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是一枝花-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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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则 刘铁磨五台山会斋
举:尼刘铁磨到沩山,沩山禅师云:老(牛+孛)汝来也。磨云:来日五台山大会斋,和尚还去么?沩山放身卧,磨便出去。
五台山的斋会是三世十方无遮大会,湖南潭州去山西五台山不过三千里之遥,等于也在山门之内,况且又是在明天眼前,当然要去赴斋。但是此刻还早吧,不如且午睡一回儿。
现代人单知社会,但文明是还有人世,人世是社会的无限面。若单是有限面的物质的集体组织,那是蚂蚁亦有社会,我们与之只有程度的不同而已。人世是处处有着无,故可与大自然为一,如鱼之在大海水中,不是被隔断的一区水之中。人生在人世,三世十方皆现前,如此所以汉文明可有天下一统。
小时我骑在舅舅肩上去街上看灯市,大陆◎◎◎◎◎的前夕,苏州已经稀落了,亦正月还有灯市。弯到我舅舅家,是在僻巷,此地没有灯翠经过,连街上的锣鼓声亦不容易听到,惟家家门口挂一盏灯笼,篾竹丝编的透明油纸灯笼点的红烛,只觉是天下世界都在苏州城的灯节里。而便是明天从苏州去赴五台山当日的斋会,当然也来得及。
而现在是惟物质主义的社会,没有人世的风景,故被有限的时间空间所隔断。这样想起来,五台山斋会的话真是太平时世的话了。这里且听雪窦禅师颂来:
曾骑铁马入重城 敕下传闻六国清
犹握金鞭问归客 夜深谁共御街行
如今可是惟平剧里尚能有时间空间的自由自在。
第二十五则 韶国师到这里不肯住
举:天台山莲花峰韶国师拈柱杖示众云:古人到这里为什么不肯住?众无语。自代云:为他途路不得力。复云:毕竟如何?又自代云:楖枥横担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
古人到这里为什么不肯住?用国父的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来答最好。而现在很有人驾讶:革命不是已经成功了,还要革命?
禅宗的话与革命相应,与印度的佛教倒反有着距离。虽然金刚经有「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句,但那是说的「不可向虚空里钉橛,权立化城」的意思,不是说还要到千峰万峰去。中国禅宗的宁是继承了庄子的「化」字,生生流转。
我今住的房子墙上遮满翠蔓绿叶,直到屋顶,还爬上屋顶上天线架子的尽头,藤蔓先端的芽须与细叶尚余势未尽,在空中随风拂动。因这藤蔓,住宅的外观就雅了许多,夏天也阴凉。但是郭先生教了我这种藤蔓是叫爬墙虎,墙有多高爬多高。好狞猛的名字。我房里纱窗,是把遮得密密层层的蔓叶扯稀疏了些,像把满池的荇藻漾开一角纔看见了水底的青天白云来。
这藤蔓就同答了韶国禅师的间:「古人到这里为什么不肯住?」它还要爬上去。苏轼十八岁与弟随父亲出四川,船发嘉州诗有一句「去意浩无边」,我最喜欢。藤爬有尽头处,船行有到岸时,也还是去意浩无边。生命的先端是诗经的一个「兴」字。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一一皆有阴阳,阳是始动,阴则随成之,而所成之先端又为新的阳始。纵使成了石头不再动了,亦还是有着动意的。万物连石头亦皆是到了这里不肯住,所以有神有势;如果到得这里住了,那石头亦会死了。
韶国师示众云:古人到这里为什么不肯住?是为他途路不得力。数学的途路上遇到了无理数不能解决,就是不得力。物理学的途路上,以太的说法引出了电磁气场的理论,随后相对论却否定了以太的存在,然而到得今天又觉得以太的存在不是那么容易就可被否定。这都为学问的途路不得力。而且今天是觉得了用物理学的方法是到底亦不可能晓得核子现象的所以然之理的,要重新遗憾物理学途路的不得力。这就是到得这里要住亦住不得。
