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云路4龙年档案-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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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一张张看着,一把把汗擦着:“这确实有点腐化。”
贾尚文、孙大治到了。罗成一指贾尚文、孙大治:“咱们稳定社会领导组三个正副组长都到了。”又一指贾尚文、魏国:“咱们一正两副三个市长,也差不多可以开个市长办公会了。”而后,他将四个人划到一起:“现在,咱们领导组和市政府就算开个联席会,洪平安也参加,”又指了指小苗:“你也列席,继续当你的观察员。”
贾尚文说:“募捐的事已经开始全面动员,一边是市政府机关,另一边是企业家协会,现在文思奇在主持。”
罗成讲了机床厂概况,他说:“咱们这个联席会现在要立刻形成如下四个决定:第一,建议罢免杜昆仑厂长职务。”几个人都表示没有异议。贾尚文说:“这要请示常委会。”罗成说:“咱们定了,呆会儿我就给老龙打电话。这个罢免今天一定要能正式对全厂职工宣布。第二点是立刻筹集捐款,解决机床厂工人生活的燃眉之急。”贾尚文说:“估计能募到八十来万,机床厂五千职工一人两百块,一个月就要一百万,不够发一个月生活费的。”罗成说:“有一点是一点,捐款一方面礼轻情谊重,能安抚工人情绪,另一方面也能调动社会各界,特别是调动政府干部系统关心国企解困和工人命运。三,提议常委会对杜昆仑实行双规,审查他的问题。”孙大治听完洪平安介绍情况,又看了照片,说:“材料比较充分,最好让纪检委书记纪简明也来这里现场办公。”罗成接着说:“第四,提议市常委尽快在全市范围内组织竞选机床厂厂长,要找出最合适的人选放在这里。”几个人都没意见。洪平安、小苗同时做了记录。
罗成这时才意识到,洪平安做的是会议记录,而小苗做的是观察记录。今天小苗到现场来,给了他向省委调查组汇报自己工作的特别机会。一上午忙于处理风潮,此刻才想到自己也正在被处理。事情阴差阳错给了他真实表现的机会,他就真格干了。
如果这种干法不能被通过,那他也就拉倒了。
他拨通了龙福海电话。龙福海已经知道机床厂出事,罗成汇报了这边开会的情况,首先要求常委会做出决定罢免杜昆仑。龙福海说:“这应该等杜昆仑的问题都查清楚以后。”罗成说:“仅仅把机床厂搞得这样民不聊生,民愤鼎沸,就完全有理由罢免他。其余更多问题,可以再审查落实。”龙福海说:“这需要常委开会才能讨论决定。”罗成说:“我们这里三位副书记意见一致,如果你同意,再和许怀琴沟通一下,就等于开过书记办公会了,你再和其他常委通一下电话,就算是召开了电话常委会。”
龙福海还在电话中沉吟。
罗成加了一句话:“如果机床厂几千工人再闹起来,就可能闹到市委市政府大院去,那咱们真成官僚主义了。”
龙福海一定是考虑到这种严重后果,表示同意了。
罗成接着讲第二点,说募捐的事市政府这边已经安排了,政府这边人多,几千干部,市委机关那边人少,几百人,看市委那边动还是不动。龙福海说:“当然是一块儿动了,这边我安排马立凤操作。”罗成讲第三点,建议常委今天就能做出决定,双规杜昆仑。龙福海说:“太急躁了吧?还需要了解情况,讨论研究。”罗成说:“我们几位的意思是请纪简明也立刻赶到机床厂现场办公,看一下职工代表团举报的材料,然后还是采取电话常委会的方式做出决定。”罗成看了看窗外办公楼前又开始云集的工人说:“现在办公楼下又围满了工人,我们不能慢半拍工作,要快半拍快一拍快三拍地工作。”罗成又添了一句:“省委调查组小苗就在现场当观察员。”
