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4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祗闾玫笔币苍谖尬缦拢豢赡芤鳌5吹剿巧泶虬纾庋衿质只骋桑虏煌甘窃趺匆换厥隆K患祗闾茫投裥模挡怀隼吹奶盅幔孟窨醇巧硪路先韭伺┟癜甙叩难#薏荒芎莺荻匪患一铩R搪璨焕斫馑男那椋炊邓欢佟K叻卟黄健D训浪砹寺穑克髅髅淮硌剑×滞鹬ジ烊鸱妓炒盗艘痪洌膊缓每凇K敫饫颊浣馕В幌氲脚隽酥烊鸱肌U饣刂祗闾美矗烊鸱己退敲匆茫蚕虢枵飧龌崂烊鸱家话眩抟庵械米锪酥祗闾谩K胪旎卣飧鼍置妫笔庇植恢来雍蜗率帧V祗闾冒鹤磐罚膊煌谎邸?吞锞簿驳兀梢蕴巴馐⑾牡娜确绱底攀饕斗⒊錾成车囊粝臁J魃喜皇狈⒊鲋ㄖǖ牟跎�
客厅里的空气表面虽说平静,可是大家都处于非常尴尬的境地,谁肚子里都有一大堆话,但谁也不愿意说,随时好像要爆炸似的。
幸好,老王走了进来:
“点心准备好了。”
“好吧,大家吃点心去。”朱瑞芳站了起来。她看到林宛芝脸上有点抱歉的神情,知道林宛芝并不是支持吴兰珍讲朱筱堂。朱筱堂来上海靠林宛芝帮忙,以后还要用着林宛芝哩。
她过去笑着对林宛芝说,“今天点心特地为你买的……”
“哦……”林宛芝感激地笑了。
“乔家栅的芝麻汤团……”
吃过点心,朱瑞芳怕人多谈话不方便,把朱筱堂和徐守仁带到自己的卧房。朱筱堂一走进卧房,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滚落下来,干燥的面孔上挂着两串泪水,嘤嘤地哭泣了。朱瑞芳莫名其妙,诧异地问他:
“为啥哭啊?”
“我受不了这个气,想不到在上海也叫人看不起……”
徐守仁没有听清刚才吴兰珍的话,也不知道早一会老刘那一段经过,他摸不着头脑,挺着胸脯,说:
“谁敢看你不起?”
“自然有人……”朱筱堂没有说下去。
“谁?”
“你没听见吴兰珍说吗?她要一棍子打死我吗!”
“她啥辰光说的?”徐守仁不相信吴兰珍会说这种话,但他对吴兰珍也不满意,认为她傲慢,两眼朝天,不把他看在眼里,生气地问,“她敢打你?那我先给她一个飞刀,不死,也要她残废……”
“你看,又来这一套了……”朱瑞芳指着他。
徐守仁把身子一歪,右腿斜伸出去,不断地抖动,两只手的大拇指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其余四个手指在外边摆动,像是长在大腿上的两只小翅膀似的,仿佛要从卧房飞翔出去。
朱筱堂霍地站了起来,激动地说:
“姑妈,我回无锡去!”
“刚来,怎么又要回去?”她大吃一惊。
“这个气,我受不了!”
“你别理那丫头,她讲话总是疯疯癫癫的,没人听她那一套……”
“我还是走了好。”
她挡住他的去路,抓住他的手,说:
“你忘记了,这是你姑妈家,也不是吴兰珍家。以后,她再闲言闲语的,我就不要她上徐家的门。”
朱筱堂听了姑妈这番话,心里舒畅了一点,但总觉得徐公馆里的一些人对他另眼相待,在这里待下去身上有一股压力似的。姑妈不让他走,他又不甘心留下,只好木然站在那里,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朱瑞芳转过身子,把门关紧,摸着他的肩膀,怜惜地安慰他:
“有啥心思,慢慢讲给姑妈听,不要哭……”
他拭去泪水,倔强地说:
“我不懂,为啥到处叫人看不起……”
朱瑞芳用右手的食指指着他的嘴,说:
“小声点,别给人听见了,我们家里人多口杂……”
她把他拉到沙发那里,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徐守仁站在侧面,歪着头,倾听他絮絮不休地诉说……
肌�
肌�
26
下午五点钟。朱瑞芳把徐义德拉到她的卧房里,谈了一会,她一个劲儿摇头:
“我不相信,你真的一点也不晓得。你总拿我们女人家不当人看,回来啥也不说,从来不谈正经的。”
“哪件大事体没和你商量?”
