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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奥利弗的故事 [美]埃里奇.西格尔-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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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叫我如何招架?更何况我脚下还得跟着她的步子,拚着命儿跑?
  “对,对,”我只好就这样敷衍了过去。回想起来,我当时恐怕也只有这样应付最为明智。“那你的网球打得如何呢?”
  “反正你也不见得会愿意跟我比试。”
  “我倒偏想跟你比试比试。”
  “真的?”谢天谢地,她说到这里步子也慢了下来,终于常步走了。
  “明天可行?”
  “行,”我还在直喘气。
  “六点钟怎么样?地点在九十四号街一号大道口的戈森网球会。”
  “我要六点才下班,”我说。“七点怎么样?”
  “哪儿呀,我说的是早上六点,”她答道。
  “早上六点?有谁在大清早六点钟打球的?”我说。
  “我们就这么早打球──你要是想打退堂鼓,那也就算了,”她回答说。
  “得了,我会打退堂鼓?”我终于喘过了气来,头脑也差不多同时到了位,重又灵巧起来了。“我平日四点钟就起床,去喂奶牛了。”
  她听罢一笑。一笑就皓齿尽露。
  “那好。球场已经预定好,名字写的是玛西·纳什──可以顺便告诉你,那就是我。”
  说完她就向我伸出手来。当然是跟我握手,不是给我亲一下的。
  跟我事前料想的不同,她握手的手劲并不强劲有力,根本不像个运动员的样。普普通通的,倒甚至还嫌娇嫩着点。
  “可不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她说。
  我有意跟她开个小小的玩笑。
  “我叫冈萨雷斯,小姐。潘乔·B·冈萨雷斯。”
  “噢,”她说,“我就知道不会是‘快手’冈萨雷斯。”
  “这哪儿能呢,”我说,心里倒有些意外:这个传奇人物“快手”冈萨雷斯是好些下流笑话里的主角,流行在好些体育场馆乌烟瘴气的运动员更衣室里,怎么她倒也居然听说了?
  “那好,潘乔,早上六点。可别忘了把你的尊臀也一起带来。”
  “这是怎么说?”我倒不解了。
  “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说。“带来了好挨我的揍呀。”
  这我有办法还击。
  “对,对。你也总该不会忘记把‘球’带上吧Ⅰ?”
  Ⅰ句中的“球”,原文作balls,balls一字除了作“球”讲以外,还有很多其他的含意,例如可以解作“胆量”,然从词义的演变看,已语涉粗俗。此处奥利弗显然是一语双关。
  “那还会有错,”她说。“纽约的女性少了这话儿还算得上什么女性?”
  说完她就冲刺一般飞奔而去,这样的速度连杰西·欧文斯Ⅰ见了都会眼红的。
  Ⅰ杰西·欧文斯(1913─1980),美国的优秀黑人短跑运动员,曾在1936年奥运会上一人独得四块金牌。
   
  十
  早上五点钟在纽约正是个黑暗的时刻,不只天地之间一片乌黑,便是那花花世界也正当昏天黑地之时。远远望去,大街那头的网球会二楼亮着灯光,有如娃娃床前的一盏通夜小灯,守着这个沉睡的都市。我走进大门,在登记簿上签了名,问明了更衣室的所在,就先去更衣。我呵欠连连地换好了衣服,就信步向球场那边走去。那么多网球场无不灯火通明,照得我简直睁不开眼来。个个场子都已摆开了战场。这些劲头十足的戈森网球会会员马上就要投入一天的搏斗了,看来他们都得先在网球场上搏斗上一番,热热身,才能去对付球场之外的竞争。
