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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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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年,也就是最初我很不喜欢她的时候,也在背地里对别人把她叫过“河马大
婶”。而此时此刻,我内心里的悲痛是语言所无法形容的。我要告诉你们的是,
我们这个工厂得以存在并且发展到今天的规模,当年的一半基金是这个普普通通
的,刀子嘴豆腐心的,太爱教训你们的,太爱管各种闲事的女人的钱。一万七千
多块钱。是她卖掉了自己的城市户口的钱,和她干某些又脏又累的活用汗水换来
的钱。她活着的时候从未希望你们知道这一点并且因此回报她感激和敬意,也从
未抱怨过你们不知道这一点。看到你们这些年轻的姑娘在我们这个工厂里工作是
愉快的,她已很满足了。她虽然那么爱教训你们,可她甚至都没有要求你们热爱
过我们这个工厂。我认为她是有这种权利的。恰恰相反,她时常觉得,我们这个
工厂,还应该为你们做好许许多多福利方面的事情。你们之中,没有一个是干部
的子女,没有一个是知识分子的子女。社会提供给他们的选择机会和竞争机会已
经不少,但提供给你们的却不算多,因为你们是社会最底层的劳动者家庭的姑娘。
当你们考不上大学的时候,当你们终于放弃了种种更令人羡慕的憧憬的时候,我
们的工厂向你们敞开它的大门。只要你们永不嫌弃它,它便永不嫌弃你们。这一
条与其他单位有所不同的招工原则,是我们今天所追悼的这个女人的主张。因为
她也是来自于社会最底层的。她内心里时刻关怀着你们的福利,如同时刻关怀她
自己的女儿们的福利。她太爱教训你们,也许正因为她太爱你们。今后,我将继
续奉行她生前的主张,因为我也是来自于社会最底层的。我将努力为你们实现更
多的福利,因为这是她生前的愿望。也是我对你们的责任。

    我们这个工厂,大概永远不可能向你们许诺更令人羡慕的憧憬,但是它将保
证对你们每个人目前的和今后的物质生活负起它应尽的责任,使你们不至于受到
贫穷的困扰,仅此而已。别的方面,它只愿协助你们去寻找和获得,但不能代替
你们去寻找和获得。这一些话,也是马婶生前总想对你们说明白而总也没有说得
很明白的话。今天,在我们追悼她的这个时刻,我相信我已经替她对你们说得非
常明白了……悼词是她亲笔写的。

    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从她内心里涌到笔端的。

    没有修改,不愿修改。她要对马婶维护自己内心里一向对马婶的真实。连她
与她的小伟之间的隐情,她都坦白地告诉过了马婶,那么在为马婶而写的悼词中,
还有什么不适当的话,是马婶所不能原谅她的呢? 何况马婶是宽厚的女人! ……

    她怎么写的,便怎么念了。

    许多姑娘听着听着哭了。

    录音机播放着哀乐,不是中国人所听熟悉了的那首哀乐,而是贝多芬的《安
魂曲》。

                               7

    马婶生前曾说过,最听不得哀乐,一听到哀乐心就像被一只大手揪住了。她
也认为中国人所听熟悉了的那首哀乐,不太适于作为凡人的殡葬曲。它使死亡的
严峻性对活人显得太强烈了! 它太震撼活人的心灵了! 而马婶是凡人。一个安分
的凡人必定是不愿以自己的死亡去震撼活人的心灵的。相比之下,倒确实是贝多
芬的《安魂曲》更适于作一切人、一切不平凡的人和一切凡人的殡葬曲。因为它
所体现的悲哀是忧伤的,而不是撕肝裂胆仿佛天崩地坼般的震撼。凡人的死是震
撼不了天地的,凡人的死尤其需要的是一首《安魂曲》。追悼凡人的活着的凡人
的灵魂尤其需要将悲哀淡化为忧伤,而忧伤之对于活着的凡人的灵魂,也将能比
悲伤更长久些。

    一辆车头披挂了黑纱和白花的小面包车做了马婶的殡车。她和兼职工会工作
的两位姑娘陪同马婶的亲属们乘另一辆大客车前往火葬场。可是许多姑娘也眼泪
汪汪地挤上了车,非要将马婶“送到底”。殡车开出厂,又有百多名姑娘骑着自
行车紧紧尾随其后,这是她预先没估计到的。

    都是些有良心的好姑娘啊! 她从车后窗望着她们一个个顶风猛蹬的样子,心
中深受感动,吩咐司机减慢了车速。

    她暗暗对自己说:徐淑芳,为了她们,你值得努力当一位好厂长! 你永远也
不必为自己所选择的这一种活法后悔! 一件马婶在手工车间没来得及缝完的绒布
熊猫,作了马婶的殉葬品。

    马婶活着的时候常说,做梦都不敢想,这辈子还能在亮堂堂的车间里为孩子
们做玩具,这种工作是女人的大福气。一想到有些孩子多么喜爱她亲手做的玩具,
她恨不得回到和姑娘们一样的年龄,为孩子们从头儿活几十年……

