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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收获-2007年2期-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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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革命的要旨更说不上了解,他只是一个社会性挺强的人,自觉地遵循社会准则。到这时节,社会全面性地无组织无纪律,他便落入茫然。好在,无论哪一派别,拉他无非都是画宣传画,所绘制的,也都是宏大的革命场面,充斥着战斗的激情。从这一点来看,革命又是有着共同的性质,而阿明呢,就此保持了朴素的革命观念。他奔走于各个敌对的派别之间,完全不明白他们的分歧是在何处,有时他也试图去了解,却被一堆激烈的言辞吓退回来。他们用同一本毛主席语录,甚而同一种马克思列宁的言论,结论却是决不能调和的。阿明很快就放弃了要搞明白的企图,只专心在绘制图画。要求绘制的画面越来越大,似乎表示着宣言的力量。阿明立在梯架上,颜料装在铅桶里,操着排笔大小的画笔,他忽觉得自己就像个油漆工,继而想到英文“PAINTItING”这个词,确是有绘画与油漆双重解释的。再又想起老师讲的意大利那个叫提香的人,给教堂画穹顶画。他这不是接近艺术的起源了吗?他这么想着,并没觉察到潜意识里的讥诮,如果他认真地追问,会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相信,不相信什么?不相信这些革命的名义。但他没有追问。这里有没有一点逃避的意思?逃避危险的答案,他依然不觉察。所有的意识都在懵懂之中,可时代的复杂性却来临了。 
  有一日他回家拿东西,父亲和母亲都在家,这才想起这是星期天。厨房里家家都在烹煮假日的菜肴,一股猪肚的肥腴香味弥漫四处,大人在喊小孩子拷油打醋,小孩子则百般逃脱。他想起了以往的和平的日子,离他已经退远了,不料想,这日子还在继续着。母亲没对他说什么,自从那场风波,她对这儿子有些畏惧。也正因为这畏惧,她发现儿子长大了,而自己则不由地孱弱下来。父亲看着他找到要找的东西,又跟他出门,背着手站在一边,看他弯腰开自行车锁,忽然说道:古人有言,一仆不事二主,从一而终。阿明抬头看看父亲,父亲也看他。阿明说:这是什么意思?父亲哈哈一笑:不足为训!阿明发现了父亲的油滑,油滑里是世故。就像前面说过的,在这老城厢里,街头坊问,走着的都是这样的男人,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个。阿明又一次地想:生活还在继续。他骑上车离开家,耳边却重复着父亲的话:一仆不事二主,从一而终。什么话!何其陈旧,可是不幸的是,它恰恰针对着阿明的处境。一时上,这场崭新的运动变成了旧戏文。阿明不禁有些生气,发狠地踩着自行车踏脚。然而,四下里都是新气象,旧招牌换成新招牌,旧街名也换成新的了,那旧屋瓦上覆盖了新红旗。他箭似地驶到地方,下车登上高梯。这是一幅长卷式的宣传画,在昔日的广告墙上,干活的人已经到了几个,在各自负责的板块上工作。他们来自不同的学校,共同占领了这一块宣传阵地。底下围了许多行人,仰头看他们作画,转身之间,阿明看见人群里有几张熟悉的面孔,就涌上来一些虚荣心。画上的人和物都要超出常态大小的数倍,如他们近距离的,视野里只容下局部,便是一片片色彩热烈的斑块。阿明的心,昂扬起来。他登高几级,画上端的一名红卫兵的脸庞,不自觉地将她画得有些像阿援。他稍抬眼睛,就越过了宣传栏,那后面是一片矮屋,千家万户的样子,有鸽群贴了屋顶飞翔。他有些鼻酸,似乎,一股悲悯在渐渐升起。他感谢这场革命,虽然他参不透革命的用意,可他充满感激之情,感激它将他拯救出平庸的生活。 
