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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风逝幽幽莲-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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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编这样拙劣的谎言,是为了保全他?”说到那个“他”,几乎是切齿的。
  我霎时默然。若说与元勰有情,我心中先已不堪承受,似乎这一生暗怀的情愫,就此被扭曲。这种苦痛,终于压过了我的羞耻心,我望着元宏的眼睛,说:“不,陛下,臣妾敢指天发誓,不是他。”元宏的眸中也怔忡起来,道:“那高菩萨又何必诬告你们两个?”
  “是高菩萨,陈留公主所言,并没有错……”我低弱地说着,仿佛自行将最不堪的伤痕曝于日下。元宏隔了一晌方问:“那面琥珀举世无双,你又如何解释?”我忍泪道:“我出宫时,彭城王曾来相送。他以琥珀相遗,皆因御赐之故。”元宏一言不发,徐徐拾起了那面琥珀。
  我轻声道:“因是御赐之物,必然沾了皇上的气息,因此留下来,做一个回忆的凭证……”元宏凝神端详着琥珀,并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我又说:“臣妾在家养病时,确实见过彭城王,但我们之间只是叙旧,小弟冯夙可以作证。彭城王的品行,您是清楚的……”
  “够了!”他忽然出言阻止我说下去,然后将那面琥珀塞入袖中,神情平静。而我心如死灰,深知有些事情只可咀嚼于心间,断断不能拿出来辩白,何况是面对君王。一念及此,心意决然,我终于说道:“陛下若为如何处置臣妾而为难,臣妾倒可以成全陛下的体面……”
  他看了我一眼,微有些惊异。我轻声道:“皇上请去中宫搜查,臣妾行巫蛊之术诅咒皇上,罪证俱在……”他大惊。我却释然了,心道,他必得废黜我,巫蛊总好过其它罪名吧?何况这其中又牵扯到彭城王。
  “难为你还顾全朕的体面。”元宏终于笑了,蓦然又切齿道,“可惜,巫蛊的罪名可以废去一个皇后,却不足以赐死她。”我心中惊痛,怔怔地凝视他半晌,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他疲惫不堪,一丝表情也无,然而那冰凉彻骨的眼神,我是明白的。
  此时,还有什么可说呢。为一时意气所激,我霍然起身,白整背对着我,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他腰间的短刀。寒光一闪,白整迅速转身。然而,还是迟了。我既持刀在手,他便不敢轻举妄动。而元宏亦在刹那间起身,失神地叫出了我的名字。我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妙莲!”
  这一声,使我刹那间的决心顿时恍惚起来。怔忡之间,白整已轻捷地击了一掌在我臂上。我不由自主地松开手。“咣当”一声,元宏疾步走上,抢在白整之前,用力将刀踢飞,直到我不可触碰的角落。
  我流泪微笑,仿佛赌气,也仿佛委屈:“臣妾忘了,御前自刭,是有伤圣德的。但陛下可以行刺之罪,赐我一死。”他怔怔的,不说话。我又笑道:“陛下不是要我死么?”
  须臾,殿外有人禀报:“彭城王、北海王求见!”
