侧脸,眼泪不由得落了下来。
我和我一起喝酒,我的身边睡着我,这是一个虚幻的夜晚。
我们决定,四个月后的二月开始互换生活。
据说河见工作的餐厅每年二月举行一次员工旅行。这次豪华的员工旅行是去澳大利亚一星期。我们决定在河见不在家的一星期里,我住进她家,记熟方方面面,河见回来的那一天她再去东京。
在此之前,必须首先解决我们俩外表上的差别。不过这只是体重、发型之类的,我几乎不用改变了,只要她加把劲减下七公斤左右,把头发剪成和我差不多长就可以了。
我必须要做的是,恢复做菜和裁剪的才艺。她每天晚上要为河见做饭,我只是随便给自己整点吃的,两人的手艺差别很大了。而且,为了代替她去纺织厂上班,我必须拾起针线活。多年了,我再一次试着缝了一件西服。本来就是自己喜欢的事,一会儿就掌握了诀窍。
实施互换生活前的四个月里,我几乎没有见任何人,静静地待在家中,照着她寄来的食谱,又煮又炒,仿佛又回到了即将和心爱的人结婚的新嫁娘时代。佐佐木不快地歪着头,斜看着摆放在饭桌上的菜肴,那神态非常可笑。
我抽空出去,买了关于灵魂出壳的书来看。这方面的内容比我想像的还要少,其中故事性的书反而比学术性的书要多。
不论哪本书中,都尽是些充满死亡预言的悲剧。在西方古代神话故事中,我找到了这么一句,“遇见自己灵魂出壳的分身的人,死神不久就会来临。”我立刻合上了书本。
不安是不安,不过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恐惧。与其这么孤独地生活下去,还不如一个人体验两种不同的人生,因此而死去,我也不会后悔。死,我确实害怕。不过,空虚漫长的人生反不如浓缩的人生来得真切。
离和她互换身份,还有一个月时间。我尽量不去想互换生活结束以后的事。是更大的孤独在等待着我,还是死神在等待着我?这些都不是想想就能明白的事情。
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饭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我毫不犹豫地拿起话筒。近来的电话大多都是她打来的。
“啊,苍子?”
很意外,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牧原。”
“啊啊……”
“啊啊,你的回答真冷淡哪。好久不见了。还好吗?”
“嗯,还好。”
“最近怎么样?每天做什么?”
听着牧原爽朗的声音,我想,是和他聊下去呢,还是挂了?但是,我意识到和她互换生活的日子临近了。
“我有两张电影票。我不是想和你重修旧好哦。其实恢复朋友关系也不错嘛。电影,你总能陪我去看吧?”
好久没有听到牧原的声音了,我一下子想起了往日快乐的时光,不由得想见他。可是,如果现在和牧原关系亲密起来,等分身的她来东京的时候,他可能还会来找她。我不是不信任她,只是认为不惹麻烦更为安全些。
“不好意思,我不去了。”
“好厉害啊。电影也不行吗?”
如果没有互换生活的计划,也许我就会接受牧原的邀请。但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