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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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看过了。”
“这么快?”梅佐贤吃了一惊。
“韩工程师送了一个副本给工会,我刚刚看完,得到你的通知,就和老赵一同来了。”余静把建议书递给赵得宝,说,“你看吧。”
“那么,老赵看吧。等一歇韩工程师和郭主任来,好一道研究。”
赵得宝接过建议书,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他笑着说:
“这么厚,真像一本书。韩工程师究竟是大学毕业的,一写就是这么一厚本。要是我,别说写了,就是抄这么多,手也要酸哪。”
“我看了一个多钟头才看完。”余静说。
“我得看上半天。”
赵得宝仔细地打开封面,认真地在看。
韩云程听到各个车间反映生活难做,他带着郭鹏亲自下了车间,从清花间一直看到细纱间,发现生产上有些混乱,断头率骤然上升,浪费了原棉,产量急剧地下降,深深感到问题相当严重。他原来就不主张提高工人看锭能力,认为是不可能的。现在果然看出问题来了,证明他的看法正确。提高看锭能力是工会号召的,余静在徐总经理和梅厂长面前拍了胸脯。徐总经理和梅厂长也赞成工会的主张,开足厂里的锭子,提高看锭能力,不增加工人,这再好也没有了。大家都赞成,他不好反对。但是他提了意见,厂方和工会都没接受,他只好执行了。问题出来了,他这个工程师不能说没有责任的。他想找厂方和工会谈谈,但是问题相当复杂很不容易谈。他回到家里,也在想车间的问题。要是在“五反”以前,他这个工程师不过是挂挂空名,写写条子,开开门票,派派工作,做些名不符实的事务工作,在无谓的人事纠纷中浪费了大好的光阴,一切听徐总经理和梅厂长的指挥,根本不可能真正研究技术和生产上的问题。现在不同了,他归了队,是工人阶级队伍里的一个成员,这次又是工会号召的,原棉浪费,产量降低,是国家的损失啊!他花了一个晚上,详详细细写了一份建议书,正本送给梅厂长并转呈徐总经理,把副本送给工会余静同志。梅厂长很快看完了建议书,马上打电话向徐总经理请示,本想亲自带着建议书到徐公馆和总经理当面商量。徐总经理说这两天民建上海分会开会,没有工夫,要他找工会一道商量。好在这次提高看锭能力是工会出的主意,只要工会坚持,他并不反对,这对出纱数量是有利无害的。梅厂长根据徐总经理的指示,把大家请来了。
赵得宝把建议书刚看了一半,韩云程和郭鹏就走进来了。韩云程一见余静和赵得宝坐在沙发上,以为自己迟到了,立刻抹上袖子,看了看表:正好是四点。他说:
“你们早来了?”
“刚刚到。”
梅佐贤让大家坐下。他打扫了一下嗓子,大声说道:
“韩工程师,我把你建议书的内容详详细细向总经理汇报了,总经理很称赞你的科学态度,非常满意你办事这么认真。总经理这两天有事,没有空到厂里来,要我和大家商量商量。”
“这只是我从技术角度上发现一点问题,不一定正确,要请你们指教。”
“你太客气了。你是纺织专家,看问题一定有道理。不像我是半瓶子醋,办纱厂,我是半路出家的。”梅佐贤转过头来,对余静说,“你亲自挡过车,哪道工序都熟悉,一听机器的声音就晓得啥地方出了毛病。我在你们面前,可以说,是个十足的门外汉。要讨论韩工程师的建议书,主要听你的意见。”
余静见梅佐贤把问题推到她身上,不禁笑了笑,说:
“梅厂长,你说韩工程师太客气了,我看,你比韩工程师还要客气哩。你虽然半路出家,可是你出家的时间也不短哪!车间里的事,你哪样不了解?你不是说大家一道商量吗?怎么主要听我的意见呢?我倒想先听听你的意见哩!”
