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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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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公,沪江捐献了三架飞机,是不是现在还有点肉痛?”
  徐义德不知道他问这话的用意,以为兴盛纱厂也感到捐献伤了元气,马慕韩是不是和他一样:也有点后悔。他试探地说:
  “三架,可不是小数目啊!”徐义德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悔,当时捐献两架其实也说得过去了,就是因为大家一起哄,他不得不跟着加码。他说,“这笔钱存在银行里,利息也很可观哩!”
  “现在是不是还想收回来?”
  徐义德听马慕韩的口气不大对头,脸上的神色有点奚落人的样子,他马上否认:
  “捐献出去,哪能收回?”
  “那是呀,抗日战争年代,我们虽然没有捐献飞机大炮,可是那损失啊,”宋其文摸摸胡须,不胜感叹地说,“不说别人,就说我吧,几乎弄到家破人亡,侥幸保住这条老命,才又回到上海,重振旧业。”
  “其老说的对,捐献这笔数字虽说不小,可是无论如何省不得。志愿军在朝鲜流血流汗,牺牲性命,保家卫国。没有他们,我们上海也不能够安心生产建设。我们工商界捐献几架飞机大炮是应该的。这是一个公民起码的义务。国家强了,我们面子上也有光彩。”
  宋其文接二连三点头称赞道:
  “慕韩老弟说的有理,究竟是到朝鲜前线慰劳过的人,感受比我们深切。”
  “我亲眼看到志愿军在冰天雪地里打仗,不管美国的炮火怎么猛烈,他们都是日日夜夜地保卫着我们。志愿军说的好,他们的辛苦和血汗换来了祖国人民的安全和幸福,这是多么崇高的思想。难道我们好意思说因为捐献了一点飞机大炮,就可以不发年终奖金吗?”
  “慕韩兄别误会我的意思,”徐义德发现大家的眼光都注视着他,只有江菊霞的眼光里有点同情他的意思,别人的眼光仿佛都不同意他提出捐献飞机大炮做为不发年终奖金的理由。潘信诚的眼睛半闭不闭。他看不出潘信诚究竟是赞成还是反对。他连忙改口道,“捐献飞机大炮是千该万该,那还有啥闲话讲,要是政府现在号召,沪江再捐献六架也没有问题。
  我不过是说捐献了飞机大炮,流动资金减少了。”
  “这当然啰。……”
  江菊霞怕马慕韩再向徐义德头上敲一记,她想法把话题拉到年终奖金上,暗中帮助徐义德:
  “慕韩兄,你看年终奖金这个问题哪能办法呢?”“至于年终奖金问题,”马慕韩说,“我听史步云从北京回来说,目前工资制度还没有合理调整,今年年奖,就现在情形看,还不可能废除。在人代会上可以不提;要提的话,不能要求规定今年不发,而是希望规定发放的办法。”
  潘信诚在一旁暗暗点头,觉得马慕韩究竟与众不同,看问题提问题确是高人一筹。但徐义德并不满意马慕韩的说法,因为沪江纱厂这些企业发起年终奖金来要不少头寸。他进一步提出要求说:
  “提,恐怕还是提一提好。年终奖金是不合理的制度。工厂每年要支出大笔奖金,影响工厂的资金流转。如果将这笔资金放在生产上,是很可观的,发给工人只不过是改善改善生活而已。这次提了,今年不取消,希望以后能取消。人代会是我们工商界合法斗争的地方,一定要争一争。”徐义德想起自己不是人民代表,可是对人代会非常有兴趣,希望有一天最好自己也能被选上当个代表。他于是说道,“我觉得目前棉纺业的公私关系中有很多重要的问题,还须在这次人代会上提出,首先关于配纱问题,目前私营厂每件配纱四百十斤,而实际的需要量是四百十八斤,有时还不够,相差十斤左右。这个本我们赔不起,希望花纱布公司考虑调整。其次是棉花含水量问题,在上海,由于机器蒸发量大,比黄河以北所规定的要相差百分之一,希望全国各地能统一规定。第三是配棉问题,目前配棉不足,特别是中小型厂更感到缺乏。花纱布公司所配的都是绞花。希望能配筒棉,既省电力,又省人力物力。同时,现在配棉周转每半月一次,希望花纱布公司能改为每月一次。”
  “对!”又是江菊霞的声音,她说,“这确实是我们棉纺业目前的中心问题,我刚才倒忘了,幸亏徐总经理提出来。”
  “又是你首先赞成德公的意见,江大姐。”冯永祥微笑地望着她。
  “阿永,你哪能哪?谈正经事,你总是喜欢开我的玩笑。”她的眼睛狠狠地盯了冯永祥一眼,仿佛在责备他;可是她的嘴角上闪着笑纹,又似乎是喜欢他。
  冯永祥给江菊霞望得不好意思,赔不是地说:
  “对,谈正经的。德公真了不起,提出这几个问题,的确是目前棉纺业的中心问题,可以请慕韩兄代表我们棉纺业提到人代会上去,‘将’花纱布公司一‘军’。”
