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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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根本就这么回事。
墙是淡粉色的。她喜欢淡粉色,淡粉色使她内心里感到一种语言难以表述的
微妙温馨。窗帘是紫红色的。她一向认为紫红象征着荣华富贵。荣、华、富、贵
她的生活中都没有,今后注定了也没有。没有就没有,她不在乎。但是这种色彩
的一块绒布却很便宜,并且结实。色彩是精神的物质。她的心最容易满足。床上
一对绣花大枕头和儿子的一只格格的小枕头,都是新添的。绣花大枕头本不想买
一对儿,可商店不拆对儿卖。晚上还是得拆对儿,闲放在沙发上一只。新的“一
头沉”,散发着漆味儿。方砖地刷了几层油,米黄色的,倒也挺光滑。墙上挂着
明星大挂历。作甜蜜状的刘晓庆笑得有点诱惑人,乜斜着眼睛。她崇拜刘晓庆,
却一点儿不嫉·妒,嫉妒是人自己造成的痛苦。从现在开始她要为自己弥补欢悦。
这个温馨的小窝可以说是由粉、红、米黄三种色块组成的。仅有的八十年代
的标志,便是明星大挂历。将它扔出去,这个家会使年代一下子倒退至少二十年。
如今的戏剧舞台上出现的那个年代的幸福小家庭的布景,比如一个青年工人的幸
福小家庭,大抵这样。墙上贴几张那个年代的年画更没治了。
她也只能把自己的小窝布置到这样的水平。不唯是经济基础所决定,更主要
的是她还来不及追随上八十年代。能回归到过去年代的淡粉色和紫红色的习俗的
简陋的温馨中,她已经觉得很不错了。能在这种小小空间中体味生活的美好,已
经大大超出她的奢望了。能从这个起点上扑奔生活,她已经对生活十分感激充满
信心了……
刘晓庆乜斜着她,她也乜斜着刘晓庆。刘晓庆的甜蜜是不无几分靠演技的,
而她的甜蜜是内心渗出。刘晓庆笑得有点儿媚,她笑得却幼稚而天真,近乎傻气。
她在心里对刘晓庆说:“哎,姐儿们,你活得怎么样? 瞧你那春风得意劲儿
的! 我儿子都上二年级了,你趁儿子吗? 没儿子赶快生一个吧,生个女儿也行嘛
! 现在别人嫉妒你,过几年你脸上出褶子了,就该嫉妒别人了! 到那时候够你心
里翻醋的……”
她竟有点同情红遍全中国的大明星了。
“妈,是叔叔在外边叫我……”儿子说着慌慌忙忙地就穿衣服。
“真的? 我怎么没听见? ……”
他可别登上家门来讨几句感激话! “先别开门,等我也穿上衣服……”
她的话还没说完,儿子已开门跑出去了。
这个儿子! ……这个姚守义! ……一大清早就跑我窗前转悠! 邻居们看见算
什么事呀……
她也慌慌忙忙坐起来穿衣服。刚穿上一件小胸衣,听到门外姚守义和儿子说
话声,赶快又躺下,缩进被窝,将脸转向墙,屏住呼吸,装睡。
堵人家被窝……不兴这个嘛! 门开了,儿子的脚步走到了床前:“妈……”
傻儿子! ……姚守义,没你这样的男人! ……
她不动,不睁眼。
“妈! ……”
还不动,还不睁眼。
“我都起来了,你还睡懒觉呀? ……”儿子竞将她的被揭开了! 她立刻又扯
过被子盖在身上,别提有多恼火有多窘。不睁眼是不行了,只得睁开眼。姚守义
却原来并不在,她想想,觉得自己太可笑,格格地就笑个不停。
“妈,你笑什么呀? ……”
儿子奇怪得眼睛都竖了。
忍住笑,问儿子:“那个姓姚的……叔叔,跟你在外边嘀咕些什么呀? ”
“叔叔把我的书包送来了。妈你昨天都忘了! ”
“自己的书包,自己不想着! 要是人家不给你送来,今天你还不迟到? ”
“叔叔扛来了一麻袋大白菜。”
“白菜? ……一麻袋? ……”
“满满一麻袋呢……叔叔说怕咱们没菜吃……”
“你没谢谢他? ”