梅佐贤没想到余静回马一枪,把问题反而撂在他身上了。
他尴尬地耸耸肩膀,说:
“听我的意见?”
“是呀,”赵得宝的眼光从建议书上移到梅佐贤身上,帮助余静说,“我也想听你的意见。”
“我匆匆翻了一下,还来不及仔细想哩。余静同志不谈,那还是请韩工程师先讲讲吧。”
韩云程没有吭气。大家沉默着。梅佐贤向韩云程撅撅嘴。
韩云程不好再犹豫了,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的意见都写在建议书里面了,没有其他意见。最近车间里生活难做,我和郭主任研究了很久,认为我们厂里工人技术水平低,和国营厂差得远,一下子扩大看这么多的锭子,当然照顾不过来。我早就料到生产上会发生问题的,所以我不大赞成提高看锭能力。行政上决定了,工会又号召,我当时不好再说话了。现在问题果然出来了,只有一个办法解决:恢复原来看锭数量,增加一些工人挡车。郭主任,你说,是啵?”
郭鹏说:
“我的看法和韩工程师一样。”
“我说的不完全,你补充补充。”
“建议书上说得很详细了,我没啥补充。”郭鹏说,“希望领导上快点下决心,再这样下去,给国家损失太大哪。
……”
郭鹏的话没说完,秦妈妈和张小玲一头闯了进来,秦妈妈一见了余静,心里就安定了,高兴地说:
“原来你们都在这里!”
“有啥事体?”余静冷静地问。
“车间里的生活实在太难做了,工人哇哇叫,只顾忙接头,郝建秀工作法也执行不了,许多人都出了很多白花。有的说看这么多锭子照顾不过来,有的要求调换车子,有的干脆不来了,今天的缺勤率到了百分之三十,所以预备工都顶上去了,还不能开足车子。……”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气喘喘地说不下去,张小玲接上去说:
“看上去,明天缺勤率还要高。我们两人商量,要把情况反映给领导上,早点想办法才好。刚才到工会去,小钟说你们在这里,我们就跑来了。你们看怎么办呢?”
秦妈妈喘了一口气,定了定心,又说道:
“我们厂里工人从来没有一次扩大看这么多锭子,是不是减少一点,过一阵子,再慢慢加上去。”
韩工程师聚精会神地听秦妈妈她们讲,听到后来,他的眉头提起,充满信心地说:
“秦妈妈的意见和我们的意见可谓是不谋而合……”
“和你们的意见一样?”张小玲感到有些奇怪。“唔。”韩工程师兴奋地把建议书的内容扼要地说了一下,很高兴工人当中居然也有人支持他的意见。他对梅佐贤说,“你看呢?”
梅佐贤刚才碰了余静一个软钉子,现在不好再往她身上推。他不得不表示一点意见:
“从秦妈妈的反映看,问题比较清楚了,这和提高看锭能力有关系,减少看锭能力,是不是可以好转呢?”
“这是肯定的。”郭鹏说。
“要是梅厂长不相信,可以先试验一两天看看。”韩工程师讲完了话,他注视余静的表情。
余静在冷静地思索建议书的意见,同时反复考虑秦妈妈反映的情况。她自己下过车间,看法和他们两个人的不一样。
但她还想多了解一些情况,多听一点别人的意见。
“先试验一两天?”梅佐贤想起徐总经理的吩咐,他不能表示肯定的意见,硬着头皮还是问余静,“余静同志,这样好啵?”
余静没有正面回答,她问秦妈妈:
“提高看锭能力,就不能执行郝建秀工作法吗?”
“这个,当然不能这么说。”秦妈妈没有把握,但这确实是一些工人的反映,她吞吞吐吐地说,“不过,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困难。”
“执行郝建秀工作法只能看六百锭子,多一两百锭子就不行了吗?这么说,郝建秀一辈子只能看六百锭啦。”“不,”张小玲说,“我听她们讲郝建秀看八百多锭子哩!”
