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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曹禺全集1-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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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桌布等物一叠叠放在衣柜里。


〔姑乙由右边病房迸。见姑甲,二人沉静地点一点头,姑乙助姑甲放置洗物。
姑奶奶乙(向姑甲,筒截地)完了?
姑奶奶甲(不明白)谁?
姑奶奶乙(明快地,指搂上)楼上的。
姑奶奶甲(怜悯地)完了,她现在又睡着了。
姑奶奶乙(好奇地询问)没有打人么?
姑奶奶甲没有,就是大笑了一场,把玻璃又打破了。
姑奶奶乙(呼出一口气)那还好。
姑奶奶甲(向姑乙)她呢?
姑奶奶乙你说楼下的?(指右面病房)她总是那样,哭的时候多,不说话,我

来了一年,没听见过她说一句话。
弟弟(低声,急促地)姐姐,你跟我讲笑话。
姊姊(低声)不,弟弟,听她们说话。
姑奶奶甲(怜悯地)可怜,她在这儿九年了,比楼上的只晚了一年,可是两

个人都没有好。——(欣喜地)对了,刚才楼上的周先生来了。
姑奶奶乙(奇怪地)怎么?
姑奶奶甲今天是旧年腊月三十。
姑奶奶乙(惊讶地)哦,今天三十?——那么今天楼下的也会出来,到这房

子里来。
姑奶奶甲怎么,她也出来?
姑奶奶乙嗯,(多活地)每到腊月三十,楼下的就会出来,到这屋子里;在

这窗户前面站着。
姑奶奶甲干什么?
姑奶奶乙大概是望她儿子回来吧,她的儿子十年前一天晚上跑了,就没有

回来,可怜,她的大夫也不在了——(低声地)听说就在周先生家里
当差,——一天晚上喝酒喝得太多,死了的。
姑奶奶甲(自己以为明白地)所以周先生每次来看他太太来,总要问一问楼下
的。——我想,过一会儿周先生会下楼来见她来的。
姑奶奶乙(虔诚地)圣母保佑他。(又放洗物)弟弟(低声,青求)姐姐,你跟我就

讲半个笑话好不好?
姊姊(听着有兴趣,忙摇头,压迫地,低声)弟弟!
姑奶奶乙(又想起一段)奇怪,周家有这么好的房子,为什么卖给医院呢?
姑奶奶甲(沉静地)不大清楚。——听说这屋子有一天夜里连男带女死过三

个人。
姑奶奶乙(惊讶)真的?
姑奶奶甲嗯。
姑奶奶乙(自然想到)那么周先生为什么偏把有病的太太放在楼上,不把她搬

出去呢?
姑奶奶甲说是呢,不过他太太就在这楼上发的神经病,她自己说什么也不
肯搬出去。
姑奶奶乙哦。

(弟弟忽然站起。
弟弟(抗议地,高声)姐姐,我不爱听这个。
姊姊(劝止他,低声)好弟弟。


弟弟(命令地,更高声)不,姐姐,我要你跟我讲笑话!

〔姑奶奶甲、姑奶奶乙回头望他们。
姑奶奶甲(惊奇地)这是谁的孩子?我进来,没有看见他们。
姑奶奶乙一位看病的太太的,我领他们进来坐一坐。
姑奶奶甲(小心地)别把他们放在这儿。——万一把他们吓着。
姑奶奶乙没有地方;外头冷,医院都满了。
姑奶奶甲我看你还是找他们的妈来吧。万一楼上的跑下来,说不定吓坏了

他们!
姑奶奶乙(顺从地)也好。(向姊、弟,他们两个都瞪着眼望着地们)姐姐,你们在这
儿好好地再等一下,我就找你们的妈来。
姊姊(有礼地)好,谢谢你!

[姑奶奶乙由中门出。
弟弟(怀着希望)姐姐,妈就来么?
姊姊(还在怪他)嗯。
弟弟(高兴地)妈来了!我们就回家。(拍掌)回家吃年饭。
姊妹弟弟,不要闹,坐下。(推弟弟坐)
姑奶奶甲(关上柜门向姊弟)弟弟,你同姐姐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我上楼去

