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 作者:莫言-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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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校长挣出胳膊,屁股擦着地,往后蹭了蹭,跟〃青面兽〃拉开了一点距离。他仰脸看着〃青面兽〃,神色恐怖,好像打得他头破血流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青面兽〃。〃青面兽〃弯着腰,摊开两只手往前走。他前进一步,张校长就往后蹭两下。他的屁股在泥地上留下了一趟明亮的擦痕。实在对不起……,〃青面兽〃说。张校长举起双手,好像投降,然后,他把阔大的嘴巴绷成一条线,往左歪一歪,往右扭一扭,突然地咧开,哇哇地哭起来。他的哭声又尖又细,活像一个受了大委屈的小姑娘。我们被他弄得有点糊涂,几乎不相信这样的哭声竟是从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学校长嘴巴里发出来的。我们惊奇地看着这个坐在地上耍赖的校长,心里边有对他的同情,也有对他的厌恶。他越哭越伤心,长方形的大脸上,既有污血,又有眼泪,还有鼻涕。他的样子让我们感到不舒服极了。从来都是镇定自若的〃青面兽〃也绷不住劲了。这时,又有几个学校的队伍打着校旗进入运动场,同时进场的还有县里的领导。其中一个满头银发、满面红光的人就是你的爸爸——县长林万森,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他是你爸爸,过了半年后闹起文化大革命时我们才知道他是你爸爸。你爸爸身后紧跟着十几个人,一个个衣冠楚楚,神情肃穆。〃青面兽〃看到了他们,顿时慌了手脚。他先是给我们下达了起立的命令,让我们用立正的姿势迎接县领导的到来,然后他就低头弯腰,拽住张校长的胳膊。我们听到他哭咧咧地说:张校长,求求您起来吧,给兄弟一个面子好不好?兄弟欠你一个人情,一中欠你们向阳一份人情行不行?让县里领导看到这是怎么个说法?我的面子不好看,难道你老兄堂堂的一校之长坐在地上咧着个大嘴哭就光彩吗?我们看到〃青面兽〃摸出自己的方格子手绢给张校长沾着脸上的血污、眼泪和鼻涕,他的手绢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块肮脏的绷带。求您啦!他双手合十,作了一个古老的揖。张校长终于停止了哭泣,但还是坐在泥地上发呆。〃青面兽〃又给他作了一揖,顺便着还鞠了一个躬,张校长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你爸爸在随员的簇拥下,神气地从我们面前走过。我们看着你爸爸,心里颇为纳闷:一个满头白发的人,脸蛋儿怎么可能像红苹果一样鲜艳光洁呢?〃青面兽〃脸上挤出笑容,让自己的脸随着你爸爸旋转。张校长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鼻翼,响亮地擤着鼻涕。你爸爸好像斜过眼去看了看张校长,张校长的脸上马上也挤出笑容。他的笑容把我们对他的同情全部瓦解了。
你爸爸停住了脚,伸出一根食指,指点着拴在足球网架立柱上的那只奶羊,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爸爸身后的人举起一根食指,指指奶羊,问〃青面兽〃和张校长:怎么回事?这是运动场,不是牧场!