  我估计玛西·纳什小姐一定会穿她最漂亮的网球衫,所以我自己就故意尽量穿得寒伦。按照报纸“时装版”上的用语,我身上的衣服大概可以算是“白中带灰”一类的颜色吧。其实那是我在自洗店里自洗的时候,因为忘了跟有颜色的衣服分开,才弄成这副糟样的。而且我又特意挑了我那件“斯坦·科瓦尔斯基”衫Ⅰ。不过说实在的,我这一件比马龙·白兰度最邋遢的衣服还要邋遢上三分。今天在衣着上我是很留了点心眼的。说穿了,就是有意要弄得邋里邋遢的。
  Ⅰ美国电影《欲望号街车》(1951)里的男主人公名叫斯坦·科瓦尔斯基,在影片中总是穿一件邋里邋遢的圆领衫。马龙·白兰度即为扮演这一角色的演员。
  我料得没错,她带来的用球是“霓虹球”。职业网球运动员都爱用这种嫩黄色有荧光的网球。
  “你早,亲爱的太阳公公。”
  原来她早已来了,正对着球网在练发球呢。
  “嗨,你不瞧瞧,外边都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哩,”我说。
  “就是,所以我们才都在里边打呀,桑乔Ⅰ。”
  Ⅰ“桑乔”同“潘乔”只是一个字母之差,不过看过《堂吉诃德》的人都知道桑乔是堂吉诃德的侍从。奥利弗也故弄狡狯,把对方的名和姓开头的字母对换了一下,玛西·纳什变成了纳西·玛什。“玛什”(Mash)这个词在英语中是一团乌糟的意思。
  我马上纠正她:“我叫潘乔,纳西·玛什小姐……”
  在名字上耍调皮,我也会的。
  她还是只管她大力发球,嘴里念念有词:“要打断我的骨头容易,要破我的发球甭想。”昨天跑步时随风飘拂的一头秀发,此刻却在脑后来成了一条“马尾巴”。(看到这样的发型我总忍不住要想起马尾巴。)她两个手腕上都扎上了吸汗带,可见十足地道是个自命不凡的网球运动员。
  “你爱叫我什么名儿就随你叫吧,亲爱的潘乔。我们是不是就比起来了?”
  “输赢呢?”我问道。
  “你说什么?”玛西没听懂。
  “我们赌什么?”我说。“赌什么做输赢呢?”
  “怎么,你觉得比个高低还不够味儿?”玛西·纳什正儿八经地问,一副老老实实的神气。
  “大清早六点钟干什么都不够味儿,”我说。“总得来点儿什么刺激刺激,要摸得着看得见的。”
  “半只洋,”她说。
  “半只羊?你这是在骂我吧?”我说。
  “哎呀,你真会说笑话。什么羊啊牛的,我是说就赌五毛钱。”
  “嗯──嗯。”我直摇头,表示要赌就得赌大的。她既然能在戈森网球会打球,就断不至于囊中空空。除非她入会是别有所图。那就是:不惜花几个钱儿钻进网球会去,舍得小小的面包,图的是不久就可以捧回结婚大蛋糕。
  “你很有钱吧?”她问了我一句。
  “怎么,这也有关系?”我在这个问题上一直是颇有戒心的,因为命运的安排总是硬要把我跟巴雷特家的钱袋联系在一起。
  “我不过是想知道你输得起多少钱,”她说。
  她问得好刁呵。我倒也正想摸摸清楚她有多少钱可输哩。因此我就想出了一个主意,使双方都可保住面子,彼此都还照样能笑得很得意。
  “你看这样好不好,”我说,“我们就谁输谁请客,上馆子里吃一顿。上哪家馆子就由赢家挑。”
  “那我挑‘二十一点’Ⅰ,”她说。
  Ⅰ纽约的一家高级餐馆。
  “你也太性急点儿了吧,”我说。“不过我要挑起来也一定会挑‘二十一点’的,所以我还是把话说在前头:我可要比大象还能吃哪。”
  “那还有错,”她说。“你跑起来就像一头大象嘛。”
  这种心理战可不能再打下去了。得了得了,还是快打球吧!