龙福海沉吟了一下说:“我让纪简明先过去吧。”
罗成最后提出,在全市竞选天州机床厂厂长:“咱们一直计划竞选太子县县长,现在一个县长一个厂长,竞选同时开始。”
龙福海对这一条没有太多迟疑:“好吧,我和许怀琴还有其他几个常委碰一碰。”
下午,在机床厂办公楼前及全厂各处的宣传栏上,先后贴出了四个通告。第一个,是天州市委市政府关于罢免杜昆仑等人厂长副厂长职务的通告。第二个,是市委市政府动员社会募捐援助天州机床厂困难职工的通告。第三个,是市委市政府即将在全市范围内竞选天州机床厂厂长的通告。临近晚饭时,贴出第四个通告:市委市政府决定对天州机床厂厂长杜昆仑等人实施双规,审查全部经济问题。罗成指示洪平安将这四个通告与相关内容及时发布给叶眉、王庆等聚集在机床厂的数十名记者。
刘小妹也领着电视台采访组赶到现场。
罗成对着她的录音话筒还宣布:“稳定社会领导组与市长办公会联席会还决定,近期将在天州机床厂召开全市亏损企业领导人现场会。”
晚上十一二点,罗成到机床厂宿舍区走家串户回来,看到一个老人佝偻着腰,一手拖着编织袋,一手拿着棍子,在垃圾箱中捡破烂。他走过去,在白亮的路灯光下看清楚对方一头白发,转过头来,一张瘦削清癯的知识分子面孔。罗成问他捡什么?老人很忠善老实地从编织袋里拿出一个易拉罐,说能卖八分钱,拿出一个大可乐瓶,说能卖一毛五,拿出一块白泡沫塑料,说六毛钱一公斤,又说废报纸八毛钱一公斤。说着,又探头从垃圾箱中捡出一块泡沫塑料。罗成问:“您是这厂职工吗?”老人转过脸说:“是,退休了。”罗成问:“多大年纪?”老人回答:“七十六。”罗成问:“退休前在厂里干什么?”老人说:“副总会计师。”
罗成呆在那里。
老人又佝偻着腰到前面垃圾箱去了。
洪平安、王庆、叶眉、小苗四个人一直跟着罗成。
罗成伸手向洪平安:“给支烟。”罗成抽着了烟,在路旁石凳上坐下了。洪平安也在一旁坐下,王庆蹲在一旁。叶眉、小苗站在他面前。罗成抽了几口烟说:“一个老会计师七十六了比我父亲年龄还大,半夜捡破烂,我这当市长的一听就有点走不动路了。”几个人都看着他没说话。罗成又抽了几口烟,指了指洪平安、王庆对小苗说:“生活中经常看到这些让你不好受的画面,他们知道,一次在东沟村,快半夜了,一个年轻女教师因为多年被拖欠工资,打毛衣挣钱糊口。一个小男孩因为家穷上不了学,晚上在老师屋里写字念书。半夜,房东家的牛饿得睡不着,晃铃铛响。今天这画面又是这个意思。”
小苗立在他面前注视着他,听着他讲。
罗成摊了摊双手:“遇到这样的画面,当官的两种态度,一种无动于衷,一种可能急一些。心里急,做事就要想快一些。快了,老百姓可能会说好,个人难免遇到一点麻烦。”
六
罗成在天州机床厂蹲了三天点。
三天后,龙福海主持了全市范围竞选太子县县长,罗成主持了竞选天州机床厂厂长。竞选者当场发表竞选演说,当场回答提问,天州电视台做了直播。最后,天州企业家协会的一个副秘书长竞选成功,当了机床厂厂长,他干过企业,读过MBA,他的妻子办着一个民企,有一千多万资产。他说,他在必要的时候将把这一千多万资产也投到机床厂运营之中。原机床厂厂长杜昆仑等人被双规后,几天之内查出总额近千万元的经济问题,将他们移交司法正逐渐提上议事日程。
罗成在天州机床厂召开了全市亏损企业负责人会议。罗成让亏损企业的厂长经理排排坐台上,各厂职工代表坐台下,亏损企业的厂长经理们轮流发言,全场职工当场提问当场评点。电视直播了这场面。据说皮定中看了,颇不以为然。
这一切告一段落,罗成决定带几个人骑车下乡。