  这一天,阿明从画图的地方回自己学校。这一回,他出了本区,在外区的宣传栏上工作。山头林立的红卫兵组织,跨过校际区际,纵横联合,分裂的形势依然,却是在更大范围内,分与合的规模都扩展了。天已向晚,自行车磕磕楞楞地压过石卵路。为抄近道,阿明有意从这条巷子里穿行。不到上灯的时间,巷子里已很暗,前方有一眼老虎灶,灶口里的火光更加深了夜色。忽然间,他的自行车轮被什么卡住了,没容他低头看,人也被钳制住了。瞬息之间,有七八个人围上来,将他拉下车,一拥而走。脚步声在卵石路面上激起纷沓的回声,有人从对面走来,将身体贴在墙上,让他们通过。在这非常的年月里,随时都会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人们都已经习惯了。那几个人将阿明紧紧夹在当中,脚上的鞋被踩掉。却不允他弯腰提起,结果,鞋就彻底脱落。他赤着一只脚走在巷道里,鹅卵石圆润地硌着脚心。可是很快就转上水泥街道,路面变得粗糙了,中途还踩到一个锐利的金属物,划破了脚掌。在此同时,他的衣袖也被拉扯得绽线,衣襟前的扣子崩掉两粒。他就这么着被推上一段楼梯,在一道门槛上绊了一下,进了房间,然后门砰一声关上了。天已经完全黑了,阿明又处在极度的惊惧中,半天回不过神。但等喘息稍定,四下里微明起来,他看见自己立在巴掌大的一块空地上。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一半堆了杂物,轮廓模糊。有一扇窗户,横一根木条钉死了,透过半扇窗玻璃,看得见一侧伸过来的屋檐,檐下有落水铁管。他看清这小屋其实是一间厕所,杂物所堆之处正是便池,他的脚边则是一具水斗。他先在水斗上坐下,努力去想他的处境,可思路被尿急打断了。他起身将那堆杂物从便池上撤下,都是折了腿的课桌椅,所以他断定这是一所学校。他拆出可容一个人弯腰的空间,挤身进去解决了问题,试着扯一下水箱拉线,只听一阵汹涌的水声,竟然还管用。水流声激荡了很久,在空荡荡的楼房里穿行。阿明身上轻松,头脑也清明了许多。他想,他一定是被哪一派的组织劫持了,因他为许多派组织服务,所以也就无从确定劫他的究竟是哪一派,又为什么要劫持他。他,只是一个画匠,一个油漆匠。这一晚上,没有人来理会他,他坐在一张瘸腿的课椅上,凭这张课椅的高矮,他进一步推测这是一个小学校。此时,小学也停课了。他坐在课椅上,看着窗玻璃外的那块天空,由深蓝到墨蓝,再到黑,然后又一点一点变浅。度过了一个不眠的夜。 
   
  21“狱友” 
  以后的两日,阿明被移到一间教室。教室完全搬空了,墙上却还留着黑板,一张地铺从黑板对面的墙脚直铺到三分之一处。一排朝南的窗户虽也都钉死,可到底挡不住阳光。即便是夜晚,也都半明着。有专人给他送饭,带他如厕。那人显然就在附近,阿明听得见说话和走动的声音,这样,阿明就不那么孤寂,处境也像是略明了了一些。更不期然的是.到第三日的晚上,这间“囚室”里,竟又来了一个人。 
  月光照耀中,那人悄然入门,先在门边立一会儿,然后挪到铺前,脱了鞋上铺。教室里的灯拆走了,铺这边正是黑影地,两人对了脸互相望望,都只见模糊的大概,各自在铺的两头,拉开被窝躺下了。第二日天亮,阿明睁开眼睛,一侧头,那新来的正看他。晨曦里,两人对视一阵,一个发现另一个是个孩子,一个发现另一个是个老头。在阿明的年纪,所谓老头亦不过是四十来岁,甚至更年轻。老头问道:早上几时起床?几时上厕所?一日吃几餐饭,又几时开饭?阿明看他很有纪律性的样子,好像对这样禁闭的日子有过经验,按自己的理解回答了他。过了一时,果然有人敲门了。这边一老一小就穿衣起来,随来人洗漱如厕。