〃青面兽〃回答道:可能是老乡的羊……
赶快弄走!你爸爸身后的人说。
金大川,钱良驹,你们两个把羊牵走!〃青面兽〃对着看台,大声地说。
这一高一矮两个人,当年是我们南江一中臭名昭著的两大害虫。金的外号是狼,钱的外号是猪。
我从往事中抬起头,看看坐在林岚45岁寿宴上的金大川和钱良驹。时光流逝了30年,他们的模样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他们的眼睛没发生变化,金大川还是瞪着两只阴森森的说不清是匪气还是豪气的眼睛,钱良驹还是眯着那两只说不好是狡猾还是机灵的小眼睛。这一高一矮两个人,当年是我们南江一中臭名昭著的两大害虫。金的外号是狼,钱的外号是猪。狼与猪总是形影不离,狼总是蛮横地走在前面,猪总是小心翼翼地、屁颠颠地跟在后边。我们认为,所有的坏事都是狼干的,但所有的坏主意都是猪出的。
金大川和钱良驹从看台上跑下来,因为兴奋,他们的眼睛都放着光。钱良驹对着足球网架冲去,金大川直奔奶羊。白色的奶羊停止吃草,看一眼凶恶的狼,拖着沉重的奶袋,向斜刺里逃去。猪解开了缰绳,向后倒退着。长长的把猪和羊连结在一起的缰绳猛地绷紧了。狼在跳跃中飞起一条腿,正正地踢在羊的尖尖的屁股上。羊哀鸣一声,后腿一软,屁股一歪,几乎瘫倒在地,但它没有倒下,它顽强地站了起来,昏头转向地朝着看台跑过来。狼是人前疯,当着几个学校的数千名师生的面,他情绪高涨,身体发挥出最大的潜能,仿佛地球的引力减少了四分之一,仿佛他在月球上奔腾,他对着奶羊的可怜巴巴的屁股,又一次腾起了他的脚……
〃×你妈——!〃从看台上,也是从我的身边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怒骂,几乎是在骂声发出的同时,一个瘦高的黑脸同学——自然是马叔——腾地站了起来。他慌不择路,几乎是踩着我们的肩膀和脑袋,从看台上蹿下去,直扑向狼。
金大川举起酒杯,从林岚面前伸过,停在马叔面前,有点阴阳怪气地说:老同学,今天我借酒献佛,为了你与我老婆的友谊,干杯!
李高潮凑趣道:老金,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叔端起酒杯,冷冷地说:战斗友谊!
林岚道:你们搞什么鬼名堂?
金大川道:别误会,贱内牛晋,大榕树派出所指导员,去年曾与我们马大检察官联手破了一个大案。为了破这个案,他们俩转战千里,几乎一个月没让我见到面。
林岚道:为了工作嘛!
钱良驹道:听听,市长的口气又冒出来了!
金大川道:罚酒三杯!
林岚道:老钱,你这头足智多谋的猪!
四
那时候的马叔显然是营养不足,说他皮包骨头有点夸张,但肌肉确实不多,脂肪就更谈不上了。他扑下看台时,也许是因为愤怒,也许是因为头晕,脚下一绊——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绊他——一个狗抢屎扑在地上,蘸了一脸泥,泥上还沾着几片草叶。他根本就不顾自己的脸,爬起来,摇摇晃晃地、但是速度极快地向着羊、也是向着狼扑过去!马叔,你想干什么?〃青面兽〃的喊叫,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羊与狼身上。狼的脚又一次落在羊的屁股上,这一脚踢得更重,羊的身体后半部飞扬起来,然后带动着身体的前半部,跌翻在草地上。它的四条腿在空中挥舞着,然后艰难地爬起来。没等到狼的脚再次飞起,马叔的整个身体就扑到狼的身上。可能是凑巧,也可能是久经训练的绝技,马叔的两根大拇指正好抠住了狼的两个嘴角,而他的另外八根手指牢牢地抓住了狼的腮帮子。那天的情景让我们感到既惊奇又好笑,我们看不到马叔的脸,我们只能看到金大川的脸。
严格地说金大川的脸也算不上一个脸了。
这突然发生的事件吸引了运动场上6个中学数千师生的目光。
在马叔的用力撕掰下,金大川的嘴扩张到了最大的限度,他的嘴唇像两根被抻紧的弹弓皮子,灰白没有血色;他的牙床和牙齿全部暴露,连后槽牙也暴露无遗。他可能在喊叫或是怒骂,但我们听到的只是一种〃日日〃的古怪腔调,很像一个人在梦靥中发出的声音。他的原本高高的鼻子也平了,他的原本很大的眼睛也睁不开了。然后他的头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去,他的双手在空中挥舞着,他失去了任何反抗能力,最后他像一堵朽墙,跌倒在草地上。马叔的身体也随着倒在草地上。倒在了地上他的手指也没从金大川嘴里退出来,由那继续发出的〃日日〃声为证。
