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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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啦,筹备主任亲自出马,又了解情况,首长问起来好回答……”
江菊霞红着脸说:
“我的头寸不够,要末,慕韩兄亲自出马。”
“慕韩兄头寸太大,不必亲自出马。”冯永祥眼睛一转动,一个好主意想出来了,说,“你找机会和史步老一道去,你们是亲戚,经常一道和首长见面,这次一道去,显得自然。你提的辰光,只要步老站在旁边,步老不必开口,首长就知道步老赞成这件事体,然后我就好说话了。”
马慕韩怕江菊霞再推辞,说:
“就这么办吧。”
“大老板不出面,要我们三流角色出马,我担心怕误了事体。”
“不要紧,只要你提了,这事体就包在我身上了。”冯永祥估计到他就是不疏通,政府首长也会答应的,乐得做个人情。他说,“承朋友们看得起,有事体找到我,我总要尽力去办,不是说大话,十次倒有十一次成功的。”
“别人十次有九次成功,就不错了,你怎么倒有十一次成功的呢?”江菊霞不理解冯永祥的妙语。
“奇怪吗?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不管是政府方面,还是工商界,多少总给我一点面子,只要冯某人一提,没有一件事不成功的。十回之中有这么回把,我没有提的事,也办成了。
你说,不是十次倒有十一次成功吗?”
“你真会说话。”江菊霞眼睛里露出钦佩的眼光。
“连我们的江大姐也佩服,这可不简单。不管啥事体,只要祥兄答应了,没有不成功的。”
“有些事体,别人不找我,我当然无从效劳。”
唐仲笙知道冯永祥的脾气,凡是找党和政府方面的事,不经过他的手是不行的,即使别人亲自去谈,也得事先和他商量一下,至少在他面前打个招呼,否则,他是不满意的,而且要从中破坏。他听出冯永祥话里有话,仔细想了一下最近一些事体,他是特别谨慎小心的,没有越过冯永祥。他怕自己有疏忽慌忙表示自己的态度,给自己撇清:
“啥人有事体能不通过祥兄?”
“当然有人。”
“谁?”江菊霞怀疑指的是自己,徐义德最近活动民建的事,她不好意思和冯永祥谈,曾经在史步云面前暗中赞许徐义德的才能,也不敢暴露她对徐义德的爱慕。难道冯永祥已经知道了吗?
“其老!”
马慕韩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宋其文怎么样?”
“这次其老到北京,把上海工商界的情况直接反映给民建中央赵治国,赵治国又直接反映给中央统战部,中央统战部最近向上海市委统战部了解上海工商界的真实情况。市委统战部问到我,我一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叫我怎么说?市委统战部同志觉得很奇怪,上海工商界的事,冯永祥竟然不知道,其老想坍我的台?多承首长们看得起我,关于工商界的事都要和我商量,这以后叫我怎么好办事?”
江菊霞放心了,幸好不是指她。她轻松地说:
“其老也许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老奸巨滑,啥事体都清楚,会不看到这一层?”
“其老不买祥兄的账,有意这么做。”
“仲笙说的对,我是小区区,买账不买账没有关系,得罪了统战部,却非同小可!”
“这和统战部又有啥关系?”
“慕韩兄你和党的方面关系浅,你不晓得我和党的方面首长讲话,也要三思而行。平常我们向中央反映,我都找机会向市委简单提一下,给他们心中有数,他们也好向中央反映。我们单从工商界的角度反映,他们就不见怪了,同时市委先知道了,解决问题也快一些。”
“祥兄用的心机比我们女人还细。”
“和共产党办事不好马马虎虎的,要按他们的章程办事。我和党的方面历史比较久,可以说摸到他们一些脾气。我担心的是其老这样的人,倚老卖老,横冲直撞,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最近民建上海临工会改选,要是这样的人选上,我们这些人就要跟着倒霉了!”