  元宏这次回京,仍是彭城王元勰和北海王元详伴驾。听到彭城王,我们对视一眼,又都仓促地避开了。
  殿门洞开,两位王爷见此阵势,逡巡而不敢进。元勰躬身道:“臣适才有事禀报,在门外听闻刀刃之声,恐有动静,故斗胆请见。”转瞬望见地上的短刀,他顿时失色。
  元宏走上几步,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见元勰正望着他素来钦敬的兄长,坦然而又至诚。元宏平静地说:“进来吧。”我吃了一惊。元勰亦有些吃惊,正犹豫着,元宏又道:“昔是汝嫂,今为路人,你何须回避?”元勰即刻低头,忐忑不安道:“皇上,尊卑有别,臣不敢预闻宫闱之事。”元宏冷笑道:“不敢预闻?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元勰惶惑,却踟蹰难言。
  “皇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北海王元详终于小心翼翼地问。
  “皇后想以刀刃插我肋上,你进来审问她,不必为难。”元宏面对的是两位弟弟,字字句句却只对着元勰一个人,“怎么,让你难做了?”不知情的人,或许浑然不觉,譬如元详;而知情人,却被这咄咄逼人的气势惊得透不过气来。元勰是半个知情人,他惊怔,只是一味望着他的兄长,无奈而悲悯。他刻意忽略了,还有一个憔悴狼狈的我。
  我的心却已提到喉口,吐不出、咽不下,终于等到元宏开了口:“罢了,送皇后回宫。”似乎所有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他仍是疏淡的口气,轻而易举就抹去了方才惊心动魄的僵持。
  我恍恍惚惚地步出含温室。从元勰身边走过的瞬间,他目不斜视,我亦目不斜视,却在他暗青色的衣袍从我的余光里消失殆尽之时,流下两行泪水。
  “皇后行巫蛊之术,理当废黜。但冯家女不能复相驱逐,且让她在中宫空坐。”习习夜风传送着元宏虚渺的声音,“朕不过是念在文明太皇太后和太师的面子上,并非对她还有余情。”
  仍是重翟羽盖金根车,驾青辂,青帷裳,云虡画辕,黄金涂五采,盖爪施金华。寒夜里春风拂面,这一刻如醍醐灌顶:元宏方才那一声“妙莲”,竟是不忍于我的自刎。那短暂而突兀的瞬间,他的念头里还牵挂着我的生死。
  我无力地倚着车帷,彻心彻骨地酸痛起来。
  附《魏书》关于这一节的原文:
  (孝文帝)至洛,执问菩萨、双蒙等六人,迭相证举,具得情状。高祖以疾卧含温室,夜引后,并列菩萨等于户外。后临入,令阉人搜衣中,稍有寸刃便斩。后顿首泣谢,乃赐坐东楹,去御筵二丈余。高祖令菩萨等陈状,又让后曰:“汝母有妖术,可具言之。”后乞屏左右,有所密启。高祖敕中侍悉出,唯令长秋卿白整在侧,取卫直刀柱之。后犹不言。高祖乃以绵坚塞整耳,自小语呼整再三,无所应,乃令后言。事隐,人莫知之。高祖乃唤彭城、北海二王令入坐,言:“昔是汝嫂,今乃他人,但入勿避。”二王固辞,不获命。及入,高祖云:“此老妪乃欲白刃插我肋上!可穷问本末,勿有所难。”高祖深自引过,致愧二王。又云:“冯家女不能复相废逐,且使在宫中空坐,有心乃能自死,汝等勿谓吾犹有情也。”高祖素至孝,犹以文明太后故,未便行废。良久,二王出,乃赐后辞死诀。再拜稽首,涕泣殻ъぁA钊攵俊�

  第十九章 寂寞空庭春欲晚(6)

  翌日,后宫妃嫔仍是鱼贯前来,依礼问安。我仍是皇后,冷面如霜。而元恪却再也不来了。他被挡在门外,侍卫传达了皇帝的命令:皇太子免朝谒之事。
  我听到元恪的步履声,听到他惶急的问询以及愤然的呵斥,我却只能避而不见。“请皇太子回去吧,切勿忤旨。”我如是吩咐,仿佛并不在乎,心里却很清楚,这才是真正让我心痛的惩罚:空有名位,我如今只剩下这虚无的名位了。
  默默地作了一番计较,我终于作手书,遣长秋卿向皇帝转达我的乞求:请见皇太子最后一面。我真的牵挂恪儿,而潜意识里又在隐隐约约地试探元宏。他不理会。我再三上书,他终于遣了宦官前来问询:“皇帝陛下有问于皇后……”
  我怔忡,不曾听清他说了什么,蓦然却有恨意,于是,将头一仰,冷笑道:“天子妇,亲面对,为何使你们传话!”