这突然发生的事件吸引了运动场上6个中学数千师生的目光。虽然别的学校的师生不可能像我们一样把他们俩打斗的精彩细节看清楚,但围绕着一个羊的打斗毕竟比看体育比赛有意思。因为事情发生的比较突然,我们都没有及时地反应过来,包括〃青面兽〃。你爸爸指着打在一起的他们,厉声质问〃青面兽〃:这是干什么?怎么能在这里打架呢?〃青面兽〃如梦初醒般地冲向他们俩,伸手去拉扯,嘴里大声说着:反了你们了,太不像话了!他很快就发现,金大川其实已经丧失了反抗能力,如果想把他们分开,只有让马叔松手。他伸手去扯马叔的胳膊,但马叔的手指还在金大川的嘴里。他踢了马叔屁股一脚,道:混蛋,松手!马叔不松手。弄得〃青面兽〃只好去剥马叔的手指。这样一来,两个人打架变成了三个人打架。你爸爸很不高兴地说:不成体统,不成体统!〃青面兽〃累得气喘吁吁,总算把他们俩分开。马叔眼珠子发蓝,余恨未消地盯着金大川。金大川两个嘴角都流了血,一张嘴被扯得没了正形。大概他从出娘胎以来就没吃过这样的苦头。他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想往马叔身上扑,〃青面兽〃挡住他,也不顾身份了,大骂:×你们的老祖宗!还有完没完了?!
你爸爸走上前,气哄哄地问:你们是哪个学校的?〃青面兽〃鞠了一躬,惭愧地说:对不起林县长,我们是一中的……你爸爸说,一中?一中怎么能发生这样的事?你们这两个同学,为什么打架?而且还要往死里打?瞧瞧你把他的嘴捩成什么样子了?难道你们不是阶级兄弟?对自己的阶级兄弟怎么可以下这样的狠手呢?还有一只羊,羊也是你们一中的吗?你这个同学,抬起头来!县长让你抬起头来,你听到了没有?〃青面兽〃掀着马叔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你爸爸打量着他的脸,拿不太准地问:马驹子?他看着你爸爸,把头更深地垂下了。你爸爸说:果然是你这个小子!你爹在哪里?告诉他我抽空去看他。你爸爸转身向观礼台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对马叔说:岚子也在一中上学,你们见过没有?
〃青面兽〃对他的态度顿时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青面兽〃说:羊是你的?你怎么不早说呢?你要是早说,也就不会有这场误会嘛!好了好了,你赶快把羊牵出去,找个地方拴好。金大川呜呜噜噜地说:主任,我的嘴怎么办?
〃青面兽〃不耐烦地说:钱良驹,你带着金大川到卫生室去抹点红药水,快去快回!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钱良驹笑眯眯地说:这是马叔送给林岚的第二副弹弓!
你微笑不语。
他又习惯地搔搔脖子,说:我忘了……
你举起酒杯,说:老同学们,来,为了对过去的遗忘,干杯!
我们把什么都忘了,也忘不了那副弹弓。那副坠着红丝穗、镶嵌着玻璃珠的弹弓,在那次比赛上,吸引了那么多女生的目光。就在你送他宝塔糖的第二天下午,放学之后,同学们像潮水般往外涌动时,他趁着别人不注意,突然将一个纸包塞进你怀里,然后他就像一匹马驹子,跳过路边的洒金榕,钻过铁丝网,到运动场上狂奔去了。你大大咧咧地拆开纸包,显出了那副弹弓。这件宝贝吸引了你周围的男生和女生的目光。女生们咋咋呼呼地惊叫起来:哟哟哟!哟哟哟!……她们把要说的话都藏在哟哟哟里了。
今天在坐的马、钱、李都不知道,金大川也送过林岚弹弓。
当然是那副同样大名鼎鼎的弹弓,是那副帮金大川勇夺了弹弓射击冠军的弹弓,是那副结束了无数小鸟生命、因此也可以说是恶行累累的弹弓。金大川选择的送弹弓时间和地点都很巧妙。通往我们学校男女厕所的道路上有一条用水泥杆架起的长廊,长廊上攀爬着藤萝和葡萄,枝叶繁茂,果实累累。你在长廊里与金大川迎面相逢。你看到他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一抹黑油油的小胡子令你极度厌恶,你私下里对同学们说他活像一个青皮小流氓。他站在长廊正中挡住你的去路。你想干什么?你毫不畏惧地逼视着他。他的长条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你对他轻蔑地哼了一声,把他往旁边拨了一下。闪开,你说。他紧张地抓住你的衣袖。你想干什么?想耍流氓吗?——林岚,我想把弹弓送给你……他从怀里摸出弹弓,往你手里塞。你把手背到身后,冷冷地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已经有了弹弓!说完你就像男孩似地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走了。走出长廊,你偷偷地回头一看,发现他还像根柱子似地站在那里发呆。
现在,金大川一定想起了若干年前的这桩丢了面子的往事,你与他碰了一下手中杯,含意深长地说:老同学,冤家宜解不宜结!