“不用谢。”
“胡说。”
“叔叔讲过的不用谢嘛! ”
“怎么讲的? ”
“他讲,他讲……我再对他说谢……就揍我……”
“……,‘她穿好衣服走到外面,看见门口那满满一麻袋大白菜,仿佛觉得
阳光瞬间更明亮了一下……
那天,在他家那条胡同口,她碰见了他。更正确地说是她在那儿等待他。
她问:“叫我怎么谢你呢? ”
他不吭声。
“我给你做一双牛皮鞋吧? 我师傅还教会我做皮鞋了呢? 保证比买的样式好,
耐穿……”边说边低头看他脚,“你肯定穿三十九号半的,没错吧? ”
他一扭头走了。
第二天,她又在那儿“碰”见他。
“我多给你做几双……行了吧? ”
他又一扭头走了。
第三天,她还“碰”见他。
“你这辈子就不必再买皮鞋穿了……我说话算话! ”
他还是一扭头就走了。
第四天,谁也没碰见谁。
吃过晚饭后,她儿子来到了他家,先问“姥姥好”,接着对他说:“叔叔,
我妈请你到我家去。”
把个“请”字说得十二万分礼貌。
“什么事儿? ”
“请你吃晚饭。”
“吃晚饭? 我吃过了,不去! ”
“我妈嘱咐我一定得把你请去……叔你就去吧! ”
“不去! ”
坚决得很。
孩子那模样失望极了,站在他面前不走。
守义妈一旁火了:“你摆什么架子? 孩子这么请你都不去! 人家一片诚心,
吃过了你去去也是个意思! 你给我去! 你给我去! ……”操起鸡毛掸子打他。
他跟去了,像一头被牵往屠宰场的牛似的跟去了。
她从窗子望见他,腰问扎着围裙迎出门,笑道:“真怕你不给我面子呢! ”
她觉得她在努力掩饰着内心的某种小紧张。因其小,不屑于猜测。母子俩一
左一右将他“挟持”到里屋,但见里屋一位大姑娘,穿件宽松的毛衣端坐在沙发
上。大姑娘的毛衣——不是大姑娘,花团似锦的一片。
他扭头就往外走。
她在外屋拦挡,孩子揪住他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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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原来是请我陪客? ”
他的声音虽然很低,怕那大姑娘听到觉着尴尬,却把个“请”字说得恶狠狠
的。
她那双眼睛顿时被哀求充大了。
“不是外人,是我二妹! 亲的! 我不骗你,不是你陪她,是她陪你啊! ”
二妹在里屋开口了:“姐,你把话说明白啊。我用不着他陪我,我也不是来
陪他的。不过在你这儿互相认识认识罢了! 人家不愿:意认识,让人家走嘛! 大
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干吗好像巴结似的非要认识一个木材厂的工人? ……”
听起来不卑不亢,但每句话的核儿里都分明浸透着淋淋漓漓的傲气! 他犹豫
片刻,不知心中怎么想的,竞笑了。
“好吧。既然是二妹,早早晚晚得认识。早认识比晚认识对劲儿! ”
说完,摆脱了揪住衣襟的孩子,故作趾高气扬地跨进了里屋。
二妹连身子也没欠一下,只瞥了他一眼,自顾嗑瓜子儿,嗑得比松鼠嗑松子
儿还快。
他当了十年局长似的坐在另一只沙发上,抓了一把瓜子儿,也嗑起来。二郎
腿架得气派十足而规矩,悠悠然地晃荡着。嗑也嗑得斯文,不像那二妹嗑得那么
快。她那种嗑法儿,仿佛三顿没吃饭,想靠瓜子儿顶饿。
她不看他,他也不看她。她瞥他一眼,他回报一瞥。抛还及时,不拖不欠。
二妹耐不住这等沉默。想必瞥顾频频,眼神也有些累了,说:“这瓜子儿炒
‘大’了! ”像对自己说。
他说:“不‘大’,火候刚好。”也像对自己说。
隔会儿,她又说:“正阳路上新盖了个小邮局,往后邮信近便多了。”