他向皮副部长做了报告。他说,这次去主要是抓全市近千所学校的危房改造,面上已经发动,还要在某些点上抓深入。他说不开车骑车,为的是能够到达那些汽车到达不了的犄角旮旯,看得细些。个别谈话已经谈过,皮定中很安稳地坐在那里说了一句:“八月份了,正是最热的时候。”罗成说:“早晚赶凉骑车,白天蹲点。”
皮副部长没任何表示,说:“还可能要找你个别谈话。”
罗成说:“我本人要谈的都谈了。如果确实还有问题问我,我随时赶回来。”
第十四章 明察秋毫
一
清晨临出发,洪平安将一封寄自天州看守所的信交给罗成。
罗成一看署名,严富道。再一读信,惊呆了。
信很简短:“罗成,我叫严富道,曾用名严小松,就是几十年前曾在油灯下教你念书的老师。我记得看你写字时,右手虎口处有一颗很大的痣。我是在看守所读报时看到你念念不忘那段往事,我愧于给你这样一个学生写信,学生荣耀了老师,老师却辱没了学生。我原是天州制药有限公司总经理,半年多前,在你还没到天州时,我因经济犯罪被捕入狱,案子拖得比较久,现在才判下来,有期徒刑十五年。我已准备上诉,估计改判的可能性很小。无论减不减刑,最多二三十天内我就将去劳改监狱。我汗颜几度,还是决定给你写这封信,是妄想在服刑前见你一面。我已六十,见你一面,为的是找到活下去的决心。这个乞求可能十分过分,你大可不必为难。打扰了。严富道愧书。”
罗成放下信,看看右手虎口处的痣,扶着自行车沉思良久。
洪平安说:“这个节目最好不安排,对你影响不好,特别是正在调查期间。”
罗成颇踌躇了一下:“人还是应该看的,先下乡吧。”
罗成这次下乡,原计划只带两个人,洪平安和王庆。叶眉执意要跟着去,说:“我不属你管,无论你同意不同意,我都有权跟踪我想采访的对象。”罗成只能点头同意:“那你不要骑车了,骑摩托吧,这样小分队万一有事,也能机动一下。”
三辆自行车一辆摩托穿过城市,骑到市郊宽敞马路上。
路过小龙乡政府,罗成说看看。
进了大门,四面房间都锁着,空无一人,院子很脏。
罗成拿起一把大扫帚扫起来。洪平安、王庆、叶眉也都找扫帚扫起来。一个瘦男人从外面赶来,惊诧地问:“你们是哪儿的?”罗成头也不回地回答:“市里来的。”瘦男人疑惑地说:“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扫院子来了?”罗成一边扫一边说:“我们的任务就是走到哪儿脏就扫哪儿。”瘦男人是个矮个子,仰着脸将罗成看了好几眼:“这不对,等等。”就跑到屋里拿了一张报纸,上边登有罗成视察工作的照片,围着罗成转了几圈,最后说:“您是罗市长吧?”罗成说:“不敢冒充。”瘦男人立刻上来夺扫帚:“书记乡长都是新上任的,他们分头去抓学校危房改造了,要不要打他们手机把他们叫回来?”罗成扫完最后几下,把扫帚给了瘦男人:“不用了,你传个话,工作要做好,院子也要卫生,你们把乡政府院子搞卫生了,把镇上街道搞卫生了,我让县委焦书记查你们几回,最后就在你们这儿召开文明卫生现场会,树你们当标兵。”
一路骑着看着,他们第三天晚上到达女娲县补天乡采石村。
传说女娲在这里采石补天。
还没到村口,迎面几辆拖拉机亮着灯装满树木开过来。
罗成看着第一辆过去,颇生疑惑,这是刚砍伐下的,有的树连枝杈都没去净。他让洪平安将随后几辆拦住,问这是砍的哪儿的树,干什么用?一辆拖拉机上跳下来一个瘦长脸,大概是个小头目,看着罗成几人像是干部,就说道:“全市学校危房改造,这是去盖学校的。”说着跳上拖拉机,挥挥手就一辆一辆开走了。罗成疑疑惑惑看了看,推上车往前没走几步,看到一个瘦老头跪在路边哭喊。罗成还没张嘴,迎面又一辆拖拉机亮着灯开过来。老头磕天求地向拖拉机哭拜。拖拉机上丢下一句:“你这老不死的哭魂呢。”便开走了。
罗成问老人:“您这是哭喊什么呢?”