“我没有这个福气。”她否认道,“你啥也不和我商量,我蒙在鼓里过日子。”
徐义德并不把她的攻势放在心上,耸一耸肩膀,微笑地说:
“守仁到香港去,给你说了没有?‘五反’厂里的事,和你商量没有?工商界消极不满的情绪,告诉你没有?你仔细想想看,哪件大事体没有和你谈过?”
她认真地想了想:这些事确实和她谈了,没谈的事,一时想不起来,可是不服。她说:
“反正我外边的事体一点也不晓得。”
“难道要我把肚子剖开给你看吗?”徐义德拍一拍他的满是脂肪的隆起的大肚子。
“那边的情形你从来没有讲过……”
朱筱堂到徐公馆那天,把乡下的情形详细给姑妈谈了一通。他诉说母子俩受苦难的熬煎,不知道哪一天才有重新出头的日子,像过去那样在村里威风凛凛地过舒服的生活。乡下闷塞的很,除了报纸上的新闻,啥消息也听不到。他想姑爹一定知道台湾那方面的消息,不敢当面问姑爹。姑母说,不要紧,有她在,别怕,有话当面说好了。
前天晚上,大太太和林宛芝已经上床睡觉了,朱瑞芳把徐义德带到楼下书房里,朱筱堂和徐守仁早在那里等候多时了。朱瑞芳走进去,反手关了书房的门,直截了当地对朱筱堂说:
“你姑爹在这里,有话,当面说好了。”
朱筱堂腼腆地望了徐义德一眼,见姑爹器宇轩昂,坐在沙发上,面孔对着书橱里的《万有文库》,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心中好不高兴。他不愿低首下心,没有啧声。
徐义德给朱瑞芳硬拉进来,已经憋了一肚子气,进门看见朱筱堂和守仁这孩子在里面,更是气上加气,一听朱瑞芳开门见山两句话,越发恼怒了。他深深感到自己受骗了。朱筱堂到了上海,他设法避免和朱筱堂单独接触,总是拉着林宛芝或者大太太在一道,使得朱筱堂无从开口。朱筱堂到上海来的目的:一是打听台湾那边的消息,二是想弄点钱。他完全清楚。朱筱堂已不是当年的朱筱堂,朱暮堂不知道埋在啥地方去了,骨头怕已成了灰。朱家的天下早完了。朱家的人在乡下成了臭狗屎,谁见了他们都远远离开了。朱筱堂到上海,当然也不会是香的。朱徐两家是至亲,朱瑞芳又给他生了守仁这宝贝儿子,没法远远离开朱家,更不可能和朱家一刀两断。朱筱堂这次到上海来,他尽量不让亲友知道,怕出意外,沾惹到他的头上。他暗中远远离开朱筱堂。现在朱瑞芳把他和朱筱堂拉在一道,还有守仁,尽是朱瑞芳身上的人,叫他无从借口推却。更糟糕的是她要朱筱堂当面问姑爹,使他无处躲闪。他哪能和朱筱堂谈这些事?万一传扬开去,一定会连累到他的头上。他犯不着冒这个危险,并且这件事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不告诉朱筱堂呢,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朱筱堂生气吗?他才不放在心上哩。朱家人财两空,在乡下的势力完蛋了。今后他用不着朱筱堂了。要是朱筱堂从此不再上徐家的门,谢天谢地,才巴不得哩。他下了决心,争取主动,封住朱筱堂的嘴,毅然地说:
“我们蹲在上海,和你们蹲在无锡差不多,那边的情形也不大清楚……”
朱筱堂一听这口气,他啥闲话也讲不出来了,心里又是生气又是沮丧。他不相信姑爹真的不清楚那边的情形,他在上海熟人那么多,会不听到一些吗?为啥不肯告诉他呢?地主不吃香了,朱家垮台了,姑爹不把他看在眼里了。这次白来上海一趟了!他嘟着嘴,决心不再问姑爹,干脆回到乡下去,听天由命,今后再也不跨徐家的大门。
朱瑞芳以为朱筱堂会追问下去,见他不说话,又皱着眉头,像有心思。徐义德呢,仿佛已经办完了这件事,掏出一支雪茄来,点燃,悠然自得地抽着。徐守仁见大家不吭气,他望着朱筱堂,莫名其妙地问:
“筱堂,你不是要和姑爹谈吗?怎么现在又不谈呢?”“没有谈的。”朱筱堂发觉这句话有点过火,又收不回来,于是改口说,“姑爹已经谈了。”
朱瑞芳发现朱筱堂不满的情绪,而徐义德满不在乎,一点也不理睬他。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在丈夫和内侄之间,谁也不好得罪。
书房里空气紧张。大家沉默着。窗外蛙声啯啯地叫着,更显得屋子里沉寂得可怕。朱瑞芳摘下腋下的手帕,拭去脸上的汗,打破沉默:
“今天真闷热,怎么一点风也没有?”
