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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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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以前,我参加了全国工商联执委会议,听了中央首长的报告和毛主席的指示。现在又光荣地出席上海市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听了陈市长的报告,我的思想有了进一步的提高,更加认识到社会发展的规律,也认识到怎样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义德,写完了吗?”门外传来林宛芝关怀的声音。
  “没有。进来吧。”
  林宛芝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哔叽旗袍,上身加了一件鹅黄色的兔毛长袖绒线衫。她手里拿着一件浅灰色对襟的绒线衫,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说:
  “夜深了,还不睡?”
  “刚才给她们几个人闹的简直安静不下来,好容易把她们送走了,慢慢静下来,才开始写。”
  “明天再写不行吗?”
  “不行。大会秘书处通知,明天一定要交稿子,好去印刷,后天发言。”
  他最近补选上上海市人民代表,第一次出席这样庄严隆重的大会,非常兴奋。宋其文和马慕韩都在大会上发了言,博得全场的掌声。他跃跃欲试,想一显身手,也报了名。今天夜里亲自准备发言。初露头角,连陈市长都要听他发言,这对他以后的发展关系太大了。
  她了解他决定了的事,做不完决不罢手的脾气,就不劝他休息,便走过去,抚摸着他的手说:
  “不冷吗?”
  “不冷。”
  “看你,忙的连冷热也不晓得了。外边下雪了,晓得啵?”
  他拉开黄色的丝绒窗帷,可不是吗?花园里一片白,鹅毛似的大雪还在无声地纷纷落下,把窗外的事物遮盖得看不清晰了,只是白茫茫一片,混混沌沌。他把肩膀一耸,好像忽然有一阵凉气侵袭到他的身上。她抓着他的手,说:
  “忘记关照老王了,今天暖气烧得不够热,都快凉了。快把这件毛衣穿上。”
  “你这么一说,倒真有点凉丝丝的。”
  她给他穿上毛衣。他把两只手用嘴哈了哈气,使劲搓了搓,说:
  “这么一来,可暖和了。”
  “小心着了凉,把扣子扣上。”
  他把西装扣子扣上。她从门外端进来一个红色的电炉,放在他的左侧,接着又把准备好的浓香喷鼻的咖啡和他喜欢吃的核桃方放在沙发前面的小几上,说:
  “喝点咖啡再写吧。”
  “也好。”他坐在她的身边。
  “写了多少了?”
  “刚开一个头,不过我内容都想好了,连题名也有了,今天夜里一定可以写好。”
  “啥题目?”
  “认识社会发展的规律,掌握自己的命运。你说,好啵?”
  “这个题目很新鲜,一定很受欢迎。”
  “这是中央首长的话,受欢迎是不成问题的。”他好像已经在庄严的人民代表会议上发言了,站在主席台上,听到人民代表们的热烈的掌声。喝了一口咖啡,他笑眯眯地说,“这一点,我很有把握。”
  “你办哪件事体没有把握?”
  他喝足吃饱,精神抖擞地走到写字台前坐下。她跟过去,问:
  “要不要我帮你抄一份?”
  “用不着了,我明天叫人打字。”
  “那你快写吧,我坐在这儿陪你。”
  他精神贯注,笔不停地在信纸上沙沙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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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公究竟是大手笔,出手不凡,这篇发言稿真是字字玑珠,掷地有声。”
  “祥兄这样赏识我的发言,实在不敢当,这篇东西是一个晚上赶出来的急就章,疏漏的地方一定不少,希望祥兄不客气的指点指点。”
  冯永祥坐在东客厅里,向屋子里的人扫了一眼:“你们听,德公多么谦虚:这么好的文章,还说是急就章,有人相信吗?”他的眼光最后落到坐在壁炉旁的江菊霞的身上。
  江菊霞弯着腰,两只雪白细嫩的手朝着壁炉里熊熊的火焰在烤火,壁炉里堆满了大块大块透明的煤炭,烧得通红,永远也烧不完似的,老是喷着跳跃的火苗。她觉得徐公馆里的一切陈设都比别人的好,连火苗也比别人家的旺。她暗暗看见冯永祥的眼光,便先发制人,省得冯永祥又和她开玩笑,说道:
  “阿永说的话没有错。”
  “那也不见得。”
  “我看这回说的就不大对,”徐义德说,“我那篇发言,和仲笙兄的比较起来,就差得太远了。”
  “这话怎么讲?”唐仲笙坐在徐义德旁边的沙发上,受宠若惊地微微伸直了腰,欠了欠身子问。
  “你的发言,生动活泼,特别是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例子太能说服人了。真是像你所说的,英美烟草公司为了扩大他们的市场,用雄厚的资金把‘南洋’生产的香烟从市场上买进,让它在仓库里发霉,然后再大量抛出,使得‘南洋’的香烟信誉扫地,给排挤得很难维持。帝国主义把‘南洋’逼得几乎没法生存,宋子文的官僚资本趁‘南洋’之危,用低价买进大批股票,控制了整个企业。老板给逼得走投无路,整天闹着要当和尚。为了子孙的利益,老板在公司章程里规定总经理一职必须由他的继承人担任,想用这个办法来掌握自己的命运。可是,老板一死,总经理的职位却给反动派宋子文的爪牙占去了。仲笙兄提起这件事,真叫人不寒而栗!”
