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狄家 作者:[美] 纳特利·巴比特-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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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说得那么武断,”迈尔打断杰西的话:“搞不好不是这样。也许还有很多人像我们一样,过着流浪的生活。”
“有可能,但我们并不知道他们啊。”杰西答道:“我们除了自家人之外,就没有人可以谈论这件事情了。温妮,这是不是很神奇、很美妙的经验?想想看我们在这世界上已经见过的种种事物,还有我们将来要看到的东西!”
“你这样说,会让她冲回树林去大喝几大桶那个东西的,”迈尔警告道:“你知道吗?事情绝不像杰西说的那么美妙,那要复杂多了。”
“哎呀,”杰西耸了耸肩说:“既然我们目前不能改变这个状况,我们何不试着去欣赏它、学着快乐地活着?干嘛老是像牧师那样板着脸?”
“我才不是牧师,”迈尔说:“我只是认为你应该正经一点罢了。”
“好啦,孩子们。”梅喊道。她跪在小溪旁,噼哩叭啦地拨着清凉的溪水洗脸和手。“哇!好热的天气呀!”她大叫着,然后坐了下来。她松开别针,把披肩解下,当毛巾擦脸。“嗯,孩子,”她起身对温妮说:“现在你已经知道我们的秘密了。这是个具有危险性的大秘密,请你千万帮忙,不要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我相信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但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她把披肩绑在腰上,叹了口气,继续说:“想到你爸爸妈妈会多么担心你,我就感到痛苦,但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我们非把你带回来不可,这是不得已的。塔克——他一定会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让你了解为什么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我保证,明天一定会送你回家,好不好?”他们三个人满怀希望地看着她。
“好。”温妮点头,因为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不论她怎么回答,他们还是会带她走的。但她并不觉得害怕,真的没什么好怕的。他们是那样的和蔼可亲,而且,很奇怪的,还有一点孩子气。他们让她觉得她已长大,他们跟她说话的口气,注视她的样子,都让她觉得自己很特别,很重要。那是一种温暖、让人全身舒畅、而且是她从未曾有过的感觉。她喜欢那种感觉,尽管他们对她说了那个故事,她还是喜欢他们,尤其是杰西。
然而握她手的却是迈尔,他说:“有你跟我们回去真好,哪怕才一、两天。”
忽然间,杰西高兴地大叫一声,跳进溪里,溅起一片水花。“妈,你带了什么早餐来?”他大叫:“我们待会能不能一边走一边吃?我都快饿死了!”
太阳又升高了点,他们再度赶路,一边还吃着面包和奶酪,为寂静的八月,制造了些喧哗。杰西高声地唱着一些滑稽的老歌,并且像猴子般在树枝间摆荡,一点也不害羞地向温妮炫耀。他大声地对她说:“啊,温妮,你看!”或是“我表演一点特技给你瞧瞧!”