人生可以一步步都是绝对的,而想起来每觉得都是错了。国父领导革命,如惠州之役、黄花岗之役,都是不得力,便如辛亥起义亦不得力。其后途路上的北伐与对日本的抗战,皆历史上的天意是绝对的,而人事则不得力。所以要住亦住不得。为他途路不得力,是仁人的悲恻,再往前去是志士的决烈。
错误原也并不是不好。自然之理、有正有错,是可比有阴有阳,阳始即是反,即是错,可说是动即得咎,可是它演绎而为阴正。英雄一路错误,美人亦是一路都错了,为时人所咎,天则成之以为历史。然而途路有多少不得力。但使我惊异的是、这样的自然之理,是今世纪的数学者与物理学者所体验得的、与实际的革命者所体验得的道理,如何禅僧没有这样的体验也能晓得?他是坐在黄河的源头,山上的一脉清泉处玩水。
且听雪窦禅师颂曰:
眼里尘沙耳里土 千峰万峰不肯住
落花流水太茫茫 剔起眉毛何处去
第二十六则 百丈奇特事
举:僧问百丈禅师:如何是奇特事?丈云:独坐大雄拳。僧礼拜,丈便打。
连礼拜也挨打,真是峻高得难近。表姊读了笑道:这不是像商鞅了?商鞍变法,国人说坏说好一概都不许。然而似则似,是则未是。我道:不如说禅僧像名剑,你听雪窦禅师的颂:「祖域交驰天马驹、化门舒卷不同途。电光石火存机变,堪笑人来捋虎须。」
我表姊到威尼斯是为画画,这次我携了碧岩录的稿纸要在她这里住过一个暑假。我说你来画大雄峰,表姊道:画什么呀?大雄峰岂不是就在你心头。我说也要画个样儿纔可向世人作证。表姊想了想,取出她在巴黎买的一幅石刻板画来,是日本新人山田光造的红富士,山的轮廓单纯得笨笨的,全体土红色,极厚重雅朴的那种红。山腰里一轮银箔带水黄色的白日。表姊道:「这还像大雄峰,但是太阳坐在山腰,又哪儿好坐人呀?」
但是如何就得独坐大雄峰了?要经过多少修行?印度佛教的经论里有十地修行与八十多种识,而中国的禅宗几乎全然不提这些。就独坐得大雄峰,则是因为出手就高。
原来印度人的修行是回到根本上去,目标是一个与大自然冥合的悟识。为到达这个,要澄清许多妄识。这些妄识是从因缘来的。因缘有十二种交互配搭起来,识也就有八十多种了。把来清理解脱,要经过十种境地的修行。
但是中国人不讲因缘,只讲阴阳,因缘是幻妄的,阴阳却非幻妄。而阴阳又只是一机的变化,这就把那八十种识云云来打消了。本来把识细分到八十多种,也是有些儿涉于玩弄形式逻辑,很用不着的。
至于修行的阶段,儒家与老庄也都说是有的,如围碁且有九品,但与佛教的十地到底不同。因为十地云云是因于因缘与识而来,而中国的则只是当前一机。佛教虽说解脱过去现在未来,但他对于过去的因缘与识有很重的负担,所以有忏悔。而中国人的只是当前一机,纔真的开阔,于时间空间自由自在。所以禅宗也不讲什么十地,就来独坐大雄峰。
我到的第二天,我哥哥也从法国来看我,嫂嫂没有同来。我哥哥当然是待我好的,他可以多留几天,关心我碧岩录弄不清楚,要我有不懂的地方问他。表姊一见他就笑道:「又来了个山下人了,大雄峰只许独坐,你却是两口儿,也和我们一样做做山下人家人吧。」
哥哥也一笑,他道:大雄峰的名字我不怎么喜欢。你知道我们乡下猜谜谜子,儿童念:「高高山、低低山,高山头上一盆葱,一日批三遍。」谜底是箸筒里的筷子。我爱这说的高高山。我告诉你,有登阿苏山的两句诗:
分明世上儿女语 到此都作天人声
高高山上还许多俗人也游玩呢!你那是什么大雄峰?其实大雄峰也不是它的高,而是剑气难近。我认识一位先生,他为要求得对这时代的真正见解,几乎全断绝了与文人论客的往来,人家都说他是个难亲近的人。他是起步就已是高的了。一切都是个志气。而及至真的到了大雄峰上,也是上与星辰近,下与世间亲。我刚才念的两句诗就是那位先生的。他还有一首:
四望嶂峦亦平平 不知身在顶上行
英雄到处负恩义 惭愧道旁偶耕人
我听了哥哥这番话心里觉得有一种难受。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疼借他。可是那百丈禅师他也知道自己对于凡世是个负心汉吗?他果然像雪窦颂里说的是匹千里驹,使人难近吗?