他说:“街口那个公共厕所装了盏灯,晚上去不用带手电了。”
她就又瞥了他一眼。目光若是伤人利器,他死定了。
他便又还了一瞥。以目光告诉她,我刀枪不入。
当姐的端入一盆干豆角,说:“你们闲着没事儿,帮着剥剥。”
当妹的说:“你又没泡过,剥了也不能做着吃啊。”
他说:“能。先用高压锅炖。”
当姐的说:“我还没买高压锅呢,我自有我的做法儿。”对他们笑笑,出去
了。。
他们便放下各自抓在手中的瓜子儿,剥着豆。
干豆角使他联想起了糖葫芦。联想起了糖葫芦也就联想起了自己当年挨那一
记耳光。这本该是羞辱的联想却成了他美好的回忆,连当年那一记耳光他都觉着
情味无穷。他不禁抬头睇视——姐俩长得毫无相似之处。姐姐是蛋形脸儿,妹妹
是满月脸儿。姐姐瘦点,妹妹胖点儿。姐姐的眉眼长得好看,妹妹的嘴唇却比姐
姐娇小迷人,真正的樱桃小嘴儿。公而论之,都不算漂亮,也都不丑;分不出个
高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双剥豆的手上。那双手大且白,软绵绵的,柔若无骨,如同
用二斤精面粉做的。他十分惊异女人有这么大的手。
“我们奶牛厂的女工,都羡慕我这双手长得好! ”
她以为他是在欣赏她那双手,话说得亲近多了。不失时机地又瞥了他一眼,
眼神儿波递着点妩媚了。
“你……在奶牛厂工作? ”
“是啊,我姐没告诉你? ”
“没有……干什么活儿? ”
“还能干什么活儿? 挤牛奶呗! ”
他想象着她那双大且白的手挤牛奶的情形,肯定地认为奶牛一定是不会太舒
服的,除非它的乳头三寸长。而她姐姐的那双手,不大不小的,看去则要灵活得
多了。
“讲个笑话给你听,”她变得主动了,“我刚到奶牛厂时,见了奶牛对我瞪
眼睛就害怕,不敢靠前。后来她们教我一条经验,挤奶前对奶牛作揖,并且还要
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请多关照,请多关照’……真行! ”
他没笑。她自个儿笑起没够儿。
他猛然一站,她吃一大惊。
他深深作揖:“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
她仰脸儿呆望着他。
他复作一揖:“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
她以为他逗乐儿,研究他半天。结果蛮拧。
她将手中那把豆摔在盆里,进溅得哪儿哪儿都是,绯红了脸,起身往外便走。
“二妹,饭菜眼瞅着做好了,你别走哇! ”
“姐……哼! 他拿我当奶牛! ……”
门哐地一响。
当姐的沉着脸出现在里外间门口。
“你成心把我二妹气走是不是? ”
“是。”
“你一点儿都没明白我的好意是不是? ”
“没明白我能成心把她气走么? ”
“我二妹哪点儿配不上你? ”
“配我个木材厂的工人绰绰有余。”
“那你嫌她是在奶牛厂工作? ”
“在奶牛厂工作有什么不好? 干哪行吃哪行。我爱喝牛奶。”
“那你究竟不中意她什么? ”
“我不喜欢圆脸的! ”
“是这……样,还不中意她什么? ”
“我不喜欢她那双手! ”
“手……她手是大了点……可白啊……”
“再白我也不喜欢! ”
他们互相隐忍地注视着,比赛涵养。
她忽而一笑,用息事宁人的语调说:“得,算我今天白费了番心机。我三妹
也没对象呢,过几天我再安排你见见我三妹。咱们吃饭吧! ……”边说边解下围
裙。
他一步从豆盆上跨过去,跨到她跟前,咬牙切齿地说:“告诉你曲秀娟,你
有一万八千九百九十九个亲妹妹,我这辈子打光棍,也不会娶她们哪一个。这口
气我是跟你赌定了! ”
“你跟我赌什么气? ”
“你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