老头注意到阿明赤了一只脚,一高一低地走路,问他鞋到哪里去了,阿明说来时就掉了。老头“哦”了一声,等人送饭来,就向那人要求给阿明一双鞋。那人不搭理,兀自出门去,不料老头大声喝道:日内瓦公约,日内瓦公约你晓得不晓得!阿明和那人都唬了一跳。那人停住脚步,看了老头,表情开始犹豫起来,这其实也是个孩子。停了一会,复又退出去。阿明心跳着问老头:什么是日内瓦公约?老头说:关于战俘待遇的国际公约协定。阿明说:他们不会知道的。老头狡黠地映映眼,说:不知道才唬得住!果然,收饭碗时,带来了一双鞋,扔在地上,老头又朝阿(目夾)(目夾)眼。 
  老头长了一张枣核脸,疏眉淡眼,有些顽童似的神情,这就使这张脸生动起来了。自一早从铺上起来后,老头就再没上铺,而是双手抱膝端正坐在铺边。在他来之前,阿明都是躺在铺上度过的,没有人干涉他,也是因为缺一只鞋。现在他就坐到了老头身边,两人规矩坐着。老头问他:你是什么人?阿明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反问道:你是什么人?老头悄了声息说出三个字:走资派。他的顽童神情使这回答变得好笑。坐了一会儿,阿明说:可以躺下,他们不管的。老头却不同意,说还是坐着好,让他也坐着。阿明无奈,继续与老头并肩坐着。老头说:我们应该自觉遵守制度。什么制度啊,囚禁的制度?阿明流露出不满,他们这么坐着,囚禁变得更正式了。老头却说:不,是生活的制度。阿明这就有些好奇了,向老头请教“生活的制度”是什么意思。老头回答:晨钟暮鼓,三餐一宿。阿明嫌太简单,老头说:简单,你却做不到。阿明辩解:不是做不到,而是不需要。老头又不同意了,怎么不需要?很需要。阿明说至少在目下的境地不需要,既不上学,又不劳动。老头说:我们是停止了活动,可是,时间,空间都还在运行,我们要合上它们的脚步。阿明有些迷糊:怎么合上脚步?老头继续说:所以,我们需要创造出一些仪式,比如起床,就是告诉自己,白昼开始了;睡觉呢,则是进入夜晚了——正说着,门上敲了几下,于是——吃午饭,自昼过去一半了。就此打住。 
  老头姓王,于一九一九年出生于沪上一户工商家庭,曾留学美国,攻读数学,回国后在中学任教,后任校长。自文化革命开始,他一度被打倒,一度被解放,再被打倒,然后,就被带来此处。这些是他与阿明“交流案情”时告知的。对了王校长的“罪行”,阿明不免感到惭愧了,他什么都来不及做,忽然就落到这么一个境地,他都觉得对不起王校长,他有什么资格与王校长同囚一室?现在,他已经开始崇拜王校长了。阿明不禁更加感到糊涂,他被他们抓到这里,和成就卓著的王校长一起,究竟是为什么呢?王校长安慰道:不要着急,让我们一起来解这道题吧,我考虑,可以用约分的方法——年龄,不一样,除不尽,排除;身份,你是学生,我是老师,除不尽,排除;家庭出身,我是工商,你是职员,也除不尽,排除;政治面貌,你是红卫兵——阿明插言道:我只是一个画匠——就叫宣传员吧,王校长说,我是走资派,还是除不尽,排除;婚姻状况,你未婚,我已婚并育有一儿一女,再排除——王校长笑了,只剩下一个公约数,性别,我与你都是男性。这一回,阿明也笑了,这是他闪禁在此之后第一次笑。忽然间,王校长直起了身子,向阿明问道:刚才你说你是什么,画匠?阿明不由紧张起来,不晓得王校长有什么新发现。王校长沉吟着,慢慢说道:阿明,你有没有看过一个电影,叫做《中锋在黎明前死去》。阿明怔忡着点点头,不晓得这与他们的处境有什么关系。王校长沉思道:你看,那个收藏家,收藏了芭蕾舞演员,足球明星,还有数学家……我就是那个数学家,你呢,是芭蕾舞演员,哦不,你是那个足球中锋——这就是我们的公约数,我们都是天才!阿明立刻起来反对:我算什么天才!你当然算!王校长热情地握住他的手,这情形不知怎么让阿明想到阿援,幼年的阿援,他有些难为情地抽回手,心里却很感动。王校长继续他的思路:我们被收藏起来,收藏起来做什么呢?王校长的推理再一次遇到障碍,进行不下去了。可他并不放弃已有的成果,认定“天才”就是他们的公约数。然而,自此,他们开始了一个新的话题,就是数学。 
