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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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能够只顾自己,不管别人呢?这是个人主义!你不怪做坏事的朱延年,为啥反而怪童进呢?我们有义务检举坏人坏事,童进做的完全对!”
“童进做的对,”夏亚宾见叶积善理直气壮,不敢再辩解,却还不心服,无可奈何地说,“对是对,福佑关了门,我们到啥地方去?回到家里啃老米饭吗?吃不了两个月,就要当净卖绝。难道去蹬三轮,还是待在上海孵豆芽?”
“你和我们不同,——你有技术,在上海滩上不愁找不到一碗饭吃。”夏世富羡慕地说。
“那也不一定。”夏亚宾摇摇头。
“福佑关门,我们可以到别的药房去。”叶积善想到了出路。
“那别的药房去?”夏亚宾耸了耸肩膀,说,“谁要我们?”
童进推门走进来了,劈口问道:
“原来你们都在这里,有啥事体?”
他们三个人相互看看,谁也没吭气。夏亚宾忍住心中的不满,放下笑脸,说:
“没啥事体,随便聊聊天。”
“外边讨债的又来了不少,马丽琳还没有来,真急死人!
你们出去,帮忙应付应付。”
“好的。”夏世富首先应道,走了过来。
叶积善和童进他们一同走出去,夏亚宾走到门口,对童进说:
“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走一步。”
童进点点头。夏亚宾对他的背影撇一撇嘴,独自喃喃地说:
“都是你,没事找事。好好的福佑,叫你闹得大家的饭碗不保,还叫我去应付应付!我可没那份心情!”
夏亚宾把房门关紧,燃起一支烟,叼在嘴角上,斜靠在转椅上,把两只腿放在写字台上,一会转过来,一会又转过去。
童进让叶积善和夏世富去应付讨债的,他自己到经理室打电话催马丽琳快点来。
马丽琳那天在徐公馆里碰了钉子,心里一直想不通。她认为徐义德太势利眼,连亲郎舅出了事,找他帮点忙,门关得那样紧,只是空口答应给朱延年想办法。天晓得徐义德想的啥办法,真不讲情义。她心里一面挂念着朱延年,一面还得要给福佑想办法还那些火烧眉毛的小户的债。
今天上午,她独自坐在卧房里,想起那些小户的债不还,福佑的日子过不去,打开衣橱,从里面取出一个红木首饰箱子,开了锁,拿了一副金镯头,金光闪闪,沉甸甸的,放在桌子上看来看去,心里有点舍不得,把金镯头收起。她锁好箱子,送到衣橱去,但想到清早叶积善打来的电话,老正兴饭馆的菜钱,今天再不能推延不付了。他从衣橱前面退回来,心里想:延年出了事,小户的债吵得福佑日夜不安,她蹲在家里也不得清静,一会电话来,一会伙计来,不如代延年付了一些小债,也是给延年办点事,将来他出来了,让他知道马丽琳是怎样帮他维持的。不能叫那些小户指着鼻子骂朱延年,虽说骂朱延年,她听到也是心痛的。她决心把镯头再拿出来,用手绢包好,悄悄地跑到浙江路一家当铺里当了一百二十万元回来,顺便给朱延年买了一点沙汀鱼油焖笋的罐头和点心啥的。回到家里吃了午饭,还没有放下筷子,童进的电话来了。她告诉童进马上就去。
马丽琳一走到福佑药房的营业部,只见栏杆那里围满了人。她在人背后听到叶积善嘶哑的口音,对面前人群叽叽哇哇地恳求说:
“你们等一会,好不好?”
马丽琳一见那许多人,心里就噗咚噗咚地跳,慌忙悄悄溜过,走进经理室。童进坐在里面,对电话听筒说:
“要马丽琳听电话……”
“别打电话,我来了。”马丽琳放低了声音,说。
童进放下听筒,喘了一口气,说:
“你再不来,外边要闹翻了天哪!”
“我晓得了。”
“那很好,”童进让马丽琳坐在写字台前面的椅子上,满怀希望地问她,“带了多少钱来呢?”
“延年一点钱没有留下来,我想法子当了一点东西,好不容易才弄到一百万,”她从手提黑皮包里取出一百万元,递给他。
童进望着那两扎票子,心里盘算:那许多小户的债,这点钱怎么够?他没有接过钞票,摇了摇头,说:
“这点钱,给哪家也不好办!”
“你计算计算,凑合着对付过去。”
“至少也得两百五十万,少了不行。”
“先付给老正兴饭馆不行吗?我刚才听到,也是这家吵的最凶。”
“付给他一家,别的小户不要闹的更凶吗?”
“哪一家也不付?”