  左右愕然。似乎我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过,但我宁愿让这句桀骜的话传到他的耳中。然而,他依然没有任何旨意。
  那日黄昏,毫无预期地,我的母亲被引到了中宫。
  我先是意外,又不免有些紧张,惴惴地唤她:“娘?”母亲忍了又忍,待众人退下,才流泪质问:“你怎么这么糊涂,居然行巫蛊之术?”我语塞。她又道:“皇上行军在外,并无疏远的意思,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我无法解释,只任她埋怨、责备,良久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娘,你见过皇上了?”她说:“今日正是皇上召我进宫的。”我一惊,霎时默然。娘见我这般灰心丧气,又觉不忍,轻声道:“我看皇上虽然震怒,但只是命我好生责罚,可见他还念着昔日情分……”我并不出声,但神情冰冷。娘霍然起身,狠狠地说:“妙莲,你且忍着。”
  她旋即唤人取藤条来。我心知元宏召我母亲来,既是刻意使我羞惭和难堪,又想以皮肉之苦来抵消我应得的责罚——皇后巫蛊,他若不闻不问,威严何在?然而,他的惩罚就只是这样么?
  母亲持藤条,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一面声泪俱下:“你怎么这么糊涂,皇上待冯家不可谓不宽厚,你怎能如此!”一声声,似乎刻意要让人知道。而殿外,确乎有人正等着向皇上复命。
  我并不躲,心知母亲下手越重,爱意越深。而她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啊。我亦不说,只为了使她心安。而我终于禁不住,冷汗涔涔,咬牙、呻吟,以致凄然哀号。然而,皮肉之苦根本无从抵消心中的苦痛。
  她终于累了,丢开手,踉跄地靠着胡床,却不敢上前检视我的伤口。我依然跪着,只觉背上湿而黏,纵横的伤口传来迟钝的痛楚。她泪流满面地说:“妙莲,你有今天并不容易,为何不好好珍惜呢!皇上待你并不薄啊!”
  娘含泪离去时,我勉强倚着门扉,以目光相送。她渐渐走远,我忽然凄厉地叫出声:“娘!”她似受了惊,惶然回头,盯着我看,颇有些惊恐。我却是踌躇,良久才终于吐出两个字:“保重。”
  翠羽扶我到卧室,我伏在锦缎茵褥之上,始觉背脊上火烧一般的疼。翠羽说道:“夫人并不知情……”我说:“也好。”翠羽缓缓地上药,灼热的痛楚渐渐转移到我心中,我咬着牙深深吸气。翠羽又迟疑道:“皇上分明是做给别人看的……”她见我似听非听的样子,又大着胆子说下去:“如此说来,皇上不会处置皇后了。”
  我心中震了震。“可是,我们之间的情意也荡然无存了。”但这句话,我并没有说出来,它刺在我心上。我疲倦地合上眼。此时才明白,高菩萨的报复,是那样刻骨铭心。我低语:“他或许早就看出来了,皇上并不会让我死。”
  翠羽惊问:“谁?”我闭着眼睛,清晰地吐出:“高菩萨。”翠羽的手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她接下去说:“所以,他这样报复皇后。”我苦笑道:“他知我,胜我自知。可是,我如何向彭城王交待?”
  事到如今,我已不能回避我应得的报应。我并不是个明智的女人,而我从罗夫人的话中得到了他曾经深爱曾经宽宥的证明,那么过去的一切,都豁然开朗了。我甘愿一败涂地。而元勰,如今却成了我最深的焦灼与心痛。我百口莫辩,高菩萨悉数埋葬了我生命中华美的表象,他使我苟活,却终其一生也不能阻止这猜疑的种子,暗生疯长。我将脸埋在柔软的绸缎之中,眼睛是干涩的,泪水只向心间。
  此刻,忽有侍从在外通报:皇太子奉旨觐见。
  奉旨?我仍有些怔忡,但转瞬就明白了元宏的用意,只得勉强在翠羽的扶持下披衣整装,心中凄苦,暗道,他刻意让元恪使我难堪,这也是惩罚么?
  而元恪却是无心的。他疾步走入,我尚未看清他的神色,那熟悉而温软的问候却先自入耳:“母后,这几日究竟如何?”他关切,似懂非懂。我无法回答,却见他双手抄在袖中。不知怎的,心中竟是一怔。蓦然想起那日,我从屏风后走出时,高菩萨靠着我的妆台,也将双手抄在袖中。他手中握着那面琥珀,可惜我后来才明白;那么恪儿……我忽然紧张起来:“你手上拿着什么?”