温妮边看边哈哈大笑,把最后一点恐惧也笑忘了。他们已变成她的朋友。她终究逃开家了,而且不是孤伶伶一个人离开的。当她关上心头的恐惧之门后,就跟她先前关上她家院子的铁门一样——她发现了她一直希望能拥有的翅膀。她一想到能够振翅高飞,心情一下子就兴奋起来。大人们一直警告她的恐惧在哪里呢?那些恐惧她一个也看不到。甜蜜的大地正张开它宽阔的手臂,等着她去拥抱,一如盛开的花朵,等待她来采撷。她已被那闪耀着亮光、暗藏万千变化的未来世界,弄得有点目眩神迷了。母亲的声音,想家的念头,暂时被抛到脑后,地的心思全都转向未来了。嘿,她居然也能长生不老,那是她刚刚发现的奇妙世界!喷泉的故事——说不定是真的!这次,她才不要再坐在颠个不停的肥老马背上。她张开双臂,沿着小路飞跑,一边还高声叫喊。她的声音比谁都大。
太好了,一切是那么的美好、顺利,令他们感到非常兴奋,以致没有人察觉,他们先前在路上碰到的那个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已悄悄地爬到溪旁的矮树丛后,偷听了他们所有的谈话,包括那个奇异的故事。他们更没有注意到,这个人还一直跟着他们走,而他那蓄着稀疏、灰白胡须的嘴角,正微微地扬起一丝笑意。
八十年来最快活的事
八月的太阳升了上来,在天空足足高挂了一个小时,好不容易才又起动,继续向西滑行。但温妮早在太阳起动之前便已筋疲力竭,被迈尔抱着走了一段路。阳光把她的两颊晒得通红,也把她的鼻尖晒成滑稽的深红。幸好梅坚持要她戴上绿色草帽,她才没有受到更严重的晒伤。草帽盖到她的耳根下,使她看起来像个小丑,但帽沿下的阴影是那么凉快,因此温妮也就不那么计较外表,而是满怀感激地偎在迈尔强壮的手臂里打瞌睡。
他们经过的地方,不论是草地、田野或矮树丛,都有数不完的蜜蜂在忙碌着。蟋蟀在他们脚下跳动。他们每走一步,脚下便彷佛喷出一道泉水似的,把蟋蟀像水花般弹向半空。其它东西则都静止不动,它们像饼干那么干,有的几乎都干得快燃烧起来了,它们仅仅保留最后一点元气,以支持到雨季的来临。另外,草地上都开满白花、盖满灰尘,远远看去好像是油画里海面上的浪花。
更令人讶异的是,他们好不容易爬上一座山顶,却发现前头还有一座小山,小山之后则是一丛稀稀疏疏的深绿色松林。温妮的体力总算恢复了,她吸了几口气,挺起腰,又骑上马,坐在梅的后面。“我们快到了吧?”她一再地问。最后,那个令人快慰的答案终于来了:“再过几分钟就到了。”
黑郁郁的松林就在他们前头,离他们越来越近。突然间,杰西大叫:“到了!温妮,这就是我家!”他和迈尔冲向前去,消失在松林间。老马跟在他们后面,转进一条树根隆出路面的小径。午后的阳光,稀稀疏疏地透进林里。林里静悄悄的,彷佛从没有人来过。林地上铺的是厚厚的青苔和会滑动的松针。松树的主干优雅地向四面八方伸展,保护着枝下的一切。在这翠绿的林子里,一切都让人感觉那么清凉与舒爽。老马小心地走着,顺着林路走下陡峭的河堤。河堤之外——温妮别过梅庞大的身躯往前望——是一片灿烂、亮丽的景色。他们摇摇摆摆地走下堤岸。堤岸下有一间简朴的小红屋。房子下方是一个小湖,多皱的湖面闪耀着几抹夕晖。
“哦,你们看!”温妮大叫出来:“水!”
登时,她们马上听到两次好大的落水声,及两个人快乐的呼声。
“他们没两下子就冲到小湖里去了,”梅开心地说:“唉,这种大热天,也难怪他们。如果你想泡泡凉水的话,你也可以去。”
他们在小红屋的门口停下,塔克正站在那儿。“小家伙呢?”他问道,因为温妮被他太太遮住了。“男孩们说,你带回一个又纯真又漂亮的小家伙。”
“是啊,”梅一边说,一边溜下马来:“在这儿。”
温妮初见到眼前这位有着忧伤的脸、穿着宽松袋状裤子的大男人时,立刻就害羞了起来。但是当她再度和他的目光相遇时,她全身却又不自觉地温暖、喜悦了起来。塔克歪着头,温柔地看着她,他双颊上忧郁的皱纹,也被脸上最温和的笑容抚平了。他走向前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告诉你,见到你,我真有说不出的快乐。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一件事情教人这么的快活,想想看,都已经……”他立刻把话打住,将温妮放到地上,转过身问梅:“她知道了吗?”