  “我不行,要信老去。”马慕韩立刻推辞。
  “我年纪大了,不行了,最近也很少管事,”潘信诚自己想退后一步,让这些年青的人在前面冲锋陷阵,争到利益反正大家都有份的,说,“还是慕韩老弟代表我们提出去吧。”
  “我哪能代表?”马慕韩谦虚地说,“头寸不够。”
  “那当然,”潘宏福心里说,“哪能和我爸爸比。”
  徐义德羡慕地说:
  “你是民建上海临工会的常务委员,工商联的执行委员,棉纺公会的执行委员,又是协商委员,又是人民代表,头寸不小啊。我拥护你代表我们棉纺业讲话。”
  “我也拥个护。”冯永祥笑着说。
  “不行,”马慕韩摇摇头,心里却也未始不想在上海市各界人民代表会议上露露面,但是棉纺业和工商联不一定推他出来代表,他现在落得谦虚谦虚,等到真的要他出来代表讲话,那时候可以表示遵命,勉为其难。他打定了主意,说,“信老年高了,不愿意讲的话,那么,史步云代表我们讲话比较适当。不过,我倒以为信老能出来讲几句。是最适当哪。”
  “慕韩老弟想的对,步老最适合不过了。抗日战争时期,他在重庆和工商界的朋友发起成立民主建国会,在成立大会上他有一篇讲话,没有一个朋友听了不称赞的,真是如古人所说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后来,我又同他一道上南京请愿,在下关车站被打,他挺身而出,大庭广众面前,慷慨激昂讲了一通,听了的人,没有一个人不动容的。……”“哦,步老还有这个本事?”马慕韩在抗日战争的时期,还在上海读初中,没有去过重庆,对下关事件也不甚了然。
  宋其文摸摸胡须说:
  “想起这些事也蛮有意思。”
  “其老也是过五关斩六将的人物。”潘信诚伸出大拇指来说。
  “我算啥,不过是跟着步老后面跑跑罢了。”宋其文的眼角上露出得意的神情,说,“步老要是肯讲,那最理想了。”
  “史步云最适当,我们这些人过时了,讲话也不行了。”
  潘信诚点头,同意宋其文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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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要啥礼物,你自己说好了。”徐义德把话攒过去,等待林宛芝的意见。
  下个月的二十九号是林宛芝的三十大寿。徐义德私下早就许了愿,要给她做生日。现在快到还愿的辰光。刚才他们夫妇两个在房间里筹划这个生日哪能做法。徐义德要场面,同时也是为了讨好林宛芝,他主张大请客一次,热热烘烘地闹它一整天。凡是沾亲带故的人和能够攀上的工商界红人,都请来。一方面显得徐义德阔绰、体面、有地位;另一方面也可以借此拉拢一批工商界的朋友。林宛芝要实惠,但她并不反对徐义德的大请客,这样可以提高她在徐家的地位,目前虽然屈居第三,但是社会上和亲戚朋友中间知道林宛芝的比那两位总要多一些,更何况徐义德紧紧捏在她的手里。这一点,她是满意的。可是,做生日要化了这许多的钱,她实际上得到啥呢?当然亲戚朋友会送一些“寿幛”这类的东西,她不希罕这些,也用不上。她于是问徐义德送她啥礼物。谁知徐义德这家伙真刁,反而问她要啥。她想了想,有意不表示,瞪了徐义德一眼,说:
  “那看你的心意了。”
  徐义德眉头一扬,试探地说:
  “送你一件貂皮大衣……”
  “那不是礼物,没有纪念的意思。”她摇摇头说,“上海的天气用不着貂皮大衣,别把我的骨头烧酥了。”
  “一只翡翠的镯头,怎么样?”
  “我有了。”
  徐义德一个劲搔着那蒙不白之冤的头发,望着窗外下午的阳光和有点发绿了的草地,好像再也想不出适合的物事了,露出哀求的神情,说:
  “你说吧,我的宛芝,我一定遵命照办。”
  她撇一撇嘴,说:
  “不,我一定要你说。”
  “好,我一定说。”徐义德今天带着最大的忍耐,一心一意地想满足她的要求。他想起她曾经羡慕过马慕韩太太的钻石戒指,觉得戴在手上美丽极哪,一伸出手去,光芒四射,确实叫人可爱。他不敢断定她一定满意,但是很有可能满意。他兴高采烈地说道,“好好好,我想到一件礼物了……”
  “啥?”她满怀兴趣地听他说下去。
  “钻石戒指。”
  “这倒像送过生日的礼物,”她的眼前立刻出现了马慕韩太太的那个中指上戴的大钻石戒指。这个钻石戒指,她想了很久了。她自己的那个,太小了,一克拉都不到。现在徐义德提出来,她满心欢喜,很中意这个礼物,表面上却又努力保持平静,问,“准备送多大的呢?”
  “两克拉的。”
  “我不要。”
  “太小吗?”徐义德看她紧闭着嘴不吭气,他就连忙加码,说,“三克拉的,好吧?”