老人大概是哭昏了,不看人就冲罗成哭天喊地拜起来:“你们行行好,把这树给我留几棵吧。”罗成拿下搭在自己脖子上的毛巾递给老人:“您擦擦汗,醒醒神,把话说清楚。”老人醒过一点神来,就着月光看着罗成四个人:“你们是县里来的?”
罗成说:“您先别问我们哪里来,能帮您解决问题就行。”
老人跪在那里把话讲了。他和儿子多少年前承包了一片荒山,后来荒山拍卖,他们又买断了五十年经营使用权,他们在山上种满了树。老人说着说着又哭天喊地一下下拜起来:“种了十几年,自己盖房子都舍不得多砍一根啊。”罗成问:“他们砍了树,是盖学校吗?”老人痴呆地摇了摇头,抬手一指:“学校在那边呢,破了几年快塌了,至今也没人管。”罗成问:“您儿子呢?”老头说:“叫乡里抓走了。”罗成已经蹲下,问:“为什么抓走?”老人闭着眼微微晃着:“不让砍树,破坏危房改造。”罗成说:“树是你的,要砍也要和你商量,要谈价钱。”老人还在那里闭着眼痴呆一样晃着:“他们说,我们以前办的承包和买断手续都无效。”
罗成说:“大爷,您先回村,我们来帮您解决问题。”
老人不信,摇了摇头。洪平安说:“这是罗市长。”老人又摇了头,说:“你是好人,可你不是市长。”那边几个村民过来了,罗成让他们把老人搀扶回村。他问老人:“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不是市长?”老人举了举手中的毛巾,还给罗成:“你是好人。”又指了指罗成几人的自行车,“县长都不骑车。”几个村民说:“从来就没有县长来过这儿,乡长都一两年不来一趟。”
罗成问:“乡长叫什么?”
村民们说:“姓牛,吃得肚皮跟牛一样大。”
罗成指着那几辆盘着山路走远的拖拉机问:“他们把树木拉哪儿去了?”村民们说:“还不是拉到那边煤窑去了。”说着,村民们又疑惑地看了看这几个骑自行车的所谓市长及随从们,搀着一瘸一拐的老人走了。
罗成决定开始行动,他看了看远远要消失的拖拉机灯光说:“应该确凿掌握他们把木头拉到什么地方去才好。”叶眉自告奋勇:“我开摩托追上去,跟踪一下。”罗成说:“你一个人走夜路太危险,”他指了指王庆,“你坐摩托车后座,一块儿去。”洪平安对王庆说:“你的自行车留给我,我一人骑两辆没问题。”罗成对叶眉说:“我和平安去前面看看学校,然后直接去乡政府。你们跟到目的地,搞清木材去向,也直接去补天乡。”
叶眉发动摩托,带上王庆开走了。
罗成和洪平安骑上一段车,就到村口小学校了。打着手电照了照几间房,都破得四面透风,窗户上面全是塑料薄膜,扯碎了,在夜风中哗哗作响。两间是教室,推门进去,手电一照,破烂不堪。关了手电,屋顶透见天上月亮。推一推柱子墙壁,也都摇晃。两间小房大概是远道住校学生的宿舍,掀起草席摸了摸,是实心土炕。罗成说:“冷炕怎么可能教出热学生。”两人出了学校,骑车去乡里。
罗成问:“下乡三天感觉怎么样?”洪平安骑着一辆车用一只手带着另一辆车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