  数学是什么?阿明问王校长,王校长脸上又露出狡黠的笑容,变成一个顽童,老顽童。他反诘:绘画是什么?阿明红了脸:我哪能知道,我不过是瞎域。王校长并不放过:瞎画也是画,换一个问法好了,怎么瞎画的?阿明脸更红了:涂涂抹抹。涂抹什么呢?王校长耐心地问。人啊,物啊,阿明说。王校长接着问:这些人和物都是你看见并且认识的?当然不全是,阿明穷于应付了。王校长并不罢休:那你是怎么知道它们的样子的?阿明简直要哭出来了:这总知道的,世界上的人和物大致都差不多,没看见这个也看见过那个。好!王校长击一下掌,通过了。很好,就是说,绘画是用笔和颜色把你看见的事物的形状描画在纸上,大概差不多吧!阿明基本同意。有一点数学和绘画相像,王校长说,也是要描绘事物的形,但数学描绘的事物却不像你们描绘的那么具体,而是抽象的,所以我们的工具也是抽象的,就是“数”,总起来说,数学就是“数”和“形”。这一回轮到阿明发问了:你们的“形”和我们的“形”。也就是你们描绘的事物和我们描绘的事物有没有联系?王校长很欢迎阿明的问题,他笑得几乎称得上灿烂:最初的时候,我说的最初是几千年之前,古埃及的时候,应是有些关系的,“几何”的概念就是来自尼罗河泛滥,计算涨水退水,清理河道的工作,但是发展到后来,就离现实远去,越来越没联系了。阿明再追问:那么它的描绘是在什么地方进行——阿明发现提问变得有难度了,他也学王校长,用比喻的说法——我们的绘画是在纸或者画布,哪怕是一面墙,总归有个地方——王校长帮他说出了这个意思:载体,你说的是“载体”?阿明同意。思维,王校长回答说。阿明感到了茫然。王校长兴奋起来:思维其实也是具体的,举个例子,古希腊有个数学家,也是哲学家,芝诺,他有一个著名的悖论,他说阿基利斯追不上乌龟,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条件,就是让那乌龟先开步走那么一小点路。阿明也兴奋起来:这话怎么说?阿基利斯只跨一大步就够乌龟爬老半天!王校长站起来:我们必须从实际中脱离,站在逻辑的空间里。阿明也站起来了:好,你说!王校长就说:你听好,开始,乌龟爬出一小程,阿基利斯举步,乌龟已经在跑第二程了。阿明笑了:可是阿基利斯的一步抵得乌龟无数步呢!王校长笑得更快乐了:无论他速度多快,他总是跑在中途,跑过一半,再跑过下一半的一半,永远是在中途,而乌龟已经开始下一程了。阿明说:你在讲什么呀!王校长说:我就在讲这个! 
  王校长走到黑板前,拾起半根粉笔,画一条横线:阿基利斯跑到一半——他在二分之一处划一点——阿基利斯再跑到一半——他在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处再划一点——阿基利斯又跑到一半——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处一点——这是永无止境,阿基利斯永远是要先抵达一半,再到终点。这一回阿明清楚了,他很有把握地在线底下划一道:这条线全长多少?王校长说:你又落到现实的窠臼,不是说,这是另一个“载体”!于是,阿明又陷入茫然。这时候,门上敲了两下,开饭了! 
  下一日,阿明又提出问题:这有意义吗?王校长欣然道:有啊!什么意义呢?阿明不解,王校长考虑一会,给阿明出了一道题:一个牧人,一头羊,一条狼,还有一棵白菜,要过河;一条小船只能乘牧人自己,外加一头羊,或者一条狼,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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