  她心里完全满意了,可是不表示出来,却说:
  “我反正没有意见,看你的心意吧。”
  徐义德料想她满意了,他于是表现得更大方些,说:
  “大小倒没啥,不过多几个钱,只要你满意就好了。”
  “现在说的好听了。”她撇一撇嘴。
  “再买大一点也可以,”他表示毫不在乎,但旋即把话岔开去,免得她再在大小上争,说,“不过买这个玩意儿得找个行家陪你去。”
  “谁呢?”
  “你想想看谁熟悉?”
  “你陪我去。”
  “我吗,是个外行。”
  “外行也不要紧,你总比我懂一些。”
  “这个要化时间,到处去看,到处去比较,——这两天,我忙,没有时间陪你。”
  她斜视他一眼:
  “你陪别人就有时间了。”
  他怕她牵扯到江菊霞头上去,连忙岔开,说:
  “我最近陪她们两个人出去过没有?”
  她们两个人指大太太和二太太。这一阵他倒的确没有陪她们出去。她反过来问:
  “你说谁?”
  “我不是要你提吗?”
  “要末……”她想了想,伸出两个手指来,指着她的卧室斜对面的门。那边是二太太朱瑞芳的卧室。
  “你说瑞芳吗?”
  “唔,她喜欢这些东西。她认识好几家的珠宝首饰店……”
  这个对象不合徐义德的心意。他提出反对理由:
  “你怎么想到瑞芳来呢?你的生日不想过得太平吗?要是瑞芳晓得我送你这么大的钻石戒指,那不要打破醋罐闹翻了天!这事不能让我们家里的人陪你去,也不让亲戚陪你去。”
  徐义德一点破,她马上想到冯永祥。她的面孔发烧了。为了不使徐义德察觉,她摘下塞在胳肢窝钮扣上的淡青色的细纱手帕揩了揩脸蛋。她的心怦怦地跳动着。她私下打定主意要冯永祥陪她去,但她嘴上并不说出来,反而娇嗔地望着徐义德说:
  “你不陪我去,也不让别人陪我去!……”
  他从中辩解道:
  “不是我不让别人陪你去,是要找一个适当的人陪你去。
  瑞芳去,是不适当的。你想想看,是不是?”
  “好啦,好啦,我啥人也不要,我自己去,这行吗?”
  他拍手赞成:
  “这再好也没有了。”
  “不要你去,就再好也没有了。”
  徐义德抽出一支香烟,点燃了,吸了一口,有意望着挂在壁炉上面的美国电影明星嘉宝的照片微笑地说:
  “你去买要多少钱,我付好了。”徐义德怕她还不答应,立即想法把话题岔开去,就等于把这件事定下来了,说,“老王咖啡已经烧好了,我要下楼去吃点三明治了。”
  “我陪你去喝杯咖啡。”
  他们两个人到楼下的小客厅里。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低声地说:
  “今天公司里有事,我要很晚才回来。”
  出乎徐义德的意料之外,今天她一点也不留难,很爽快地答应:
  “好呀。不过,你自己要注意身体,天天这样忙,别累坏了身子。要回来吃晚饭吗?回来吃的话,我等你一道吃。”
  “不,我不回来吃了,你先吃吧。我大概要到十一点敲过才会回来。”
  “那我等你的门。”
  “你要累了,就先睡。”
  双方的话表面上都很体贴而又温存,其实她摸清了徐义德回来的时间,徐义德有了和江菊霞约会的空隙,她可以找冯永祥,真是相敬如宾,各得其所。
  “你坐一歇,我上楼去一趟。”
  “要拿啥物事?我给你去取。”
  “不,朱暮堂的事,她还在房间等我哩。”
  “那快去吧,这一阵为了朱暮堂的事,她老是愁眉苦脸的。”
  徐义德上楼走进朱瑞芳的房间,她已经等得心焦了,见他满面笑容,更是气上加气,便板起面孔,冷冷地质问他:
  “我托你的事,早放在脑壳背后去了吧?”
  “你这是啥闲话?”徐义德没想到一进门就吃了她一闷棍,笑容慢慢消逝,不满意地反问她。
  “这一阵子为啥一点消息没有?”
  “你头脑冷静冷静再谈。”
  朱瑞芳看他也有点生气的样子,自己的口吻改得缓和了一些,说:
  “我头脑很冷静,可是心里怪急的。”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连找了冯永祥两趟,他也愿意帮忙,先找民建会的人说了说,没有起作用;这次他又亲自向市委统战部反映了,人家说,应该按照土改政策和法律办事,他们没有办法。”
  “那就完了吗?”
  “你说说看,叫我有啥办法?”徐义德望着她,失望地伸出两只手来,又像是向她要办法。
  “不能送点钱托托人情吗?”她寻思了一阵,想出这个妙法,责备他,“我的事,你总不肯帮忙,要是林宛芝有啥事体,你早有办法了。”
  “你哪能不讲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怎么会不帮忙哩!你想的这个办法不行。现在共产党当家,不像从前国民党的政府,送钱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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