  我故意跟她寻了个开心。我的打算是要后发制人羞羞她,所以先装得不堪一击。几个很容易回的球我都故意没接好。反应也装得很迟钝。网前球也不敢冲上去扣。这一下玛西便上了钩,把全身力气都使了出来。
  说实在的,她的球的确打得不坏。脚步移动灵活,扣球的落点一般也很准确。发球力大势沉,而且还带点儿转。没错,看得出来她练球很勤,球技有相当水平。
  “嗨,你的球打得还真不坏呀。”
  不过这话却是玛西·纳什向我说的,当时我们虽已打了好大半天,却依然难分胜负。那是因为我手里有数,总是尽量使双方的比分能大致保持个平手。为了骗过她,我的杀手铜还藏得一点形迹都不露。
  而且不瞒你说,我还特意让她破了我几次“傻瓜式”的发球呢。
  “再稍打一会儿我们恐怕就得停手了,”她说。“我得赶在八点半之前去上班。”
  “哎唷,”我惊叫一声(马上就要杀她个回马枪了,我这个掩护打得可高明?),“那我们就再打最后一局好不好?再打一局玩玩,怎么样?这一盘就算是决胜局吧,谁赢谁就可以放开肚子吃一顿。”
  “好吧,就再来一局,”玛西·纳什让了步,不过看她的神气似乎总有些不大放心,就怕上班要迟到。啊,对了!迟到了老板要生气的,她的提级就会落空。是啊,要想事业有成,性格不坚强哪儿行呢。
  “那就一局为限,要速战速决,”她口气里显得老大不情愿的。
  “纳什小姐,”我说,“我包你这一局是你一生中打得最快的一局。”
  这一局果然打得奇快。我让她发球。可是如今我不但上网扣杀,而且简直是来一个扣一个。砰的一个重扣:多谢你啦,小姐!玛西·纳什被我的连珠炮轰得压根儿傻了眼。她自始至终一分未得。
  “啐!”她说。“你真会装蒜!”
  “怎么能说我装蒜呢,我不过是利用那工夫先热了一下身,”我回答说。“哎呀,你这该不会上班迟到吧。”
  “不要紧──没有问题,”她给我打得有点晕头转向,说话都结巴了。“那就准八点在‘二十一点’饭店见好不好?”
  我点点头表示就这么办。她于是又问:“我去定位于,是不是就用‘冈萨雷斯’的名字?”
  “不,这名字我就打网球时用。平时大家都叫我巴雷特。‘冒牌公子’奥利弗·巴雷特。”
  “噢,是吗,”她说。“我倒觉得冈萨雷斯这名字好。”说完就飞一般直奔女更衣室而去。说也奇怪,我不知怎么居然笑了起来。
  “你什么事情这样好笑?”
  “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看你在好笑,”伦敦医生说。
  “那就说来话长了,怕你会听得不耐烦呢。”我虽然一再对他这样声朋在先,不过到底还是向他都和盘托出了:郁郁寡欢的巴雷特看来就是经过了如此这般的一段插曲,把愁眉苦脸都丢掉了。
  “关键不在那个姑娘身上,”我最后归纳成这么两句话告诉他,“关键在我就是这么个脾性。我就是喜欢把盛气凌人的女性奚落个半死。”
  “没有别的了?”医生问道。
  “没有了,”我回答说。“她的反手球差得还远呢。”
   
  十一
  她那一身打扮绝顶高贵。
  高贵,却又绝无一丝浮华。正相反,她周身焕发出的那一派动人的风采,在女性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境界──可说极素淡之至。新做的头发看去似在随风飘拂,却又纹丝不乱。有如爱追求时髦的摄影师用高速镜头拍下的照片。
  这可弄得我有些尴尬了。看玛西·纳什小姐这样齐齐整整一丝不苟,仪态无比优雅,一派安闲自在,我觉得自己就仿佛是放了好几天的一堆老菠菜,给乱糟糟塞在个塑料袋里一样。看来她准是个模特儿无疑。至少也是跟时装行业有些关系的。
  我来到了她的桌子边。那是在一个清静的角落里。
  “你好,”她招呼了我。
  “我该没有叫你久等吧。”
  “说实在的,你倒还是早到了,”她答道。
  “这言下之意就是你到得还要早,”我说。
  “我看这是个合乎逻辑的结论,巴雷特先生。”她粲然一笑。“你是自己坐下呢,还是要等我说一声请?”