“可不是,”徐义德给她一说,好像也感到热了。他拿起一把纸扇子轻轻地扇了扇,漫不经心地说,“今年比往年热的早……”
“无锡热吗?”朱瑞芳有意逗朱筱堂讲话,想缓和一下紧张的空气。
“也热,闷得透不过气来。”
徐义德懂得朱筱堂这句话的含义,他说:
“热天过去就好了。”
朱瑞芳以为他们会从此谈下去,等了一下,朱筱堂又嘟着嘴了。她向他噘噘嘴。他闭紧嘴,不让一个字透露出来。她没办法,只好正面向他提了:
“筱堂,你不是要打听那边情形吗?你姑爹在这里,怎么不说呢?”
“我问过了。”朱筱堂忍着一肚子的气,简单地说。“你啥辰光问的?”她点破他,说,“你不是要问你姑爹一大堆的事体吗?怎么忽然不问了呢?”
她这么一逼,他只好摊牌了:
“姑爹说那边的情形不大清楚么……”
“生我的气吗?”徐义德半开玩笑地说。
朱筱堂没有啧声,心里却说:你现在是上海滩上的红人,又是我的长辈,怎么敢生你的气哩!他姑妈说:
“你怎么好和孩子一般见识?义德,他老远从无锡来,就想听点消息,你多少给他谈一些好了。”
徐义德看到窗外的夜色很浓,啯啯的蛙声听不到了,轻微的凉风习习地吹进屋子里来。时间不早了。他得想法跳出这个对他不利的局面,不能让朱筱堂无休止地纠缠下去,那太不值得了。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改口说道:
“我们是至亲,啥闲话不好讲呢?你从无锡老远跑来,也没有别的要求,就想打听点消息,我要是晓得,为啥不讲呢?”
“这一点,我心里完全明白。”朱筱堂并不低头。
“你明白,那就太好了。”徐义德也不让步。
“姑爹这样关心我,实在太感谢了。”
“那倒用不着。”
“其实那边的消息,我不过顺便问问,晓得不晓得也没啥关系。”
“你顺便问问?”朱瑞芳听朱筱堂的口气越说越不对头,诧异地问道。
徐义德从朱筱堂身上看到朱暮堂当年耀武扬威的派头。他心里好笑,徐义德不是过去乡下的泥腿子,不吃这一套。他不动声色,客气地说:
“筱堂从来不说假话。”
朱瑞芳的嘴叫徐义德封住,一时找不到词儿。朱筱堂丝毫不改变他的态度:
“一点也不错。”
徐守仁越听越奇怪了,不禁劈口问道:
“你不是想听那边的消息吗?”
朱筱堂没有吭气。
“是呀,”朱瑞芳接上去说,“姑爹也不是外人,有啥好客气的?”