了。

〔姑甲由左面饭厅下。
弟弟(忽然发生兴趣,立起)姐姐,她干什么去了?
姊姊(觉得这是不值一问的问题)自然是找楼上的去了。
弟弟(急切地)谁是楼上的?
姊姊(低声)一个疯子。
弟弟(直觉地臆断)男的吧?
姊姊(肯定地)不,女的——一个有钱的太太。
弟弟(忽然)楼下的呢,
姊姊(也肯定地)也是一个疯子——。(知道弟弟会愈问愈多)你不要再问了。
弟弟(好奇地)姐姐,刚才他们说这屋子死过三个人。
妹妹(心虚地)嗯——弟弟,我跟你讲笑话吧!有一年,一个国王──
弟弟(已引上兴趣)不,你跟我讲讲这三个人怎么会死的?这三个人是谁?
姊姊(胆怯)我不知道。
弟弟(不信,伶俐地)嗯!——你知道,你不愿意告诉我。
姊姊(不得已地)你别在这屋子里问,这屋子闹鬼。

[楼上忽然有乱淬东西的声音,铁链声,足步声,女人狂笑,怪叫声。
弟弟(略惧)你听!
姊姊(拉着弟弟手紧紧地)弟弟!(姊、弟抬头,紧张地望着天花板)
(声止。
弟弟(安定下来,很明白地)姐姐,这一定是楼上的!
妹妹(害怕)我们走吧。
弟弟(倔强)不,你不告诉我这屋子怎么死了三个人,我不走。
姊姊你不要闹,回头妈知道打你!
弟弟(不在乎地)嗯!

[右边门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进来,在屋中停一停,眼睛像是瞎
了。慢吞吞地踱到窗前,由帷慢隙中望一望,又踱至台上,像是啼听什么似的。姊


弟都紧张地望着她。
弟弟(平常的声音)这是谁?
姊姊(低声)嘘!别说话。她是疯子。
弟弟(低声,秘密地)这大概是楼下的。
姊姊(声颤)我,我不知道。(老妇人躯干无力,渐向下倒)弟弟,你看,她向下

倒。
弟弟(胆大地)我们拉她一把。
姊姊不,你别去!

〔老妇人突然歪下去,侧面跪倒在舞台中。台渐暗,外面远外合唱声又起。
弟弟(拉姊向前,看老太婆)姐姐,你告诉我,这屋子是怎么回书?这些疯子

干什么?
姊姊(倒惧怕地)不,你问她,(指老妇人)她知道。
弟弟(催促地)不,姐姐,你告诉我,这屋子怎么死了三个人,这三个人

是谁?

妹姊(急迫地)我告诉你间她呢,她一定都知道!
(老妇人渐渐倒在地下,舞台全暗,听见远处合唱弥撒和大风琴声。
(弟弟声:(狠清楚地)姐姐,你去问她。
(姊姊声:(溉声)不,你问地,(幕落)你问她!
大弥撒声。


第一幕

开幕时舞台全黑,隔十秒钟,渐明。

景——大致和序幕相同,但是全屋的气象是比较华丽的。这是十年前一个夏天的上午,在周宅
的客厅里。

壁龛的帷慢还是深掩着,里面放着艳丽的盆花。中间的门开着,隔一层铁纱门,从纱门望出去,
花园的树木绿荫荫地,并且听见蝉在叫。吉过的衣服柜,铺上一张黄桌布,上面放
着许多小巧的摆饰,最显明的是一张旧相片,很不调和地和这些精致东西放在一起。
柜前面狭长的矮几,放着华贵的烟具同一些零碎物件。右边炉上有一个钟同鲜花盆,
墙上,挂一幅油画。炉前有两把圈椅,背朝着墙。中间靠左的玻璃柜放满了古玩,
前面的个涛凳有绿花的椅垫,左角的长沙发辽不旧,上面放着三、四个缎制的厚垫
子。沙发前的矮几排置烟具等物,台中两个个沙发同圆桌都很华丽,圆桌上放着吕
宋烟盒和扇子。

所有的帷幕都是崭新的,一切都是兴旺的气象,屋里家具非常洁净,有金寓的地方都放着光彩。
屋中很气闷郁热逼人,空气氏压着。外面没有阳光,天空灰暗,是将要落暴雨的神
气。