唐仲笙顿时听懂冯永祥这一番话的用意,迎合地说:
“我们不选他。”
冯永祥心头一惊:智多星真厉害,一句话就说到他的心坎上。
“选不选还要看大家的意思。”冯永祥的眼光暗暗望了马慕韩一眼。
马慕韩想摸史步云的底,他问江菊霞:
“你看呢?”
“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马慕韩察觉史步云大概不准备甩掉宋其文,上海民建会要想刷掉宋其文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少一个宋其文,马慕韩更容易选上副主委,这点马慕韩和大家一样明白。问题是宋其文不能甩掉。他望着这间新粉刷干净的密室,虽然四面墙壁空空洞洞,那幅简易太极拳图也说不上是艺术品,可是他感到这间房子的内容极其丰富,简直是妙处无穷。从今天谈话的内容来看,他暗中贴补联谊会那五亿头寸实在是太必要了。他对冯永祥说道:
“我看其老一定得选上。”
冯永祥大吃一惊:
“为啥?”
“宋其文那爿光华机器厂,老实说,还抵不上兴盛的一个小车间,要讲代表我们工商界,在上海滩上,讲资产,选一千名代表也轮不到宋其文头上。”
“说的对呀!”
冯永祥认为马慕韩这个意见对,他凝神听马慕韩往下说。
“他的企业代表性虽然不大,可是在抗日战争时期,光华是内迁厂,又是民建会的发起人之一,在民主革命时期有点贡献。记得毛主席说过,凡是对革命有过贡献的人,人民决不会忘记他们。在这一点上,信老也要让他三分。”“那当然,”冯永祥熟悉工商界各位巨头的历史,说,“沦陷时期信老留在上海;要不,上海解放了,谁也比不上信老。”
马慕韩听了这话,脸刷的红了。他冷静地替潘信诚辩白:
“留在上海的人也不能说不革命,中共地下工作人员那时也留在上海的。”
冯永祥想起沦陷时期马慕韩还在大学里读书,慌忙把话收回来:
“当然不能一概而论,有些人不得已才留下来,有些人留下来起革命作用,不过信老不同,不但没走,民主革命时期也没有出来参加活动,当然不能和其老比。”
“我看统战部对其老也很尊重,认为是工商界的爱国人士。这样的人不选上是不可能的,与其反对不了,还不如主动选他,倒可以把他团结在我们周围。”
“这个意见十分高明。”
冯永祥见唐仲笙赞成马慕韩的意见,知道大势所趋,他孤掌难鸣。于是他马上改口:
“其老吗,一定要选,就是今后有一些事体不大好办。”
马慕韩早想到这一层,胸有成竹地说:
“上海民建主委,众望所归,是史步老……”
冯永祥插上来对江菊霞大声说道:
“这毫无问题,我双手赞成。”
“副主委,我想,不会只是其老一位,一定还有几位,将来几个副主委还会有个分工,让其老管宣传处,我们把秘书处组织处抓在手里,其老也就不会有多大作为了!”
“那些左派仁兄呢?”唐仲笙想起民建上海临工会各处负责人大半是左派青年,未必完全听马慕韩指挥,他有点担心。
“把他们统统选掉,要真正能够代表工商界利益的人担任,否则我就不参加上海分会的工作。”马慕韩说得非常肯定。
冯永祥猛然地从沙发里跳了起来,走到马慕韩面前,眉飞色舞地说:
“你想的真妙,给其老一个有名无实,真是统帅风度,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赛过吴用,气死孔明。末将甘心情愿拜倒下风!”
