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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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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六年——中国组画》! ”画家高傲地回答。

    “什……么?!……”

    “《一九八六年——中国组画》! ”

                               5

    严晓东给镇住了。不是被那几幅画镇住了,而是被画家的话和那种自信的样
子给镇住了。《一九八六年——中国组画》那几方廉价的色彩斑斓的画布,一赋
予这等气吞山河的标题,似乎就非同小可了。

    他低头瞧瞧自己亲手搅过的那一大洗衣盆染料,又瞧那组画,仿佛感觉到无
数种生命在那些画布上呈现出来,相互渗透着,混淆着,一种覆盖一种,一种衬
托一种,每一种都宛如在画布上流淌着,使整幅画布也仿佛骚动了起来。他认定
了它们是有价值的,远比“伟大的女奴”更有价值。尽管它们是简单操作之下的
“产品”。他要买下《一九八六年》,买下《中国》。

    “卖给我? ”

    “不卖。”

    “我出高价! ”

    “出高价也不卖。”

    “为什么? ”

    “我要凭它们在画展上夺奖。”

    “……”

    “以前卖给你的,是骗钱货。这一组画,是为了争得名声。钱和名声,我都
缺少,都需要。像需要钱一样需要名声,像需要名声一样需要钱。这你不难理解
吧? ”

    “我……理解。”他失望极了。

    “那幅‘伟大的女奴’,你多给了我三百元,我一直对你心怀感激。也没个
机会表示……这样吧,你自己完成那一幅,归你了。”画家友好地在他肩上拍拍,
将烟盒举到他面前。

    也许是因为三个人对《一九八六年》的创造性劳动,对《中国》的异想天开
不拘一格的“诞生”感到满意吧,都显得挺高兴。都似乎还有些话需要交谈。尽
管夜很深了,画家却好客地找出半瓶“茅台”,花生米、罐头什么的,诚恳挽留
两位似乎颇懂行的“鉴赏家”小酌一番。

    于是为“一九八六年”干杯。

    为“中国”干杯。

    于是望着“一九八六年”,大谈一九八六年。望着“中国”,大谈中国。正
所谓“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这一个肯定,那一个否定,
第三个否定之否定,争论得不亦乐乎。意中言下,都有那么点“煮酒论英雄”、
“粪土当年万户侯”、“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当代弄潮儿气概。

    小赵发誓般地说:“大哥,电工我是绝对不当了! 我无论如何得奔个体。骑
着摩托车背着秤,又能花来又能挣! 那什么精气神儿? ”

    严晓东几盅酒下肚,丢人嘴里一颗花生米,津津有味地嚼着说:“你这‘茅
台’是冒牌货! ”

    画家笑笑,承认道:“是冒牌货。连我自己也是冒牌货。除了你们,没人欣
赏我的画。”

    一心巴望“严老板”金口玉牙,封自己个柜前伙计的小赵说:“现如今,连
冒牌货也有冒牌的! 猪往前拱,鸡往后刨,争名夺利,各有各的高招,谁也甭笑
话谁! ”

    于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于是又干杯。

    与画家告别,严晓东在小赵的搀扶之下,不辨东南西北地往家走。

    “大哥,你过量了吧? ”

    “胡说,仨人喝一瓶假‘茅台’我严晓东会过量? ”

    “假‘茅台’那是酒精加水……”

    “不加水也喝不醉我! ”他一甩膀子,甩开小赵的搀扶。他的确没醉。只是
因为佐酒之物不对口,有点烧心。

    一路没碰见个行人。夜风习习,吹来一阵凉爽,他头脑清醒了许多。眼前,
但见残垣断壁。那是一幢拆除得尚不彻底的旧楼废墟。一九八六年,不管人们怎
么说,城市毕竟还在迅速地发展着、建设着、变化着,而且无可争议地是朝崭新
的面貌变化着。

    “咱们迷迷瞪瞪地走哪儿来了? ”严晓东站定,四周瞅瞅,连盏路灯也没有。
马路对面,一片空旷。是“都市里的乡村”还没被都市征用的菜地。

    “我……也不知道……”

    突然,废墟间发出一声女性的惨痛的叫喊。

    “你听! ……”

    “大哥,咱们快走! ……”

    又是一声叫喊,分明是被掐住了脖子拼命挣扎着叫喊出来的。

    “大哥,别管闲事! ”小赵拖他走。

    “放开我! ”他大吼一声。一种强烈的解危救难的英雄豪杰式的冲动,顿时
遍布他周身的每一根大小神经! 城市,城市,你还算对得起我严晓东,终于给了
我一次作英雄人物的机会! 这个机会叫我严晓东等得好苦! “白领倒爷”甚至有
些振奋地想。

    他狠狠一掌将小赵推倒,如同一头凶猛的豹子,朝那片废墟冲跃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了结得极快。一个人持刀进攻他,搏斗中,那人哼一声,倒在
地上蹬蹬腿,不动了。只不过两三分钟之内的事情。

    忠心耿耿的小赵逃走了。

    全部英雄行为的意义是,一位可能不但会遭到强奸而且可能会遭到杀害的姑
娘得救了。

    “妈的,装死! ”