(开幕时,四凤在靠中墙的长方桌旁,背着观众滤药,她不时地摇着一把蒲扇,一面在揩汗。
鲁贵(她的父亲)在沙发旁擦着矮儿上零碎的银家具,很吃力地;领上冒着汗珠。(四
凤约有十七八岁,脸上红润,是个健康的少女。她整个的身体都很发育,手很白很
大,走起路来,过于发育的乳房很显明地在衣服底下颤动着。她穿一件旧的白纺绸
上衣,粗山东绸的裤子,一双略旧的布鞋。她全身都非常整洁,举动虽然很活泼,
因为经过两年在周家的训练,她说话很大方,很爽快,却很有分寸。她的一双大而
有长睫毛的水灵灵的眼睛能够很灵敏地转动,也能敛一敛眉头,很庄严地注视着。
她有大的嘴,嘴唇自然红艳艳的,很宽、很厚,当着她笑的时候,牙齿整齐地露出
来,嘴旁也显着一对笑涡。然而地面部整个轮廓是很庄重地显露着诚恳。她的面色
不十分白,天气热,鼻尖微微有点汗,她时时用手绢揩着。她很爱笑,她知道自己
是好看的,但是她现在皱着眉头。

(她的父亲——鲁贵——约莫有四十多岁的样子,神气萎缩,最令人注目的是粗而乱的眉毛同
肿眼皮。他的嘴唇,松弛地垂下来,和他眼下凹进去的黑圈,都表示着极端的肉欲
放纵。他的身体较胖,面上的肌肉宽弛地不肯动,但是总能很卑贱地滔笑着。和许
多大家的仆人一样,他很懂事,尤其是限懂礼节。他的背略有点伛偻,似乎永远欠
着身子向他的主人答应着“是”。也的眼睛锐利,常常贪婪地窥视着,如一只狼。
他很能计算的。虽然这样,他的胆量不算大;全部看去,他还是萎缩的。他穿的虽
然华丽,但是不整齐的。现在他用一条抹布擦着东西,脚下是他刚剃好的黄皮鞋。
时而,他用自己的衣襟楷脸上的油汗。

鲁贵(喘着气)四凤!

鲁四凤(只做不听见,依然滤她的汤药)

鲁贵四凤!

鲁四凤(看了她的父亲一眼)喝,真热。(走向右边的衣柜旁,寻一把芭蕉扇,又走回中间
的茶几旁扇着)

鲁贵(望着她,停下工作)四凤,你听见了没有?

鲁四凤(颂厌地,冷冷地旨着她的父亲)是!爸!干什么?

鲁贵我问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么?

鲁四凤都知道了。


鲁贵(一向是这样被女儿看待的,只好是抗议似地)妈的,这孩子!

鲁四凤(回过头来。脸正向观众)您少说闲话吧!(挥扇,嘘出一口气)呵!天气这样
闷热,回头多半下雨。(忽然)老爷出门穿的皮鞋,您擦好了没有?
(到鲁贵面前,拿起一只皮鞋不经意地笑着)这是您擦的!这么随随便便抹了
两下,——老爷的脾气您可知道。

鲁贵(一把抢过鞋来)我的事用不着你管。(将鞋扔在地上)四凤,你听着,我

再跟你说一遍,回头见着你妈,别忘了把新衣服都拿出来给她瞧瞧。
鲁四凤(不耐烦地)听见了。
鲁贵(自傲地)叫她想想,还是你爸爸混事有眼力,还是她有眼力。
鲁四凤(轻蔑地笑)自然您有眼力啊!
鲁贵你还别忘了告诉你妈,你在这儿周公馆吃的好,喝的好,就是白天

侍候太太少爷,晚上还是听她的话,回家睡觉。
鲁四凤那倒不目告诉,妈自然会问的。
鲁贵(得意)还有啦,钱,(贪婪地笑着)你手下也有许多钱啦!
鲁四凤钱!?
鲁贵这两年的工钱,赏钱,还有(慢慢地)那零零碎碎的,他们。。
鲁四风(赶紧接下去,不愿听他要说的话)那您不是一块两块都要走了么?喝了!

赌了!

鲁贵(笑。掩饰自己)你看,你看,你又那样。急,急,急什么?我不跟你
要钱。喂,我说。我说的是──(低声)他──不是也不断地塞给你钱
花么?

鲁四凤(惊讶地)他?谁呀?
鲁贵(索性说出来)大少爷。
鲁四风(红验,声略高,走到鲁贵面前)准说大少爷给我钱?爸爸,您别又穷疯了,


胡说乱道的。

鲁贵(鄙笑着)好,好,好,没有,没有。反正这两年你不是存点钱么?(鄙
吝地)我不是跟你要钱,你放心。我说啊,你等你妈来,把这些钱也
给她瞧瞧,叫她也开开眼。

鲁四凤哼。妈不像您,见钱就忘了命。(回到中间茶桌滤药)

鲁贵(坐在长沙发上)钱不钱,你没有你爸爸成么?你要不到这儿周家大公
馆帮主儿,这两年尽听你妈妈的话。你能每天吃着喝着,这大热夭
还穿得上小纺绸么?