  我就坐了下来。
  “你这是喝的什么?”我指指她杯子里橘黄色的饮料,问道。
  “橘子汁,”她说。
  “还加些什么呢?”
  “就加冰块呗。”
  “没有别的了?”
  她点点头表示是这样。我正想问她为什么饮食这样节制,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呢,一个侍者已经出现在跟前,看他招呼我们的那副眉眼腔调,竟像我们是天天光顾这里的老吃客似的。
  “哎哟二位,今天晚上可好啊?”
  “好。有什么时鲜的好菜吗?”我受不了这种装出来的“花功”
  ,就赶紧问他。
  “我们的扇贝最好不过了……”
  “那可是我们波士顿的看家菜。”我一下子忽然在吃喝上成了个地方主义者。
  “我们的扇贝可是长岛的特产,”他回答说。
  “好吧,倒要看看你们的扇贝口味行不行。”我就转过去问玛西:“要不要试试这种本地出产的冒牌货?”
  玛西笑笑表示同意。
  “那先来点什么呢?”侍者望着她问。
  “莴苣心浇柠檬汁。”
  这一下我可以肯定她是个模特儿无疑了。要不又何必要这样节食,苦了自己呢?我却要了意式白脱奶油面(“白脱要加得愈多愈好”
  )。我们那位热情的招待于是就鞠躬退下。
  这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好,我们又见面啦,”我说。(说句老实话,这开场白我已经排练了整整一个下午了。)
  她还没有来得及应一声“是啊,又见面了”,却又冷不防跑出一个侍者来。
  “请问喝什么酒,先生?”
  我征求玛西的意见。
  “你就自己点点儿什么自己喝吧,”她说。
  “你连葡萄酒也不喝一点?”
  “酒我是涓滴不沾的,”她说,“不过我倒可以向你推荐,有一种默尔索干白葡萄酒Ⅰ是很不错的。你赢了球不喝点美酒就未免有些遗憾了。”
  Ⅰ默尔索干白葡萄酒产在法国的勃民第。默尔索是勃民第下属的一个教区名。
  “就来默尔索吧,”我对掌酒的侍者说。
  “可能的话,要一瓶66年的,”倒是玛西显得很在行。侍者走了,于是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你怎么一点酒也不喝?”我问。
  “不是因为有什么道理。我就是想保持清醒的头脑,可不能有一丁一点的糊涂。”
  这话可到底该怎么领会呢?在她的心目中到底是哪些不能有一丁一点的糊涂呢?
  “这么说你是个波士顿人啦?”玛西说(我们的谈话可也不是漫无边际的)。
  “是的,”我说。“你呢?”
  “我可不是波士顿人,”她答道。
  这话是不是在暗暗奚落我呢?
  “你是搞时装业的吧?”我问。
  “那也干一点。你呢?”
  “我这一行经手的是人家的自由,”我回答说。
  “是剥夺人家的自由,还是给人家以自由?”她脸上的微微一笑,倒叫我说不准她这话里是不是有一丝挖苦的意思。
  “不能让政府有枉法的行为,这就是我的工作,”我说。
  “那可不容易呢,”玛西说。
  “是啊,所以干到现在还没有多少成效。”
  掌酒的侍者来必恭必敬地替我斟上了酒。于是我就自己喝了起来,佳酿源源不断流入了心田,话也分外多了起来。话题就是进步的律师眼底下都在忙什么样的大事。
  老实不瞒你说,跟……跟年轻姑娘在一起,我已经连话都不大会说了。
  因为,那种所谓“约会”,我已经有多少年没干了。我自己也意识到,我一谈自己的事,人家就觉得没味。(过后姑娘八成儿就会在“小姐妹”面前说我:“那个自大狂!”)
  因此当时我们谈论的话题──确切些说应该是我一个人讲话的话题──就是沃伦Ⅰ的最高法院在个人公民权问题上作出的一系列裁决。你问伯格Ⅱ这班大老会不会对宪法修正案第四条继续增补条文?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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