第二十七则 云门体露金风
举:僧问云门禅师:树凋叶落时如何?云门云:体露金风。
美国的参议员高华德,提出现代三恶:一、社会保险。二、总雇佣劳动。三、膨胀经济。社会保险是使人的肌体与自然的风霜雨雪隔绝了。总雇佣劳动是使人的生活与广大的文化面隔绝了。膨胀经济是使人与物的素面隔绝了。现代人要从社会的过多保护与庞大机构、与生活上的过多物量解放,并且从过多艺术,过多的理论与经验解放出来,把身体显露于大自然的金风。
文明生于人对于大自然的感。若是浴汤都不能以手试知温度,而必要用寒暑表来量,这就是人体与大自然隔绝,一切建设亦都成为不亲切,不能成为文明的了。从来贫寒之家的子弟多有志气,志气是生在薄衣俭食,肌体对于大自然的星月风露的感激。诗里有花时轻寒,暑气荷风,立秋与冬至,于人体皆感觉得亲,但是现代人住在冷暖气温度调节的室内,先就肌体与时令节气隔绝了。现在的人们也不看月亮。
史上开国之人皆是体露金风。大英雄是贵气喜气他都有,而常不免衣食之忧。他与当代的志士们自然闻风相悦,而亦必定受到小人的侮辱。他是露出在大自然的意志与息里,所以感知历史的气运,会无因由的感知天幸。
树凋叶落时如何?印度佛教的答该是「寂灭为乐」,而禅宗答:「体露金风」,那完全是中国的。旧约里也有太初洪水退落后方舟里出来的挪亚,他就是树凋叶落时体露金风,而新的世界是如此开始。
第二十八则 百丈不为人说底法
举:南泉参百丈涅盘和尚(百丈怀海禅师之法子百丈惟政禅师。)丈问:从上诸圣还有不为人说底法么?泉云:有。丈云:作么生是不为人说底法?泉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丈云:说了也。泉云:某甲只恁么,和尚作么生?丈云:我又不是大善知识,争知有说有不说。泉云:某甲不会。丈云:我太煞为你说了也。
这说的玄妙,但是可以用造形来说。白居易琵琶行:「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情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此无声处即是从上诸圣还有不为人说底法。
中国画也是有以不画处为画,妙处就在布白。没有画的处所,是要空白得有意思。且连有画的处所亦是有空白的,与空白的大海洋相通。大自然无一处没有息,有画处是把息画成了形,无画处是把息画成了气。是气韵之气。所以无画处也是画。所以不说底法亦是说的法。如百丈惟政禅师云:我太煞为你说了也。
中国画于空白处亦有画,中国的舞,于没有动作处亦有舞意,这都是真要有本领,西洋人就不能够。譬如西洋画,是即使画面留出空白,亦不能生出意思的。中国东西的一切造形都是如此。所以中国的文学是世界上最好的文学,它写处是写,不写处亦是不着一句,而光景无穷。这用禅宗的话即是能说从上诸圣还有未为人说的法。
其实,譬如文章的写法,不但不写处是妙写,便是实写处亦要是妙写。不可以为有两种手法,一种是表现空的,又一种是表现有的。所以祖师亦不是尚有不为人说的法,反过来说,祖师亦从来没有过为人说的法。这里雪窦禅师颂曰:
祖师从来不为人,纳僧今古竞头走。
明镜当台列像殊,一一面南看北斗。
斗柄垂,无处讨,拈得鼻孔失却口。
虽然如此,从镜子里看东西不得亲切,但是若知说空说色是同一手法者,则得亲切。