  “你提的聂云台的例子也很能说服人。”唐仲笙对于徐义德的恭维不再谦辞,用投桃报李的方法把它接了下来。“要不是德公提起,”潘宏福说,“我不晓得棉纺业这位前辈,还有这么一段辛酸的历史哩。”
  “棉纺业这样辛酸的历史可多着哩。”江菊霞说,“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请德公给你讲讲。”
  “不,信老比我了解的更多,可惜他今天不在这里,宏福老弟回去可以请信老给你讲讲。”
  “宏福老弟从信老那里了解的事体并不比你我少。”冯永祥眯着眼睛望了潘宏福一眼,说,“别的不讲,他这次代表潘家在人代会议上的发言,就很漂亮。”
  “宏福老弟那天发言,我到工商联有事去了,可惜没有听到。”马慕韩坐在江菊霞的右侧,正对着壁炉,望着冯永祥说,“主要谈了些啥?”
  “谈的内容丰富极了,可惜我的嘴太笨……”冯永祥有意卖关子。
  “阿永的嘴要是笨的话,那天下没有一个人会说话了。”江菊霞用胳臂碰了马慕韩一下。
  马慕韩没有吭气。冯永祥迅速接上去谈:
  “至少有一个人。”
  “谁?”江菊霞问。
  “玛丽江。”冯永祥狡黠地笑了笑。
  “你们听听,这就是笨嘴笨舌的话。”
  “别给江大姐开玩笑了,阿永,”马慕韩央求道,“你讲吧。”
  “翻版会走样的,宏福老弟在这里,还是原版的好,他讲的最精彩的一段是私营面粉和粮食工业的改造。”
  潘宏福忸忸怩怩地不开口,冯永祥在一旁凑趣地说:
  “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拉弦子?别害臊啦,这里都是自家人,信老也不在,唱起来吧。”
  潘宏福打扫了一下嗓子,咳了两声,又喝了一口茶,才慢慢说道:
  “上海的私营面粉和碾米工业是畸形发展。面粉工业的发展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帝国主义忙着打仗,顾不上侵占中国市场。有些国家发生粮食恐慌,要进口粮食。中国面粉输出可以赚很多钱。上海面粉工业就盲目发展。上海原来只有几家不大的面粉厂,不到几年工夫,增加到十七家。单是我们家的庆丰面粉厂,就从一个厂发展到七个厂。当时每年输出几百万包,从南洋群岛一直到英国法国,都吃中国面粉。上海成了全国面粉工业的中心,可是这个中心既不是产麦区,市民又不是以面食为主。大战以后,面粉输出大大减少,美帝国主义的‘洋麦’‘洋粉’大量进口,面粉工业变成帝国主义的原料加工厂,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上海是吃大米的城市,又靠着江南产稻区。可是碾米工业很落后,没有一家有现代设备的碾米工厂。市民吃的是进口的‘西贡’和‘暹罗’米。上海解放了。这个畸形发展更加暴露它的矛盾。面粉工业‘吃不饱’,生产能力严重过剩。上海全市一天只要两万包面粉,生产能力是十二万包,生产一天,就得停工五天。最初几年,国家从远地调小麦来加工,维持生产。因为原料和成品往返不合理的运输,解放后四年工夫,国家损失运费就有八百多万。碾米工业呢?是‘吃不了’,技术设备落后,生产能力不足,只有全市人民需要的百分之六十,而且产品质量差,成本高,每百斤稻谷的加工成本,比国营厂平均要高出七、八分,出米率也低。我们永丰碾米厂虽然设备好些,但生产能力也不大。一个‘吃不饱’,一个‘吃不了’,这就是我们私营面粉、粮食工业的主要矛盾。这几年来,我们自己没法解决,这次申请合营,在经济改组的基础上,把两个行业统一地进行彻底改造。因为面粉工业和碾米工业的生产技术过程大体相似。合并改组,恰好可以取长补短,使得大家都能够‘吃得饱’。通过这次合并改组,使我们看到资本主义盲目经营的恶果,也使我们看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要是没有国家过去的援助和现在的改造,在旧社会里,面粉工业的老板早就困弄堂了。”
  在人民代表会议上发言以前,在家里一再准备这篇稿子,他几乎可以背出来了。现在他一口气讲出来,更加流畅,娓娓动人。马慕韩聚精会神听他的,心中暗暗钦佩:潘宏福这两年进步很快。他虽然管棉纺厂,可是对他弟弟经营的庆丰面粉厂和永丰碾米厂的情况也非常熟悉,特别是这次面粉工业和碾米工业的合并,改组,合营,更是谈得头头是道。潘家出了人才哩。马慕韩说:
  “阿永真有眼光。宏福老弟这篇发言,实在太好了,有实际,有理论,怪不得大家叫好哩!”