    他踢歹徒一脚,啐一口,从断壁下扯起缩成一团、瑟瑟颤抖的姑娘。

    他十分沮丧,那歹徒竞不是他的对手。自己连点轻伤都没受,太缺少刺激性。
两三分钟内的打斗一点也不过瘾,英雄主义色彩若有似无。简单到程式化概念化
的地步——京剧舞台上武二郎就是这么打死一只老虎的。

    很索然。索然得使他在那姑娘面前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他怪不自在地搀着那姑娘离开了废墟。

    “你家住哪儿? ”

    “……”

    “你怎么会独自走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

    “……”

    “我送你回家吧? ”

    “……”

    三问而不获一答,他也就不问。问多了,倒显得自己别有企图似的。

    走到安全地区,他拦住辆出租小汽车,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的钱包拍在那姑娘
手中,望着她坐入小汽车,转身溜达溜达地走了……

    小婉,你可别跟那个瘦猴似的导演睡觉! ……

    远处,火车站方向,传来调度员的广播呼唤:“三零七次,三零七次,进第
四站台,进第四站台。”

    他这时才感到手有点疼,那歹徒的下巴够硬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躺在被窝里酣睡的严晓东被推醒,睁眼一看,是小赵。

    “你昨夜逃得够快的嘛! ”

    “大哥,我那是为了保护你的《中国》啊! 瞧,给您送来了,半点没损坏! ”
小赵将卷成筒儿的《一九八六年》交到他手里。

    他展开看看,单幅而言,竟不认为有多么了不起。诸色重叠混乱,恰似次品
蜡染布。做台布太小,做沙发垫有点不伦不类,挂在墙上,老父亲看了又会大动
肝火。

    “细看,不怎么样! ”

    “大哥,别细看呀! 这根本就不是细看的玩艺嘛! 《一九八六年——中国组
画》高在名目上! 组画,那是非组在一起看才越看越有味的! ”

                                6

    “你不光是为送这玩艺来的吧? ”

    “大哥……那小子死了! ”

    “哪小子? ”

    “就是昨天夜里那小子啊! 现在事情传遍全市了! ”

    “他……他怎么死了? ”严晓东腾地一下子坐了起来。

    小赵淡淡一笑:“大哥,你装糊涂干吗! 死在你手里了呗! ”

    “我……我杀人了?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

    “大哥,别紧张! 我不说,鬼都不知道! ”

    “……”

    “可我要去告发呢,你就完了! ”

    “……”

    “我不会去告发的,只要大哥你肯用钱堵住我的嘴。”

    “……”

    “大哥,我不敲你。一万,怎么样? 知情不举,我担风险呢! 一万不能算多
吧? ”

    “你……你让我想想……”

    “你想,你想。慢慢想,好好想。”

    严晓东像尊佛爷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目定神呆想了半天。

    小赵一旁欣赏《中国》。

    终于,他开始穿衣服。

    “大哥,想好了? ”

    “嗯。”

    “怎么说? ”

    “……”

    “给现钱? 还是给存折? ”

    他打开床头柜,往西服兜里揣了一盒烟。沉吟片刻,拿出整整一条,塞人怀
中,腋下夹着,走到了父母的房间。

    “爸,妈,我去公安局自首。”

    老父亲老母亲仿佛没听明白。他们正在谈论他的终身大事。

    老母亲手中拿着一张照片——热心之人打算介绍给他认识的姑娘。

    趁父母尚未醒过味来,他往外便走。

    “哎,大哥,哪去? ”小赵相跟着追在身后。

    “自首! ”小赵被他一把攥住腕子,“我是为救人,误伤一命,合理自卫!
你得跟我去做证! ”

    “做证? 给钱! 做证也得给钱! ”小赵一反往日卑恭常态。

    “不给! ”

    “不给? 不给你玩蛋去! 孙子才做证! ”小赵挣脱手腕,悻悻先下楼而去…
…

    城市忍心地出卖了“白领倒爷”严晓东。

    被公安局传讯的小赵,当着他的面,一口咬定说,与画家告别之后他们就分
手了,他的话那纯粹是“扯鸡巴蛋”! 城市也似乎根本就没有一个遭到色魔劫持,
不但会被强奸甚至会被杀害的姑娘。

    公安机关的调查深入到各个单位,各个工厂,各个学校,各条街道,然而没
有一个姑娘承认自己被严晓东救过。

    她不存在。

    她仿佛是他幻想出来的。

    “白领倒爷”的英雄行为,仿佛不过是他自己编造的故事。

    城市虚伪地庄重地沉默着。严晓东在拘留所里一晃就度过了十几天。

    姚守义夫妻看过他一次,从铁窗口塞给他两袋喜糖一条烟。

    告诉他,徐淑芳出国度蜜月去了。

    他对他们说:“我冤枉啊! ”

    “夏律师特别关注你这个案件。如果你真是冤枉的,就得有耐心。”姚守义
夫妻留下了这一句安慰他的话。

    之后夏律师来看过他一次。是在会谈室相见的。

    “是我们教导员的情面在起作用吧? ”

    “不。我自己愿意做你的辩护律师。”