接着他恭恭敬敬对马慕韩作了一个揖。
马慕韩霍地站了起来,谦辞道:
“你捧得我骨头都发酥了。”他向他们三位拱拱手,说,“今后还要靠各位帮忙。”
冯永祥曲着背,站在马慕韩右侧面,低着头说:
“听候慕韩兄的吩咐,小弟愿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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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瑞芳一个人蹲在卧房里,两只眼睛木愣木愣地望着窗外蓝色的天空,太阳快落了。遨游了一天的飞鸟已经疲乏,在花园上空飞来飞去,不时发出吱吱喳喳的叫声,传到她的耳朵里,慢慢飞到隔壁花园榆树枝杈的窠里栖息了。她默默计算守仁被捕的天数,深深叹息了一声:
“连鸟也有个窠,为啥守仁不能回家呢?大不了是一辆自行车的事,拿钱赔还不行吗?”
她觉得监狱里的人太不讲理,就算守仁真的拿了别人的自行车,赔还,道个歉,应该了结啦,为啥一定要坐班房?从公安局还送到提篮桥!给人家知道了多难为情。纸包不住火。徐公馆里上上下下的人全知道大少爷出事体了,没有人再相信他到杭州白相去了。大家见面虽然不提大少爷的事体,但她一见到别人的眼光,便料到别人心中有数。她在徐公馆的地位忽然降了一级,好像比林宛芝矮一个头,自己也没有心思跟她争长论短,一心惦念着守仁,可是守仁一直没有出来的消息。
她回过头来,看到卧室里那套红木家具,非常结实,牢固地摆在原来的位置上,结婚以来,二十多年了,一直没移动过。送这套家具的人已经下土了,弟弟的企业第二次破产了;筱堂在无锡乡下,生活在风雨飘摇之中,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娘家的人都完了,在无锡的靠山倒了。她现在唯一的指望是守仁,而守仁又关进监牢。她像是一匹没有笼头的马,到处奔走,希望寻找一条门路,花多少钱也不在乎,只要守仁出来就行。可是钞票打不开门路。徐义德最近也在奔走,他应该比她的办法多,可是今天出去一整天了,还没有回来。她看看天时不早,站了起来,下楼去打听打听徐义德今天究竟到啥地方去了。
客厅里传出低语声。她在楼梯上停了下来,以为冯永祥又来和林宛芝胡缠了,正好给她一个机会,把他们的把柄抓住自己手里。她放轻了脚步,退回到楼上,站在楼梯口那里,两只手紧紧抓住扶手,把头微微伸出去,侧着耳朵在听客厅里的动静。
客厅里的低语声像是一条小河汩汩地流着,声音不高,也听不大清楚,但是一句接着一句,仿佛永远也讲不完。她走到楼梯旁边的窗户那里,向大门口一望:院子里没有冯永祥的汽车。冯永祥这家伙鬼的很,也许没有坐汽车来,或者是自己开着车子来,停在附近的马路上,然后走来的。她回到楼梯口那里,客厅里的声音更低了,像游丝一样飘荡在空中,不知道说啥。她心里想:她们两个人一定不做好事体,青天白日在客厅里就动手动脚了。林宛芝近来有点嚣张,以为守仁当了小偷,做娘的头也抬不起来了。这回落到老娘的手里,下去捉奸,狠狠地把林宛芝羞辱一顿,看她还有脸见人不!她轻轻移动脚步,抑制着一肚子怒气,慢慢走下去。
客厅的门半掩着。她没有马上闯进去,侧着身子站在门口,屏住呼吸,谛听里面的动静,里面的声音很琐碎而又低微,慢慢又高了起来:
“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又大灵威观世音菩萨,怛真哆唵,伽罗啵哆,伽罗啵哆,伽呵啵哆,罗伽啵哆,罗伽啵哆,娑诃,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人,一切灾殃化为尘……”
她听了这声音,好生奇怪,便悄悄推门,伸了半个头进去望了望,没有冯永祥,没有林宛芝,只有大太太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串檀香木佛珠,嘴里咕噜咕噜一阵,右手就拨过一个佛珠。在她面前的矮圆桌上,有一只小铜香炉,里面插了一根香,一缕青烟袅袅地上升。朱瑞芳在外边大声咳了一声,推门走了进去。
大太太抬起头来,见是朱瑞芳,她又虔诚地咕噜着。朱瑞芳走过去,伸出三个手指,说:
“我还以为是她在客厅讲话哩,原来是你在念经。怎么忽然又念起经来了呢?”