“你装不明白。”
“我也告诉你姚守义。你为我儿子操了两年心,我没什么足以报答你的,想
成全你的婚姻,了却你妈一块心病,才把亲妹妹引荐给你。我两个妹妹都不是嫁
不出去的! 你别不识抬举! 我曲秀娟知恩图报,我的好意尽到了。你不领情是你
的事! 从此咱俩谁也不欠谁了。你滚,你给我滚! ”
“滚就滚。从此我不跨这门坎儿! ”
他扬扬长长地滚了,一副大丈夫气概。
孩子追出门,眼泪汪汪地拽住他手:“叔叔,你别和我妈生气,别和我妈生
气……我妈这次又没打你……”
当年那一记耳光,不知为什么,连孩子也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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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口气,挣脱手,抚摸着孩子的头说:“你不懂……你小小孩儿能懂什么
呢? ……”
如果说在返城后的最初两年中。严晓东的全部精力投入在他的“事业”中,
废寝忘食折腾小买卖,姚守义却一直害着痛苦的单相思。一记耳光不但没能使他
成为“可以教育好”的男人,而且将他穿糖葫芦时那种情欲的冲动扇得深刻了。
不少男人都是挨了女人的耳光之后更爱她们的。
单相思的并发症是失眠,严重了神经衰弱。他的睡眠已经得靠“安定”保证
了,还以神经衰弱的名义休过病假。孩子天天在他眼前转,看着孩子他就想孩子
他妈。曲秀娟在外地想到过他,梦见过他。想他会不会对那一耳光之耻耿耿于怀,
给她的儿子什么气受;梦见他百般虐待她儿子。梦里哭,醒来更哭。生活往往就
是这么阴错阳差,差那么一丁点儿不对劲。好比螺丝帽和螺丝杆儿勋了一环扣,
硬拧非但拧不上,还两败俱伤;寸劲儿碰巧了,噌噌地就拧上。
换了别人,见到曲秀娟,就找个机会一吐衷肠吧? 成则皆大欢喜,不成也断
了相思病根。咱们的姚守义不,咱们的姚守义是汉子,起码他觉着他自己是汉子。
而汉子在爱情方面,往往是不得法,缺乏要领的。他夜里梦见人家,白天想着人
家,还把人家一个做了妈的女人当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小女孩数落,并且希望人
家从他这种矫情的态度中悟出什么爱的真谛。另外,他那汉子或准汉子的心理上
也有着一点儿不正大光明——我爱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还得我上赶着表白么?
再汉子的汉子,爱一个离过十次婚的女人,不表白人家又怎么能知道? “红先黑
后”没定为爱情法,女人们可以不当他这一条是个正经事儿。何况曲秀娟的师傅
是修鞋的,不是心理学家,没向她传授半点儿研究男人心理的学问。
但从那一天他对她说“你装不明白”之后,她终于明白了。她又不傻,还不
明白则一定是装的了。她既明白了,就觉得他和她这事儿是不能成的了,成了也
没好前景。
他怎么是这么样一个男人? 她不无遗憾地想。
“红先黑后”。只要我主动,他就是我丈夫了,没跑。是我丈夫了他能对我
好么? 他若对我不好我怨谁去? 他还会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上赶着非嫁给我
的? ”
离过一次婚,对第二次结婚她就有点怕。三十多岁了,再离一次谁还娶我?
我又不是二八女郎,如花似玉。那不彻底毁了自己么? 第二次是个希望,是失去
了可能就不会再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