    “你就那么相信我冤枉? ”

    “如果连我也不相信你,你怎么办? ”

    “我能怎么办? 把牢底坐穿呗! ”他苦笑。到了这般田地,只有苦笑而已。

    夏律师不愧是夏律师,他找到了在那个夜晚,被严晓东拦住的出租小汽车的
司机。并且从那个嘴巴如同上了锁,以“多一事莫如少一事”为原则的司机口中,
逼问出那个姑娘被送到了哪里。

    于是一位摩登的,在本市非常之走红的女歌星被传讯,与严晓东当面对证。

    严晓东一眼认出她。

    她说:“你认错人了吧? ”

    “我怎么会认错人呢? 我还怕你身上的钱不够坐车的,把我的钱包给了你! ”

    “越说越荒唐! ”

    “你;……你不能这样啊! ”

    “照你说我应该怎样? 承认自己被歹徒劫持? 差点被强奸? 没发生在我身上
的事我能承认么? 岂有此理! ”

    连审讯者也凭经验明白几分了,对她说:“姑娘,你得诚实啊! ”

    她说:“我打小就诚实得很! ”

    严晓东瞪着她,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从那一天以后,无论再被怎样讯问,核实,他都不肯开口说一句话了。

    一天下午他又被提审,走人审讯室,见到的却是小婉。

    “她说你救的是她,你看她究竟是不是被你救的那个姑娘? ”

    他对小婉摇了摇头:“小婉,你何苦呢? ”

    “不是她? ……不是你,你为什么要来承认是你? 姑娘,作伪证也是犯法的
! ”

    “是我! 是我被歹徒劫持了! 是我被歹徒强奸了! 是我! 就是我! 大哥你说
是我啊! ”小婉哭了。

    “你回去好好演你的角色,别为我的事分心。”他往外就走。

    “大哥,我俩……都受骗了! 他们是一伙骗子! 摄像机只是个空壳,剧本是
盗用别人的……”

    不久,严晓东被无罪释放了。他打死的毕竟是一个歹徒,一个色魔,一个通
缉犯,一个罪大恶极的城市里的豺狼。

    办案人员对他说:“该作买卖,你做买卖。该赚钱,你赚钱。该怎么生活,
你还怎么生活,就当没发生过这么一码事儿! 其实我们是早相信了你的话的! 不
过办案嘛,捉人放人,总是希望符合法律章程,所以才让你受了这么多日子的委
屈。”

    两辆小汽车停在拘留所外,车旁分别站立着姚守义和小婉。

    都是来接他的。所不同在于姚守义坐的是厂长的专车。小婉坐的是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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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眯起眼睛,抬头望望天,拿不定主意坐守义的车好,还是坐小婉的车好。

    “到底当厂长了? ”

    “当了。”

    “当得稳么? ”

    “还算稳。”

    “你俩都来接我,倒让我为难了! ”

    “别为难,想坐谁的车,就坐谁的车。”

    “我应该给你们介绍介绍。”

    “算了,我知道她是谁! ”

    守义笑了。

    他也笑了。

    小婉站立在那辆出租车旁注视着他。

    他朝她走了过去。走到她跟前,指指守义说:“他叫我坐你这辆车! ”

    小婉凝眸望他,忽然乐了,扑到他身上,双臂揽住他的脖子,大大方方地亲
了他一下,说:“大哥,我不想当演员了,也不想出国了。

    我嫁给你吧! “

    老父亲承受不住儿子成了杀人犯那等沉重的心理打击,精神彻底崩溃,去世
了。

    “妈,我爸死前,说了些什么? ”

    “他说……他想喝‘茅台’。你给押起来了,我哪儿弄瓶‘茅台’啊! ”老
母亲伤心落泪。

    当夜,在马路边,他将两瓶货真价实的“茅台”祭注于地。接着,他双膝跪
下用打火机一张一张地烧“大团结”。他爱父亲。他真是从内心里爱父亲呵! 他
失声哭泣……

    他喃喃地说:“爸,先给您这些钱,路上零花……我给您买的‘茅台’不是
冒牌货。”

    一辆卡车从马路上驶过。一阵旋风将那十张“大团结”如墨菊般的灰烬卷走
了……

    “小伙子,什么人死了也不值当来真格的啊! 再者说呢,烧人民币是犯法的。”

    他缓缓抬起头,见跟前站的是一位陌生人。虽然陌生,虽然是好奇的路人,
一个“法”字,使他顿时有点紧张。

    他立刻站起来,赔着几分小心说:“我不烧了! 我不知道烧人民币是犯法的
……真的! ”

    “不知者不怪。”

    “那……没烧这些给您吧! 就算谢谢您提醒我别犯法。”

    他由于紧张而讨好。

    对方赶快伸出只手接。

    “晓东! 晓东哎! 你又惹事啦? ”母亲呼唤着,慌慌地走过来。

    在城市的这一条寂静而文明的街道,在一九八六年这一个闷热得积聚着大暴
雨的夜晚,母亲的声音拖带出极度忐忑的担惊受怕的腔调儿。

    “你看,你看,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啊! 真是的! ……”

    对方表明着自己德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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