“已经念了三天啦。”徐守仁给抓走了,大太太心里很焦急。她无儿无女,娘家也没有亲人,在上海只有姨侄女吴兰珍,算是至亲,可惜是个女的,早晚要嫁出去的。徐守仁虽说不是她生的,但究竟是徐义德养的,也算是徐家一条根,她就拿他当自己的儿子看待,将来百年归山,也有个人穿麻戴孝,少不了还要哭她一场。她料想今生是不会有儿女了,只好修修来世,做点好事,积点阴德,便给徐守仁念经,恳求观音菩萨保佑徐家这条根,早点释放回来。她说,“是我在观音菩萨面前许的愿,给守仁这孩子念一万遍观音菩萨宝咒。等他从牢里放出来,我还要刻一万张观音菩萨宝咒布送,让天下善男信女朝夕焚香持诵,这样可以得到观世音菩萨暗中保佑,消灾延寿。”
“哦!原来是这样。”她听了心里很感动,忍不住簌簌地落下了几滴眼泪,激动地说,“这孩子不争气,还叫你操心,真叫人过意不去。”
“都是徐家的人呵!”
“有的人就不像你这样,巴不得守仁这孩子出事体,她好在旁边看笑话。”
“别理那骚货。好有好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不存好心的人将来一定会得到报应的。”
“你这话一点也不错。别说我啦,就连守仁这孩子也讨厌她,没事去洗煤也不到她跟前去。守仁常常提起你。这孩子死心眼,肚里想啥,嘴里就说啥。他可喜欢你哩。他说你待他很好,有啥好吃的,尽量让他吃。你就像亲生的娘一样爱他。”
“我无儿无女,他就是我的命啊!”
“这孩子本来很好的,就是叫坏人勾引坏了,关在牢里,叫他够受的。”她一想到这一点,恨不能伸手从监狱里把他拉了出来,焦急地问,“你晓得义德今天到啥地方去呢?”
“大概在厂里吧?”
“要是在厂里,早就该回来了。你没有听他说要到别的地方?”
“他哪里会同我讲,你问那骚货,她一定晓得。”
“我才不低声下气问她,现在人家眼睛长到额角头上去了,哪里还看上我们呢!”
“你问她,她敢对你怎么样?她不说,有我哩。”大太太站了起来,把佛珠攒在手里。
“我不问她。儿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义德爱管不管,随他去!”
“义德这一阵子不是在托人说情吗?”
“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义德这人真没有良心,亲生的儿子出了事,一点儿也不着急……”
“怎么,我没有良心?”
徐义德从外边推开门,走了进来,气呼呼地问:
“你又闹啥?”
“我还以为不回来哩。”
“不回来,到啥地方去?”徐义德摘下头上的深灰色呢帽,颤巍巍地拿在手里。
“你去的地方多得很,啥人晓得你到啥地方去!”
“大家都平平气,有话好好讲。”大太太接过他手上的呢帽,放在矮圆桌子上。
“说的是啊,有话好好讲,我刚从外面奔走了一天回来,没头没脑地就骂人,也不问个青红皂白,我不受这份气。”
“守仁这孩子出了事,她不是心思,你就让她两句。”
“难道守仁出了事,我心里高兴吗?”
“你心里不高兴,为啥这么晚才回来?”朱瑞芳怒冲冲地对着他。
“我也不是在外边白相,你不是要我托人讲情吗?”
“你不了解别人在家里等得多么心焦,晚回来,为啥不打只电话回来?”
“你就少说两句,”大太太一把把她按在沙发上,说,“让义德坐下来喘喘气,喝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