    体重一百八十多斤的马婶,死后用那么小的一个盒子就装下了! 马婶的灵魂
会不会感到憋闷呢? 如果不是因为没处埋葬,她真愿为马婶做一口特大的棺材,
用上等的红松木料做……

    回到厂里的第一件事,是吩咐会计支出一万七千余元,并且按照储蓄结算了
几年来的利息。那时,后来被她送上了法庭的老会计,还受着她的绝对信任。

    他问:“要还给马副厂长的家属? ”

    她说:“是的。如果可能,我还真想出公款为马婶买一个城市户口,像当年
别人买我们的一样……”

    “你也把自己的城市户口卖了? ”

    “……‘’”按理说,对马副厂长,无论怎么做,都不算过分。可具体到我
这儿,就没法下账了……“

    “下在工会支出的账上吧。”

    “连本带利,二万多元,不是一笔小数啊! 万一公社细查起来……”

    不提公社则矣,一提公社,她愤怒了。

    “那就让他们问我! ”

    她居然对他拍起桌子来。

    但是马婶的丈夫,一个因病提前退休了的锅炉工,一个与马婶的火辣性格恰
恰相反的老实巴交的男人,畏畏缩缩地不敢写收条。

    他讷讷地说:“这钱我们今后可以花么? 不可以花,拿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

    她说:“这是马婶卖城市户口和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儿挣来的钱,厂里如
今应该归还你们,你们当然是可以花的,愿怎么花就怎么花! ”

    “我只知道她当年为了厂,把自己的城市户口卖了……究竟卖了多少钱,她
从来也没有告诉过我……哪晓得是这么大数目一笔钱啊! 要是我们花了,以后有
一天再说违犯了啥制度,要我们还,我们可怎么还得起? ……”

    “我保证,没人让你们还! ……”

    胆小怕事的男人还是觉得那笔钱烫手。

    她急了,代他写了一张收条,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且盖了章。

    老会计将她扯到办公室外,提醒道:“当年这笔钱,你们账面上可没注明是
借给厂里的啊! 如今你替人家写了收条签了字,将来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啊……”

    她干脆地回答:“我负! ”

    送走了马婶的家属们,她才觉得内心稍微平静了些。

    老会计见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试探地问:“你当年那一笔钱……要不要
也想个什么名目……今天一块儿支出来? 厂里现在资金雄厚了,你也犯不着……”

    她倦怠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她常想到那笔钱。她认为那是她为自己的投资,为自己的生活的投资。她对
自己目前的生活颇满意,因而并不觉得是损失……

    第三天,晚报“群众之窗”专栏,登出了一封批评信。批评百花玩具厂在全
社会大力提倡精神文明之时,为一位厂领导的死停产一日,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更严重‘的是,厂长徐淑芳,在悼词中,只字不谈化悲哀为建设四化的热情,却
大谈所谓良心,以封建主义的恩德思想蛊惑人心……

    措词尖酸,行文刻薄。

    全厂的姑娘们差不多个个都被激怒了,她们拿着那张报纸到厂长办公室去找
她。

    而她不在。因为她已先于她们看到了那张报纸……

    当天,有几十名姑娘进了城,到报社去提抗议。她们离去的时候,在总编办
公室和走廊里留下了一地瓜子皮儿。

    报社的人训斥她们:“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了? 露天电影院? 扫干净了再走
! ”

    “哟喝,怪厉害的! 瓜子皮儿就让你们不高兴了? 你们往我们脸上抹黑怎么
说? ”

    “扫干净了再走? 姑娘们不受你们这份儿支使! ”

    “你们自己扫吧! ”

    “你们自己也别扫了,明天后天我们还来呢! ”

    她的姑娘们不是好惹的。

    那一天,报社不知往她的办公室里挂来了多少次电话,而厂长秘书的回答是
:我们厂长今天不在,明天后天也不会在。她这几天忙于谈业务。

    第二天又有另一批姑娘到报社去抗议……

    比第一天那批姑娘留下的瓜子皮儿还多……

    她的原则,或者说她的厂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
必犯人。在事关百花玩具厂荣誉的问题方面,她从不含糊。她要让世人知道,小
厂不可辱,小厂不可欺。谁也抓不到任何把柄,可以指责她怂恿那些姑娘到报社
胡闹。因为三天内,她确确实实都不在厂里,她确确实实都在与各方面洽谈业务。

    只有老会计心中明白。因为他得到她的指示,对没上班而到报社去了的姑娘
们,当天的工资按“出勤”算。

    第四天,她亲自出现在报社总编室。

    很有点儿“少壮派”气质的总编,对她拍桌子暾茶杯,大大发了一通脾气,
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却表现得相当有涵养,一声不吭,听任对方宣泄个够。

    末了,人家指着她的鼻子说:“像话吗? 啊? 连续三天,一拨一拨地来! 你
们这个厂也太无组织纪律性了! ……”

    她端正地坐着不动,微笑道:“我可以保持涵养,但前提是您的手指尖千万
别碰到我的鼻子。”

    对方的手立刻就放下了。有时候微笑着低声说出的话,要比愤怒地大嚷大叫
更奏效。这是她的经验,她还不止这一条经验呐! 对方客气了些,宽宏大量地说
:“既然你亲自来赔礼道歉了,事情也就算了。你回去要好好教育你的工人们! ”