  他似乎吃了一惊,摇头道:“没有什么。”又小心翼翼地将双手露出来,轻轻交握。
  我微微一笑:“恪儿,我所做的事,你都知道么?”他迟疑,但仍然坚定地点头。我心中只觉酸楚。他紧接着又说:“母后都是为了恪儿。”我不觉伸手去握他的手。他反手回握,有力,而又带着几分执拗的力量。我忽然意识到他已经长大了,霎时又悲又喜。
  他眼中早已含泪欲滴,只是竭力忍住,说道:“母后,恪儿矢志不忘……”我的泪,先他而落,柔声道:“恪儿,我也是感激你的,哪怕我们的情分很短暂……”他猛然抬头,泪水猝然凝住,嗫嚅道:“母后,你……”
  我心中不忍,强作镇定地说道:“恪儿,你听我交代几句吧。”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眼中的憔悴他未曾见过,他的庄肃也更甚于往。
  我说:“将来你即位,可召回李彪大人。如果,他那时还在世的话。”惊诧的神色在他的面上浮现。我说:“这并非紧要的事,你不必重用他,只需给予他一些荣宠。没有他,你恐怕得不到太子之位。”他犹豫了一下,终于颔首。
  我思忖片刻,又道:“你能够倚重的是彭城王,你不要猜忌他,这才是最紧要的事。”元恪吃惊了,因为彭城王这三个字是从我这深宫妇人的口中说出来的。但他仍然顺从地说:“我记下了。”我又说:“你父皇毕生致力于汉化,你要继续下去。”他仍然点头。
  我说一句,他应一句。我说到后面,泪水潸然,他亦凝噎,两人泪眼相对。并无征兆,却觉得真是生离死别在即。
  “母后!”他强忍着泪,再三低唤。我笑道:“恪儿,唯一遗憾的是,不曾亲眼看见你成亲。于烈将军的侄女,听说端淑静雅。你会喜欢么?”他说:“会的。您喜欢的,我也会喜欢。”
  附《魏书》原文:
  及入宫后,帝命阉人有所问于后。后骂曰:“天子妇,亲面对,岂令汝传也!”高祖怒,敕后母常入,示与后状,常挞之百余乃止。高祖寻南伐,后留京师。虽以罪失宠,而夫人嫔妾奉之如法。惟令世宗在东宫,无朝谒之事。

  第十九章 寂寞空庭春欲晚(7)

  又过了几日,元宏却毫无预兆地来了。
  室内暖融融的,他的背影之后或许也还是温和的笑。我一时便有些恍惚,立了片时,直到他转首问:“为何不坐?”这一问,岁月倏然倒退到数年前,仿佛他的话语中仍有残余的温度。
  我终于在远离他的另一张榻上坐下了。他并不觉得意外,我窥视他的神情,心内却是一震。他瘦削,眉宇间的萧瑟中,纵使固有的威仪也不能掩饰他的颓然和倦怠。而今日,他眸中甚是安宁,他问:“你何以桀骜至此?”我低头,轻声道:“不过想见恪儿,以及陛下一面。”他似乎笑了:“也罢,算作诀别。”我顿时失神,为“诀别”二字,亦为他这一语间的绝望,心中辗转。
  “你是真的爱恪儿么?”隔了许久,他问得有些犹豫。我深深颔首,看出了他压抑的疑窦,索性直言:“那么,陛下信不信……文昭贵人的死与臣妾有关呢?”我自自然然地问出口,他反而局促不安起来。
  他必不愿相信,但我却不必再瞒他了。于是又问:“王遇大人的话,陛下信么?”他微惊,但并不问我何以知之,却看着我的眼睛,惘然微笑:“我不信。”我心知他不会真的不信,却为这一语而潸然泪下。
  我说:“那么,恂儿呢?”他蓦然变色。我又说:“贾尚和李彪,一死一废,皇上难道不是故意的?”他的面容终于有了抽搐的痕迹,似恨,似怨,似怒,又似不忍,他急促地叫道:“妙莲!”我一怔,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我只想知道,若你与彦和清清白白,他为何不告诉我,他曾去送你,他曾在冯家与你相见?你又为何不告诉我?”
  竟是这一问。我一时也默然,却见元宏眼中静如死灰,又隐约有着期待。他想知道原委,而他必然知道这会是令他痛苦的回答。我到底说了出来:“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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