金大川喝干了杯中酒,拿起了一片餐巾纸擦了擦嘴唇。
〃青面兽〃说:钱良驹,我不是让你带着金大川去卫生室抹嘴吗?你怎么站着不动呢?金大川擦擦嘴角上的血,咬牙切齿地说:姓马的,今日之仇,老子一定要报!马叔蹲在地上,抚摸着奶羊受伤的腿骨,眼睛里含着泪花。他好像根本没听到金大川发狠的话。〃青面兽〃说:还有您,马叔同学,是不是先把您这头羊牵到场外去?等运动会开完了,您再把它老人家牵进来。马叔站起来,将长长的缰绳一圈一圈地挽在胳膊上,好像一个即将抛缆的水手。他冷冷地盯着金大川和钱良驹看一眼,就拉着羊的笼头,慢慢地往场外走去。当时,五所中学的数千名师生都定定地看着他和他的羊,大家的心里既感到好奇也感到纳闷。
你爸爸简短地讲了几句话,南江县第一届中学生运动会就开始了。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你爸爸之所以能来参加这届中学生运动会,完全是因为你的动员。人们还以为新来的县长关心体育运动呢。
在这届运动会上,你参加的比赛项目是女子八百米。
你穿着一条蓝色的运动短裤,一双白色的万里牌运动鞋。在比赛开始前,你在跑道上伸胳膊压腿,还原地跳跃,让双脚的后跟打击屁股。你的腿与周围的同学相比显得格外修长。你爸爸坐在观礼台上,对身边的教育局长说:看到了没有?那个腿最长的就是我的女儿!他的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神情。教育局长大声说:看到了看到了,果然是长,简直就是鹤立鸡群嘛!
比赛开始前几分钟,钱良驹带着金大川回来了。我们看着他那张涂满了红药水的血盆大嘴,忍不住地笑起来。男生笑得还有节制,女生笑起来没完没了。〃青面兽〃板着脸训我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不许笑!但一看到金大川的嘴,他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金大川愤怒地站起来,对着我们骂道:x你们的娘!骂完了,他分开众人就要走。〃青面兽〃慌忙拦住他,说:你还有比赛项目呢,怎么能走?学校还等着你拿一百米短跑的金牌呢!
金大川道:去你妈的一百米金牌吧!
〃青面兽〃说:你这个金大川,怎么能这样呢?受这点伤就想临阵脱逃了?受这点点委屈就甩挑子不干了?好好好,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这时,发令枪口冒出了一股青烟,女子八百米比赛开始了。
一开始你就把她们甩在了身后,长腿让你占了很大的便宜。你撅着紧绷绷的小屁股,翘着看不见的尾巴,一路领先往前蹿,我们扯开喉咙为你欢呼:林岚,加油!林岚,加油!连金大川也跟着我们喊起来。你爸爸在观礼台上站了起来,不错眼珠地追着你,嘴巴大张着,连哈喇子都流了出来。一圈跑完,二圈开始。你第一个冲到终点,将对手们甩下十几米。你轻松地成了南江县第一届中学生运动会的女子八百米赛冠军,并且打破了该项目的省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