第二十九则 大隋随他去也
举:僧问大隋:「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未审这个坏不坏?」隋云:「坏。」僧云:「恁么则随他去也?」隋云:「随他去也。」
这话拿佛法来说,容易啰唆,如云:色坏空不坏?抑是色空俱坏?连圜悟亦说:「若道随他去,在什么处?若道不随他去,又作么生?」好不烦人。但把佛法的法字换作易经的易字,就极明白。法就是易,易就是成坏,怎能说不坏。民国以来,卫道之士是拣择什么东西不妨随它去坏,什么东西则坏不得。但哪有是这样的?天下事是美的恶的都随他去一齐坏,新出来的美与恶乃可以是一体之异,连恶亦好。
民国初年上海的风气以为什么都坏了,焉知上海一般人家却自有中国的情意,妇女的衣着式样都变了,也还是中国的,反为见得明快与自然。这般庶民,在店里当伙计的男人们与在家里的媳妇们姑娘们,上有长辈,下有平辈、小辈,他们对于时髦东西也不是没有经过一番考较的。只是他们以欢喜与细心去考较,豁达而谦逊,不像卫道之士的小气。所以最好是随他们去。而于此乃更可知革命者的用心。
革命者思前想后,对现前的东西作细心的、周遍的反省,远比一般人多珍重,但他白热的感情的燃烧都成了知性的光,要坏的东西就随它坏去。尤其像今日的世界现状,核兵器、产业公害、经济不景气,你要它不坏,即什么想法亦不能有,只有从坏字想起,纔有得想法。创世纪是从洪水开始,现在亦是要从坏灭的觉悟再来起头。
第三十则 赵州大萝卜
举:僧问赵州:承闻和尚亲见南泉,是否?州云:镇州出大萝卜头。
答人问有三种方法,即是诗经的兴赋比。人家问一桩事情,你顺理成章的陈述下去,这就是赋的答法。人家问一个道理,你想了想,用个比喻来说明,这就是比的答法。这两种答,都是在问之后。但还有一种叫做兴的答法,是答在问前。
例如诗经里有一首诗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假如有人问你:听说你在路上看见某家的新娘子抬过,是吗?倘使你答这是在何日何地,男家的排场如何、女家的嫁妆如何、如何等等,这就是赋的答法。又若你的答带上许多诙谐俏皮,把它形容得像老鼠嫁女,又像钟馗嫁妹,使人听得笑疼肚肠。于是又问:此时新娘子在花轿里是怎样的心理呢?你答、她像是在神前拔得了一支签在手,单知道是吉签,但是尚待领签语来对。也许念了签语还是费猜详。你这样比来比去,就是比的答法。
而倘使人家问你有没有看见新娘子,你脱头脱脑的答说:「桃花」,这就是兴的答法了。人家问赵州:听说你见过南泉?他答:镇州出大萝卜头,就可比说桃花开得夭夭,是答在问前。人家问,是为想要晓得,答了却使你更胡涂。是一片春阳的胡涂么?
「桃之夭夭」与「之子于归」也可以说是没有关系。民谣有先是一声长长的「啊!」唱得很高很远,而什么字义也没有,光是个发声,有一个世界要开始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也等于发声的意思,只是已有语义了,可以说是发意。但发声与发意都不规定下文的内容,像风吹花开,这就是兴。它能不规定开花的内容,不是比喻,亦非暗示,本文尚全然是未知,而只是个开始。与本文不相干的一个开始。那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