“这怎么解释呢?”
秦妈妈给余静问得一时答不上来。她愣了一会,才说:
“当然不能这么说。不过,郝建秀也许不是一下子扩大这么多锭子的。”
郭鹏点头赞成:
“对,看锭能力慢慢扩大,猛一下扩大多了,必然要出毛病。”
“是不是所有扩大看锭的生活都难做呢?”余静又提出了问题。
“可以这么说。”秦妈妈不假思索地马上回答。
“是不是也可以不这么说呢?”
秦妈妈叫余静问得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了想,反问道:
“怎么说呢?”
“应该这么说:提高看锭能力,大部分工人生活难做,小部分工人生活并不难做。”
余静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引起韩工程师的注意。他惭愧自己分析问题还不如一个挡车工人出身的余静。他用钦佩和惊异的眼光看着余静。他自以为下了车间,把问题摸清楚了,才提出建议书,现在发现有些问题值得重新研究了。他十分重视“小部分工人生活并不难做”这句话,紧接着问:
“啥人?”
“汤阿英出了多少白花?秦妈妈,你说给大家听听。”
“这两天她出的白花不多,六七两上下。”
“啊!”韩工程师张大了嘴,说,“这么少?”
“可不是么!”张小玲说,“断头也比别人少。”
“汤阿英原来看多少锭子?”余静问秦妈妈。”
“六百。”
“现在呢?”
“七百五十。”
“她执行郝建秀工作法吗?”
“没听说不执行。”
余静站了起来,眼光敏锐地看了大家一眼,说道:
“问题就在这里了。为啥有的工人看锭子能力提高了,白花出的仍然不多,产量质量都很好;另外一些工人提高了看锭能力,白花就出的多,这是啥原因?生活难做的关键在哪里?用啥方法解决?不能笼笼统统地怪在提高看锭能力上。现在的问题不是减少看锭数量,要尽一切的努力,巩固看锭能力,稳定生产,增加生产。梅厂长,你的意见怎么样?”
“我完全赞成你的意见。我也觉得问题不是那么简单,可是我究竟没有在车间工作过,了解得没有你那么透彻,分析的没有你那样清楚。给你一说,把问题完全指出来了。厂方和工会的意见完完全全一致。不晓得韩工程师有啥意见。”
余静提的问题实际上把韩云程所罗列的理由全推翻了。韩云程本来有点不服,觉得他这份建议书算是白写了,面子有点抹不过去,一想到自己掌握的材料不全面,看法也就不全面,结论当然缺乏说服力。他的脸有点发红,惭愧地说:
“余静同志看问题比我全面,我同意她的意见。”“我也同意余静同志的意见,”秦妈妈大声说道,“我虽说在车间里,比别人了解的多一些,可是没有深入研究,差点把问题看错了。生活难做,确实很复杂。余静同志,问题叫你找到了,那就快点解决吧。”
“发现问题,到解决问题,还有一个过程。”余静转过去对韩云程说,“你的建议书很好,引起这一次讨论,对我们大家都有帮助。现在还是请你负责研究,提出解决的办法。有啥困难,我们支持你。梅厂长,你说,好啵?”
“我完全赞成!”梅佐贤举起手来。
韩工程师意气风发,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愉快地说:
“有了你们的支持,我一定努力去完成这个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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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懋廉站在民建上海分会第三会议室的门口愣住了,以为走错了门,只见屋子里三面摆着簇崭新的紫色丝绒的沙发,排列成马蹄形,每张沙发面前都有一张暗红色檀香木的矮茶几;马蹄形沙发对面的墙上挂了一幅唐伯虎的山水;地上铺着一寸来厚的碧绿地毯,迎窗两个墙角的茶几上各放着一盆吊兰,长得郁郁葱葱,一丛一丛的清秀的绿叶几乎要拖到碧绿地毯上,把橙黄的花儿差点遮盖住了。他暗自思忖:这哪里像个会议室呢?可是沙发上已经有人坐着了。
冯永祥见他站在门口不进来,连忙迎上去,拱手笑道:
“懋廉兄,怎么站在那里发呆?”