    “您想错了! ”她仍微笑着说:“我不是来向你们赔礼道歉的。

    我是亲自来向你们提出抗议。你们预先不进行必要的调查了解,结果不但损
害了我们厂的荣誉,也损害了一位无辜的死者的荣誉。

    我以我们厂,也以死者及其家属的名义,郑重通知您,要对贵报进行法律上
的起诉。至于谈到我们厂的组织纪律性,我十分惊讶您居然不知道,它是前不久
唯一被评为市厂纪厂风优秀单位的集体企业。而我的工人们到贵报来不是无缘无
故的。咱们中国有一句话说得明白,叫做‘众怒难犯’。这是我们所聘请的律师
的名片,您收好。请今后不要为此事给我本人挂电话了,我目前工作很忙,接下
来应该是你们和我们的律师打交道了……“

    对方一时望着她发起愣来。

    她从容告辞。走到门口,转回身又微笑道:“我不对您说再见。

    让我对您说——咱们法庭上见。“

    她那辆漂亮的小汽车停在报社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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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刚打开车门,一位报社里的老同志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跑到她跟前,搓
着双手说:“徐厂长,您看,事情本来不必搞得这么僵……这可能是一场误会…
…我们总编刚上任,年轻气盛……请您,再跟我们详细谈谈好不好? ……”

    她看了看手表,抱歉地说:“真遗憾,我没时间了,还有别的事儿。不过欢
迎你们明天派记者到厂里来调查了解一下。”说罢,毫不动摇地坐进车内,大声
吩咐司机:“开车! 。‘第五天,果然有一位记者来到了厂里。调查的结果是—
—所谓”劳民伤财“,不过是开了四十分钟的追悼会,几丈黑布,一卷白纸而已。
事实亦是如此。”停产一日,兴师动众“也纯属夸大其词——只有五分之一不到
的人停产半日。绝大多数工人开完了追悼会就回各车间干活去了……

    第六天,晚报上登出一篇和登在“群众之窗”专栏上那封“批评信”字数差
不了许多的自我批评文章——当然是报社的自我批评文章。并且加了编者按,引
为缺乏调查了解的教训。

    她也就相应地从法院撤回了起诉书——将它寄到了报社,以证实“咱们法庭
上见”,不是威胁对方的谎言。

    同时致信报社总编,只一句话——“我是个不爱在这类问题上开玩笑的人。”

    总编的复信更其简短,仅两个字——“佩服”。

    然而在她这方面,此事只了结了一半。她将总编的信抛下之后,立刻让秘书
找来了设计科科长。那二十四岁的科长,是个很有设计才能的风流倜傥的英俊小
伙儿。从省“工艺美术学院,,毕业后,不少单位争着要他,却都无法满足他的
条件——两室一厅的一套住房,一报到就得住上。百花玩具厂的宿舍楼当时恰恰
竣工,她亲自”三顾茅庐“,以每月三百元的高薪,将他聘请到厂里任新成立的
设计科科长。当然还使他一报到就住上了两室一厅的一套住房。她的治厂方针是
: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转。一九八六年,一切商品的市场竞争都是空前
激烈的。胜则存,败则亡。购买力毫不犹豫地站在竞争的胜利者一边。经济规律
绝不同情失败者。不管是谁,只要你当上了厂长,只要你的厂生产的是商品,你
就好比戴上了拳击手套,成了职业拳击手。那么便不管你情愿或不情愿,你都将
一场接一场地被推上拳击场。不是你击倒别人,就是你被别人击倒。荣誉属于最
后站立着的那一个人。幻想轻轻松松舒舒服服当官的那些人,已被压在中国历史
翻过去了的几页中,不太容易钻出来。必须有一个设计科。必须广招具有设计才
能的人。他们将决定百花玩具厂这个被同行视为对手的小厂的经济命脉。否则,
它在空前激烈的竞争中被挫得一败涂地,可能就是一年半载时间内终将发生的事
情。尽管它目前还显得生气勃勃的。正是基于这种严峻的忧患意识,她在招募人
才方面不惜代价。

    那风流倜傥的英俊小伙儿一跨入她的办公室,她便吩咐秘书道:“搬把椅子,
坐在门外看着,不许任何人打扰我们的谈话。”随手抛过去一册《青年一代》。
那是她常翻翻的刊物。除此而外,还常常翻翻诸如《读者文摘》、《世界博览》、
《中外妇女》之类。文学刊物她是早已不翻了的,中国作家们写的小说早已引不
起她的丝毫兴趣了。某些作品越被吹得天花乱坠,她越是从其中读到了“空洞无
物,,四个字。前几年她还看看所谓”知青文学“和”改革文学“,如今也不愿
看了。她在心理上早已与”知青“挥手告别,并且认为这是明智的。同时明白了,
改革可以被写成一篇篇小说,而小说是帮不了改革什么忙的,连点小忙也帮不上
……

    “厂长,您找我有事? ”

    “您先请坐。”

    因为他“您”,她便也“您”。她知道,在他的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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