“那是过去的事了。”朱筱堂开口了。
“有话快说吧,不早了。”朱瑞芳催促他。
徐义德看看窗外:夜已深沉,黑乌乌的,啥也看不见,只有天上稀疏的星星,仿佛也有点儿疲倦了,不断睒着眼睛,一闪一闪的。他乘机有意对朱筱堂打了个呵欠,说:
“真的不早了,大家该睡了。”
朱筱堂给徐守仁戳穿,有点狼狈;让姑妈一催,他的心倒确实有点动了。一见姑爹暗示性的呵欠,他就打消了再问的念头,跟着说:
“确实该睡了。”
“再谈一会……”朱瑞芳设法挽回僵持的局面。
徐守仁精神抖擞地翘起右手的大拇指说:
“我三天三夜不睡觉也不在乎!”
“谁像你这个贱骨头?”徐义德站起来说,“我明天早上还有事体哩,——你们再谈一会吧!”
徐义德开了书房的门,迅速上楼去了。
局面已经无可挽回。朱瑞芳摇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指着朱筱堂说:
“你这个阿木林,今天晚上这么好的机会,一个外人也没有,为啥不直截了当地问呢?”
“姑爹说不晓得么。”
“那是客气话。整天在市面上混的人,他哪件事体不晓得?”
“不肯讲也没用。”
“你不问他,他怎么讲呢?”朱瑞芳代徐义德解释。
“我已经问了,他不肯讲,我有啥办法?”
“你不会再问吗?”
“我不想听了,——我明天回无锡去。”
“你回去?”朱瑞芳从朱筱堂身上看到朱暮堂的影子,想起哥哥死的情景和他们在乡下艰苦的生活,一阵心酸,眼睛润湿,忍不住掉下几滴眼泪来。她用白纱手绢拭去,声音有点喑哑,抱歉地说,“你无论如何不能回去,这点事体我给你办。”
“不,姑爹是上海滩上的红人,事体太忙,我不能帮他的忙,不该再麻烦他老人家了。”
“我的心都碎了,你还和我说这些话?”
“我明天回去,再不说了。”
朱瑞芳用白纱手绢捂着发酸的鼻子,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伤心地说:
“你,你……”
朱筱堂站了起来,好像马上就要回无锡。徐守仁一把抓住了他,说:
“你放心好了,老头子慢慢会讲的。”
“筱堂,你在上海多住几天,这事交给我好了,我一定给你办到。”朱瑞芳觉得这点小事办不到,不单是对不起死鬼,也对不起内侄。
她在内侄面前夸下海口。从第二天起,她就暗暗观察徐义德的行踪,寻找有利的机会,好向徐义德再提起这件事。她知道今天晚上徐义德要在家里请工商界大亨们吃饭,希望她带朱筱堂和徐守仁去看马丽琳,表面上是为了关怀朱延年和马丽琳,实际上是调虎离山,好让林宛芝出面招待客人,也怕工商界朋友们知道他家里有一个地主的儿子。要在平时,朱瑞芳绝对不会答应的,可是今天,她要抓住徐义德的把柄,很快就答应下来了。她叫徐守仁陪朱筱堂在楼下白相,等候她的消息。她亲自和徐义德开谈判,要他答应把那边的消息告诉朱筱堂,然后再把朱筱堂叫上楼一起谈,免得又谈僵了。她威逼徐义德透露一些那边的消息。他却老练地闪开她的攻势,反而向她进攻,振振有词地说:
“我不了解,怎么说呢?这不是逼尼姑上轿,有意叫人为难吗?”
她给反问得没有话说,可是她答应朱筱堂打听,不能一点名堂也谈不出来。但徐义德这边的门依然关得很紧。她不知道再怎么问是好。她正在为难,老王敲门了。徐守仁和朱筱堂在楼下白相得有点不耐烦,看看时间不早,急着要去看马丽琳,又不愿亲自上楼打听,就叫老王来问。朱瑞芳一见老王,就知道来意,暗示地说,要他们在下面再等一会。老王识相地退出他的卧房,在外边把门带上,然后从钥匙眼里向里面窥望,见他们两位很严肃地坐在那里,像是开谈判。他生怕给主人发觉,神秘地悄悄下了楼。
林宛芝站在客厅里,面对着墙壁镜框里的齐白石的墨虾,低声练习宝莲灯里那段二簧慢板:“站立在屏风外侧耳细听……”她唱了一遍,又唱一遍,仔细回味冯永祥所讲的:二簧慢板的声调,比西皮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