他给冯永祥一问,这才注意到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慌忙欠身答道:
“好漂亮的会议室!”
冯永祥眉宇间隐隐流露出得意的神情,问:
“满意吗?”
“满意极哪!”
“这是阿永的得意杰作。”江菊霞坐在马蹄形右边尾端的沙发上,说,“别人是为人民服务,他是为民族资产阶级服务。”
冯永祥并不在乎江菊霞带有醋意的讽刺,他的脑袋在空中一晃,说:
“在下就是为民族资产阶级服务的。我们民建开会,不能像人民政府开会那样,一张长桌子,四边放上一些硬梆梆的椅子,干巴巴开上几个钟点,乖乖隆的冬,真叫人吃不消。民建就是民建,在座各位都是大老板,开会当然有所不同。要是我这个副秘书长让你们坐硬板凳。保险你们二回就不来了。各位大老板生活习惯,鄙人了如指掌,就是开会,也应该舒舒服服,享受享受,大家才乐意来。你们说,是啵?”
“自从永祥兄担任了副秘书长,我们分会便大有起色,过去不肯参加民建的,现在肯参加了,过去不大来分会的,现在常来了。只要分会发通知,没有一个大亨缺席的。下了班,没事,有些人也欢喜到分会来坐坐。这和永祥兄的苦心布置,大有关系。”
“仲笙这话一点不错。”徐义德知道民建中央赵副主委要到上海来,他一有机会就要恭维冯永祥两句。冯永祥讲完了,不料唐仲笙抢了先,现在不能再错过机会,徐义德站起来说,“工商界的朋友都很高兴,有了永祥兄在民建会才有噱头,不说别的,单说这会议室布置的又华丽又典雅,还很舒服,别说人民政府,就说工商联,也没有这么讲究的会议室。在这样会议室里开上一天会,一点也不觉得累。”
他坐了下去,把右腿放在左腿上,晃了晃,说:
“真惬意。”他一眼看到面前的黄澄澄的福建蜜桔和碧绿的胶东的香蕉苹果,水果旁边还有两碟子苏州稻香村松子糖和核桃糖,他拿了一粒松子糖放在嘴里,说,“还有这个,永祥兄想的真周到。”
江菊霞瞟了徐义德一眼,说:
“好戏还在后头哩!……”
冯永祥慌忙从门口走过来,双手对她直摇:
“我的好大姐,暂时不要宣布。”
“还要保守秘密吗?”
“不是的,”冯永祥说,“一说出来就不稀奇了。办事就要出其不意,这才有噱头。”
金懋廉跟着冯永祥走过来,跨上一步,歪着头,望着冯永祥说:
“你和江大姐之间有啥秘密吗?”
“当然有秘密。天知,地知,她知,我知,不足为外人道也。”
金懋廉学冯永祥的腔调,凑趣地说:
“可得而闻乎?”
冯永祥更加神秘地说:
“不可,不可。”
潘宏福在一旁起哄:
“啥秘密?应该向大家公布公布。”
“不能公布,”唐仲笙坐在沙发上,拼命吸了一口东华烟草公司出品的仙鹤牌香烟,觉得烟味淡而醇,精神焕发地说,“一公布,打破了醋坛子,我们的会也开不成了。”
他的眼睛朝徐义德身上扫了一下。徐义德无动于衷。他知道冯永祥的眼光高,不会看上江菊霞的,而且冯永祥不必走她的路,他和史步云可以直接往来。不过唐仲笙在众人面前敲她一记,却使人难堪。他不好插上去帮一手,那会露了马脚,证实了唐仲笙的话。他轻蔑地把包松子糖的玻璃纸往茶几上一扔,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