“一家也不付?老正兴就不答应,你听……”
外面吵闹的声音越来越高,里面还掺杂着拍桌子打巴掌的声音,气势汹汹,要闯进来似的。童进接着说:
“不付,今天就过不去。”
她默默地没有吭声,心里可是跳动得厉害。童进怕她不信,说:
“要末,你自己出面谈一谈,要是他们答应,你一百万带回去也可以。”
“这个,”她心跳得更厉害了。说,“你们不行,我一个妇道人家,更不行,还是你想想办法吧。延年以后出来,他会重重谢你的。先付一点,慢慢再想办法。”
童进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站了起来,说:
“你等一等,我试试看。”
他拿了一百万元到外边去了。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外边那些讨债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童进高兴地走回来,跟在他后面一同进来的是叶积善、夏世富和夏亚宾他们。马丽琳微笑地迎上去说:
“解决了吗?”
“总算暂时解决了。……”
童进出去,首先把老正兴那个青年伙计带到x光器械部,付了他八十三万七千三百元,一个不少,他当然满意地走了。剩下十六万多块钱,也都付给了几万块钱的小户,然后给大家说明福佑的真实情况,只要收到钱,一定一一归还,大数目暂时付不出的,也列到账上,等候法院处理。吵闹得最凶的人走了,大家见真的没有钱,也就陆续散去了。童进把处理经过告诉了她,说:
“那些没有付的小户,还是一个问题啊!”
马丽琳脸上的笑容消逝了,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说:
“唉,只好慢慢再想办法了。延年一出来,这些事就好办了。一切偏劳你们了,我要到提篮桥看看延年去……”
她提起放在写字台上的罐头,准备走了。童进说:
“你好容易到店里来一趟,是不是和店里的职工见见面,谈一谈?”
“不早了,快两点了。迟了,怕不接见,店里好办,我改天再来。”
夏亚宾所关心的自己职业问题现在还没有一个眉目,见了马丽琳仿佛看到一丝希望,听她说“延年一出来,这些事就好办了”,心情也开朗了,福佑药房还没走上绝路,说不定将来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对朱延朱神通广大这一点又增加新的希望和新的信心。他想从她嘴里多知道一点福佑的算实情况,也挽留她,说:
“大家很关心福佑的前途,能和大家见面谈谈,可以安定安定人心。”
“时间来不及啊!”她走了两步,焦急地说。
“就是少讲两句也好。”夏亚宾抓住这个机会不放。
童进在店里只是暂时维持,现在啥事体都找到他头上,有些他并不知道,也不能做主。马丽琳代表资方和大家谈一谈,不仅对于店里职工的情绪会有帮助,对他自己进行工作也有帮助。可是他要看朱延年去,过了时间确实不行,便改口说:
“那么,改天来一定和大家谈一谈。”
她点头同意,向经理室门外走去。店里的人听说老板娘来了,很快传开去,大家都拥到栏杆那边来看了。见她匆匆从里面走出不,不约而同地奇怪地问道:
“怎么刚来了,就走?”
大家围着她,不让走。经过童进解释,大家才让开一条路,她刚跨出去,叶积善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喘喘地急着说:
“啊哟,忘记告诉你了,水费、电费、电话费明天到期……”
他把水电费单子送过去。她没有接,望着单子愣住了,心里说:又是几十万!她皱着眉头,低低地说:
“好吧,再想办法。”
叶积善手里拿着单子抖了抖,说:
“这玩意欠不得的,非付不可。过期不付,公司里格嚓一剪,就没有水电了。”
“童进,你给我想点办法,我先去看延年,回来我们再联系。”
她急急忙忙从人群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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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延年从黄埔区五反运动坦白检举大会给逮捕了,押上停在门口的红色囚车,警笛发出尖锐的呜呜的响声。囚车转到南京路上,朝西急驶而去,像一阵风似的卷过人群。
朱延年昏昏沉沉地坐在囚车里面的座位上。一眨眼的工夫,他到了公安局看守所,检查过身上的物件,摘下身上的皮裤带,就给送进了单人号子。他坐在水门汀的地上,听见号子门哗啷一声锁上,看守的脚步声慢慢地远去,才睁开眼睛仔细看一看周围的环境。透过一根根圆圆的木柱看见号子侧面是墙壁,外头是一个狭长的天井,对面也是号子,里面也坐着几个人,可是看不大清楚。
过了一会,他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仔细看看自己,又仔细看看号子,仿佛现在才发现给关进了监牢。他心里非常不服气,认为做了一辈子商人,都是这样发展起来的,过去不算犯法,为啥现在算犯法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哪个商人不是将本求利呢?利,当然越多越好,更何况他白手起家,不想一些办法怎么会发达呢?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共产党要这么办,他没有办法。可是马慕韩和徐义德为啥要跟着共产党走一道瞎哄哄呢?马慕韩为了表现自己,向来个人英雄主义很厉害,在众人面前冒尖,要出人头地,还情有可原。但徐义德说不过去呀!