  “慕韩兄,你别把我捧得太高,跌下来可吃不消啊!”潘宏福听了马慕韩的话心中痒滋滋的,觉得能够得到他的称赞可不是容易的事。
  “这次上海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有了全国工商联执委会议打了底子,大家在北京听了中央首长的报告,眼睛比过去豁亮了。每一个工商界代表的发言,我认为都很漂亮。”
  江菊霞说。
  “我的发言谈不上漂亮二字,不过是说出了一些心里早就想说的话罢了,倒是慕韩兄在《新闻日报》发表的那篇大作,才是真正漂亮的文章哩!”
  “哪篇文章?”冯永祥不大看报上的文章。
  “你没看过?”潘宏福以为冯永祥是工商界消息灵通人士,一定看过了。
  “报上经常有慕韩兄的大作,我哪能晓得你指的是哪一篇。”
  “大概是关于民族资产阶级改造的那一篇。”唐仲笙也认为这篇文章写得好,有见地,与众不同。
  “哦,”冯永祥装出看过一样,说,“这篇写得确实不错,你给大家介绍介绍。”
  “我记不得,”潘宏福不愿意介绍,说,“请仲笙兄介绍吧,他看的仔细,过目不忘。”
  “也好,”冯永祥说,“智多星的记忆力,在工商界是有名的。”
  “怎么弄到我头上来了?”
  “谁叫你的记忆力好的?”冯永祥顶了他一句。
  “大家一定都看过了,用不着介绍了。”
  “奇文共欣赏,还是介绍一下吧。”
  “阿永,”马慕韩的手对着冯永祥摇了摇,说,“这篇文章写得不好,不值得介绍。”
  冯永祥反问一句:
  “报上能发表,我们欣赏一下不行吗?”
  “这两天尽忙着出席人代会,报上很多好文章都来不及看,”徐义德说,“还是介绍一下好,宏福老弟。”
  马慕韩不再坚持,大家都静下来。唐仲笙斜对着壁炉旺盛的火焰想了想,说:
  “我记得开头是这样写的:走社会主义的道路必须消灭资本主义剥削制度,这是理所当然,势所必至的,国家采取和平改造的方针和赎买政策,逐步消灭资本主义剥削制度,是符合中国社会发展的规律。工商业者只有和全国六万万人民共同走社会主义的道路,把个人前途和国家前途结合起来,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过剥削生活不是真正的幸福和快乐,只有到了社会主义社会,没有剥削,大家都过富裕的日子,才是真正幸福和快乐的生活,足见共产并不可怕。政府给我们一个时间逐步接受社会主义改造,使我们能够从剥削者改造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而且要过愉快的生活,我们为啥怕共产呢?”
  “慕韩兄这段真精采,理论水平很高,一般人只谈不怕共产,没有结合前途谈,是个缺点。”江菊霞说,“这段结合前途谈,就完整了,对工商界也有说服力。我十分欣赏这篇大作,给智多星抑扬顿挫一念,更加美妙了。”
  “美妙还在后头。”唐仲笙说。
  冯永祥催促唐仲笙:
  “快念下去。”
  潘宏福在家里曾经念给父亲听过。潘信诚心中也蛮佩服,认为马慕韩这几年确实看了不少进步书籍。冯永祥没有替他吹牛,他劝说潘宏福应该用用功,念念书,不然啥事体都是马家跑在前头,潘家连文章也写不过人家,潘宏福把马慕韩的文章看了好几遍,有几段完全可以背出来了。唐仲笙说“美妙的还在后头”,他不知道指的是哪一段,他凝神在听。“让我想一想,”唐仲笙出神思索,很快接下去说,“对了,下面是这样写的:人的本质是可以改变的,作为民族资产阶级分子要树立接受社会主义改造的信心,必须认识到要经过深刻艰苦的斗争,才能逐步得到改造。毛主席教导我们要认识社会规律,掌握自己的命运,因为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和别的国家的资产阶级不同,它有两面性。中国大多数资本家有可能接受改造,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冯永祥听到这里,不禁大声叫道:
  “我们慕韩兄的大作提高到理论高度,真了不起!”
  “阿永,你是不是想把我赶出徐公馆?”
  “慕韩兄,这是从何说起?”
  “你的话叫我脸上发烧,怎么能坐的住呢?”
  “我说的是老实话,这样漂亮的文章,别说是上海,就是在全国工商界里,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写。只此一家,别无分铺。”
  “未免太过奖了,”马慕韩想了一下全国工商界的头面人物,真正研究马列主义和毛泽东著作的屈指可数,就是个别工商界朋友有些体会,肯像他这样坦率地写出来的,更是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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