“她当然知道,”梅回答说:“不然我为什么要把她带回家来?温妮,这是我的丈夫塔克。塔克,见见我们的温妮。”
“你好,温妮。”塔克一边说,一边很正经跟温妮握手。“嗯,那么——”他挺直了身体,低下头望着她,温妮也回看他。他看她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是件用精美的包装纸和缎带包裹着的神秘礼物。“嗯,那么,”塔克又重复了一遍:“既然你知道了,那我就把话说完。这是……哦,至少是八十年来最教人快活的事。”
陈旧的家
温妮是在一个很有秩序的环境中长大的,她也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在她妈妈和奶奶两人严格的关照下,她家的小屋子常是被擦了又擦、扫了又扫、刷了又刷、刮了又刮的。在她家里,谁也不准疏忽和拖延该做的事。丁家的女人把她们强烈的责任感当成了堡垒,在堡垒内,没人能征服她们。而身为丁家的女人,温妮也正在接受这种训练。
因此她实在很难马上去接受这间搭在湖畔的朴素小屋里的一切——轻轻扬起的灰尘漩涡、银白色的蜘蛛网和彷佛一直住在抽屉里的老鼠。这栋小屋内只有三个房间。首先映人眼帘的是厨房。厨房里有个没有门的大柜子,柜子里的碟子不分大小像山一般地迭在一块,另外,还有个发黑的大火炉及一个金属水槽。每个平台和每面墙,都堆着、散放着、挂着各种想象得到的东西,从大葱到灯笼,从木制汤匙到洗脸盆。角落里,还放着塔克早就不用的猎枪。
再来是客厅。客厅里的家具因为年代久远,不是松动,就是歪斜,而且都杂乱无章地摆着。一把古老的绿绒旧沙发单独摆在客厅中央,它的处境和壁炉里深埋在去冬灰烬中的小圆木一般,多半已许久没人理会了。一张抽屉里住着老鼠的桌子,也被孤单地推到很边边的角落。三张有扶手的椅子和一张旧摇椅则漫无目的地散放着,像出现在同一个宴会的陌生人,互相漠视着对方。
客厅之后是卧房。彷佛醉瘫在地上的铜制大床,占了卧房的大半空间,但铜床旁还是有地方可摆盥洗台。盥洗台上有面孤伶伶的镜子,镜子正好照着对面那个巨大的橡木衣柜,衣柜还微微散发着樟脑丸的香气。
陡峭的窄梯通向阁楼,阁楼上布满了尘埃。“那是孩子们回家时睡的地方。”梅解释着。但在温妮的眼里,这屋子并不只这些,每个地方都有梅和塔克活动的痕迹。梅的缝纫工作——颜色鲜艳的块状或条状碎布、完成了一半的被套和边边有穗子的地毯、棉絮四处外散的破棉花袋,沙发椅上还散着交错如蛛网的线和随时会扎到人的针。塔克的木雕工作——像兽毛般覆在地板上的木屑刨花、散落在地上的碎木片,房里的每样东西都蒙着一层砂纸磨木所产生的细砂屑;另外,躲着老鼠的桌子上,还有未拼装好的洋娃娃和木头士兵的肢体、等待油漆风干的船模型以及一迭表面像绿绒般光滑的木碗;而最上面的一个碗里,还杂乱地摆着一大堆木匙和小木叉,乍看之下,那堆木匙和木叉就像一根根漂白过的干骨一样。“我们做一些东西到外头卖。”梅说着,很得意地看看乱糟糟的客厅。
这还不是全部呢。因为在栋梁交错的客厅天花板上,有许多或游动,或舞动,或飘动的光所交织而成的海市蜃楼景象。这些光是由湖面,经过窗口,再反射到天花板上的。另外,屋内到处都有装在碗里或白或黄、令人喜爱的雏菊。在这里,每件东西都有湖水与湖草那种干净、甜美的味道。偶尔,还能听到鸟俯冲而下捕鱼的猝击声、各种鸟的鸣叫,以及悠闲、不受惊吓的牛蛙从泥泞湖岸旁唱出的令人振奋的低音。
温妮瞪着这些东西,心头非常的讶异。她从来没想到有人可以在这样杂乱无序的环境下生活。她同时也似乎有些着迷,这样的环境……倒也满舒适的嘛。她跟着梅爬上阁楼时,心里还想着:也许他们认为,他们有的是时间,所以,并不急着去清理……但是马上她又推翻这个想法,新的想法远较先前那个富有革命性:搞不好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我那两个男孩常常不在家,”当她们爬上幽暗的阁楼时,梅说:“他们回家时,就睡在这上头。上头的空间还满大的。”阁楼上也堆满了各种零零碎碎的东酉,但地板上铺有两张垫子,垫子上则有迭得好好的干净床单和毛毯,随时都可铺开来用。
“他们不在时,都到哪里去了?”温妮问:“他们在外头做些什么?”