鲁四凤(回过头)哼,妈是个本分人,念过书的,讲脸,舍不得把自己的女
儿叫人家使唤。
鲁贵什么脸不脸?又是你妈的那一套!你是谁家的小姐?——妈的、底
下人的女儿、帮了人就夫了身份啦。
鲁四凤(气得只看父亲,忽然厌恶地)爸,您看您那一脸的油,——您把老爷的鞋
再擦擦吧。

鲁贵(汹汹地)讲脸呢,又学你妈的那点穷骨头,你看她,她要脸!跑他
妈的八百里外,女学堂里当老妈,为着一月八块钱,两年才回一趟
家。这叫本分,还念过书呢;简直是没出息。

鲁四凤(忍气)爸爸,您留几句回家说吧,这是人家周公馆!
鲁贵咦,周公馆也挡不住我跟我的女儿谈家务啊!我跟你说,你的妈。。
鲁四凤(突然)我可忍了好半天了。我跟您先说下,妈可是好容易才回一趟


家。这次,也是看哥哥跟我来的。您要是再给她一个不痛快,我就
把您这两年做的事都告诉哥哥。
鲁贵我,我,我做了什么事啦?(觉得在女儿面前失了身分)喝点,赌点,玩
点,这三样,我快五十的人啦,还怕他么?

鲁四凤他才懒得管您这些事呢!——可是他每月从矿上寄给妈用的钱,您
偷偷地花了,他知道了,就不会答应您!鲁贵那他敢怎么样,(高声
地)他妈嫁给我,我就是他爸爸。

鲁四凤(羞愧)小声点!这有什么喊头。——太太在楼上养病呢。

鲁贵哼!(滔滔地)我跟你说,我娶你妈,我还抱老大的委屈呢。你看我
这么个机灵人,这周家上上下下几十口子,哪一个不说我鲁贵狐狐
叫。来这里不到两个月,我的女儿就在这公馆找上事,就说你哥哥,
没有我,能在周家的矿上当工人么?叫你妈说,她成么?——这样,
你哥同你妈还是一个劲儿地不赞成我。这次回来,你妈要还是那副
寡妇脸子,我就当你哥哥的面上不认她,说不定就离了她,别看她
替我养个女儿,外带来你这个倒霉蛋的哥哥。

鲁四凤(不愿听)哦,爸爸。
鲁贵哼,(骂得高兴了)谁知道哪个王八蛋养的儿子。
鲁四凤哥哥哪点对不起您,您这样骂他于什么?
鲁贵他哪一点对得起我?当大兵,拉包月车,十机器匠,念书上学,哪

一行他是好好地干过?好容易我荐他到了周家的矿上去,他又跟工
头闹起来,把人家打啦。
鲁四风(小心地)我听说,不是我们老爷先叫矿上的警察开了枪,他才领着
工人动的手么?
鲁贵反正这孩子混蛋,吃人家的钱粮,就得听人家的话。好好地,要罢

工,现在又得靠我这老面子跟老爷求情啦!
鲁四风您听错了吧,哥哥说他今天自己要见老爷,不是找您求情来的。
鲁贵(得意)可是谁叫我是他的爸爸呢,我不能不管啦。
鲁四凤(轻蔑地看着她的父亲,叹了一日气)好,您歇歇吧,我要上楼跟大大送药

去了。(端起药碗向左边饭厅走)鲁贵你先停一停,我再说一句话。
鲁四风(打岔)开午饭了,老爷的普洱茶先泡好了没有?
鲁贵那用不着我,他们小当差早伺候到了。
鲁四凤(闪避地)哦,好极了,那我走了。
鲁贵(拦住她)四凤,你别忙,我跟你商量点事。
鲁四凤什么?
鲁贵你听啊,昨天不是老爷的生日么?大少爷也赏给我四块钱。
鲁四凤好极了,(口快地)我要是大少爷,我一个于也不给您。
鲁贵(鄙笑)你这后对极了!四块饯,够于什么的,还了点账,就干了。
鲁四风(伶俐地笑着)用日回头您跟哥哥要吧。
鲁贵四凤,别——你爸爸什么时候借钱不还账,现在你手下方便,随便

匀给我七块八块好么?
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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