不管怎么说,朱延年终究是徐义德的舅子啊!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使朱延年拉过徐义德的饥荒,对朱延年有啥过不去的地方,也要给朱瑞芳一个面子啊!为啥要在别人危急的时刻,落井下石,一点不顾及亲戚关系,无情无义,太不讲做人的道德了。他早就听人家说徐义德无义缺德,他过去不大相信,至少徐义德对朱延年不是这样,即使对他有啥不满的地方,最后也都是伸手帮他一把,参加星二聚餐会更是徐义德主动介绍的,有的辰光,甚至还问他有啥事体要徐义德的帮助。他企业办的兴旺,手头宽裕,在西药界十分活跃,人也吃香,谁不想和朱延年往来往来。徐义德是姐夫,更要拉拢他,扩大徐义德在工商界的势力和影响。他呢,也确实能在这方面贡献他的本事,到处给徐义德吹嘘吹嘘。他指望通过姐夫和星二聚餐会能在工商界爬到更高的地位,充实福佑的政治资本和经济资本。没想到他的梦想还没有实现,五反运动来了,本来团结一致的工商界,就土崩瓦解了。星二聚餐会一解散,他就看出苗头不对了。但大家心照不宣,肚里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后会有期。可是对他来说,这个“后会”遥遥“无期”了。是徐义德当他最紧要的关头,来这一手,叫他感叹人情淡薄,世风日下,徐义德的确是无义缺德。他暂时咽下这口气,等待将来出去和徐义德算这一笔账,至少也要在姐姐面前好好告徐义德一状。他想着想着,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过了没有几天,朱延年从看守所给解到了提篮桥监狱里,仍然是一个人在一个号子里,不同的是他的号子左右都有号子相连,正对面也是一排,不过中间隔着三丈来宽的空间,上面盖一层坚固的铁丝网,四周是走道。在他上面的两层楼上,也是同样的水门汀建筑,因此,只要有一个看守在最上面一层楼的走道上巡视,那么,每一个号子的动静,透过每一层空疏的铁丝网,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这个号子可以住三个人,另外两个铺位空着。他坐在迎面的铁栏杆旁边,面孔却对着里面的石灰墙,头微微低着。
他在睡梦中,给一个老年的看守叫醒了。他揉揉惺忪的睡眼,吃惊地望着外边:
“段振立同志,有啥事体?”
段振立是个老看守,在这里工作快二十年了。他熟悉每一个犯人的情形,也了解每一个犯人的特点。他从朱延年吃惊的眼里,察觉他的罪行一定不轻,到里面以后,在号子里表面很安静,实际上有一肚子心事。他一边打开铁锁,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传询。”
段振立把朱延年带到审询室。
审询室是一间小小的房间,里边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方桌,三条板凳,桌子上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询问人,聂性初,穿了一身灰布人民装,看上去有四十上下年纪,其实不过三十刚出头,可是革命严峻的斗争在他的额头和眼角留下了痕迹,深深的皱纹和饱经风霜的皮肤就显得苍老了。他是法院刑庭的审判员,坐在他左边的青年是笔录人,叫马继平。
聂性初叫朱延年坐在他们正对面的板凳上,问道:
“从一九四九年解放后,你做了哪些违法的事体?”
朱延年坐在板凳上,看了聂性初和马继平一眼,见房间里没有别人,看守站在门外,他放心了。特别是从聂性初的举止上看出来是老区干部,对上海西药界的情况一定不熟悉,而聂性初身旁的录事年纪又轻,更不放在他眼里。等聂性初开口问他,他立即低下了头,显得十分驯服而又有些胆怯的神情,想了一下,慢吞吞地说:
“我是一个守法的商人,没有做违法的事体。我在解放以前,就和解放区有往来,冒着生命的危险和解放区做生意,送药品和医疗器械,有一次国民党反动派差一点把我抓了去……”
“我不是问你这个。你和解放区的往来,我很清楚。我问你解放以后做了哪些违法的事体……”
朱延年心头一愣:自己和解放区往来的事,他很清楚?难道他当时在解放区管这方面的事体吗?朱延年说:
“是的,我马上就要谈到解放以后的事情……”
“不要绕弯子,谈吧。”
“解放以后,解放以后,”朱延年重复着这句话,皱起眉头,回忆地说,“解放以后,我规规矩矩做生意呀!”
“你一点违法的事体也没有做?”
聂性初两道锐利的眼光注视着朱延年。朱延年若无其事,沉着地说:
“也不能这么讲。”
“那么,”聂性初单刀直入,问,“你做了哪些违法的事体呢?”
“我记得,我没有做违法的事体,不过,福佑店里人多嘴杂,说不定做了一些违法的事体,当然,我要负责,可是我不清楚。”
“你是说福佑药房别的人可能做了一些违法的事体,你自己没有做违法的事体,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唔,是的。”
“我现在并不是问福佑药房的店员,问的是你自己。你自己一点违法的事体也没有做?”
“这个,当然,也难讲,”朱延年吞吞吐吐地说,“我实在没有做违法的事体。……”
聂性初打断他的话,插上去说:
“自己做的自己清楚。你行贿哪些干部?用啥方式行贿?
老老实实地讲。”
“我讲话最老实不过了,我们生意人最讲究信用老实,骗人骗不到底的,更不能欺骗你。你明察秋毫,比我们知道的事体多,了解的清楚……”
“你别给我讲这些,你说事实!”
“是的,应该说事实。”朱延年一句一句地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