“哦,”梅答道:“他们到不同的地方,做不同的事情。他们能找到什么工作,就做什么工作,并且尽量带一点钱回家。迈尔做一些木工,他也是个很好的铁匠。杰西就比较不固定。当然,他还年轻。”她停下来笑了笑。“听起来很好笑,是不是?但话说回来,这是真的。杰西做事情,全凭一时的喜好,无论碰到什么工作,只要他喜欢,他就做。他曾在田里帮人做事,也在酒店工作过,各种零工他都做过。你是知道的,他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我们都一样。停太久,别人会起疑心。”她叹了口气:“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都二十年了,这已经是我们所能住的极限。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塔克非常喜欢这个地方,他早就习惯这里的生活。当然,住在这里有很多好处——很独立、小湖里的鱼很多、离附近几个小镇又不远……每当我们需要什么东西时,我们有时候到这个小镇去买,有时到那个小镇去买,这样别人就不会太注意我们了。而且哪儿有人愿意买我们的东西,我们就把东西拿到哪儿去卖。不过,总有一天我们还是会搬离这里的,那是迟早的事。”
整个事情让温妮感到很难过——永远不属于任何地方。“那太不幸了,”她瞥了梅一眼,说:“总是搬来搬去,没有朋友,也不能拥有什么。”
梅倒是耸耸肩,对温妮的话不以为然。“塔克有我,我有塔克,那已是够幸运了。”她说:“至于我那两个男孩,他们各过各的生活。他们的个性不太一样,两人一向都不怎么合得来。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谁想回来,随时都可以。我们约定过,每隔十年的八月的第一个礼拜,他们要在喷泉旁碰面,然后一起回家来,和我们共聚一段日子。也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所以我们今天早上,才会出现在那里。不管怎么说,他们相处的情形,还不算太坏。”梅把两手交叉在胸前,边说边点点头。她的头与其说是对温妮点的,还不如说是对她自己。“日子总得要过,不管它多短、多长。”她冷静地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总要逆来顺受。我们也和别人一样,一天一天的过。想起来也挺好玩——我们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至少我是这么觉得。有时候我会忘记那些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完全地忘掉。有时候我会想,这件事为什么要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塔克家人,平平凡凡的,实在承受不起这样的福气——如果这是福气的话。同样的,如果这是诅咒的话,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老天要诅咒我们。但无论如何,想要了解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子,结果总是徒劳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想也不能改变什么。关于这件事,塔克有他自己的一些想法,我想他会告诉你的。哇!我的孩子们从湖里进屋来了。”
温妮听到楼下一阵喧哗,然后就听到迈尔和杰西上楼的声音。
“孩子,”梅急切地对温妮说:“把眼睛闭上。”接着她朝楼下喊:“男孩们,你们有没有穿衣服啊?你们穿什么下去游的?温妮在楼上,你们听到没有?”
“哎呀,妈,”杰西出现在两段阶梯之间的平台上:“你以为我们会当着温妮的面,一丝不挂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吗?”
迈尔在他的身后,说:“我们连衣服也没脱,便跳下水了。天气实在太热啦,人又累,脱都懒得脱。”
可不是吗?他们并肩站着,湿笞笞的衣服紧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