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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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佐贤窥探出他的心有点儿动了,进一步打动他:
“你在厂里工作了多年,人头熟,机器熟,关系好,大家都喜欢你,你忍心走吗?”
韩云程站在他面前,慢慢低下了头,想起了厂,想起了试验室,想起同事们,倒有些留恋了。他说不出话来。梅佐贤就叫他再想想。
半晌,他恳求梅佐贤说:
“你还是让我走吧。”
“不,我做不了主,要问总经理。”
他知道徐义德不会轻易放他的,但只要梅佐贤同意了,事情就有点苗头。他说:
“你可以做主的。”
“你别把我捧的太高。”梅佐贤耸一耸肩膀,稀松平常地笑了笑,想把韩云程辞职的事冲淡。
“我考虑了很久才提出来的。”韩云程一本正经地说。
“我晓得你办事慎重,考虑周到,不会随便提的。”
“那就答应我吧。”
“不过这一次考虑还不够周到,”梅佐贤把辞职书送到韩云程面前,说,“你回去再考虑考虑吧。”
韩云程举起双手想推回去,徐义德跨进了厂长办公室,看见那情景,随随便便搭了一句:
“你们两人客气啥?”
韩云程一听徐义德的口音,他掉头就走,跨出门口,回过来,对梅佐贤说:
“我等你的消息。”
梅佐贤把刚才经过说了一番。徐义德若无其事,说:
“不干?很好哇。”
“这,这,”梅佐贤急得有点口吃,说,“这不行啊,没有工程师,怎么好开工?”
“那就不开工。”
“不开工哪能行?”梅佐贤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有啥不行?”
“行吗?”
“当然行。我也不想干哩。”徐义德认为沪江纱厂是一个沉重的负担,紧紧压在他的两肩,想甩也甩不掉。要没有这爿厂,他哪能会受“五反”这个罪!现在又要退补四十二个亿,一提起这个数字,他就肉痛,仿佛千千万万个犀利无比的针头扎在他的心上。他希望这爿厂弄得越乱越好,越糟越妙。
“总经理,你也不想干吗?”梅佐贤两只眼睛木愣木愣地盯着他。
“唔,关门大吉最好。”
“妙,妙,妙极了。”
徐义德对韩云程辞职并不放在心上。他关心的是升工办法。他问:
“赵得宝答应了吗?”
梅佐贤给总经理这句话问住了,他心里想:他给总经理办事以来,从未失败过,这一回却丢了脸。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便把交涉的情形叙述了一遍,最后抱歉地说:
“说来说去,只怪我没有能力,没有给总经理把这桩事体办好,”接着,他愁眉苦脸地说,“唉,‘五反’以后,办事确实不容易啊。”
梅佐贤暗中望着徐义德的脸色,等待总经理的训斥。徐义德不但没有板起面孔,相反的,脸上却露出胜利的喜色,而且说:
“这桩事体办得很好啊,佐贤。”
梅佐贤完全陷入困惑的境地了。他以为这是总经理用最客气的语句来表示最大的愤怒,但他脸上的表情又不像是说反话。他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你去交涉,两种结果,我都估计到了。”徐义德一屁股坐到长沙发上去,把声音放低,得意洋洋地说,“工会要是同意升工办法呢,我们马上照办,一传出去,整个棉纺界会震动的。沪江实行升工办法,别的厂能不实行?棉纺这么做,别的行业怎么办?我们私营厂这么做,国营厂又怎么样?上海这么做,别的省市怎么办?这么一来,政府就很被动了。”
“每个工人多发两个多月的工资,实行起来,这一笔开销可不小啊!”
“开销不小?厂里反正只是这些资金,我们‘五反’退补四十二亿款子拖着,足够开销多发的工资,用不着从我口袋里掏钞票——羊毛出在羊身上,发啥愁?”
“我没有总经理想的这么周到。”
“所以我说,工会同意了,马上就办;工会不同意呢,那也好;可见得给工人真正谋福利的是我徐义德。工人要求增加工资,我提出升工办法,既满足了工人的要求,又解决了出勤率的问题。工会不答应,我没法办到,不能怪我,工人一定反对工会。我一张钞票不花,做到名利双收,你说不好吗?”
梅佐贤现在完全清楚了。他装出早就知道,不露声色地说:
“我当然是绝妙的好办法。”他惋惜地说,“不过……赵得宝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所以我说没有办好。”“也算办好了。”徐义德接着又说,“当然,能够实行最好。”
“是的。”梅佐贤不再惋惜,顺着他说。
“你对郭鹏、陶阿毛谈了,他们又对职员和工人说了,很好很好。这桩事体传得越广越好。本来,我想再打电话告诉你,直接找一些工人谈谈更好,后来一想,由郭鹏、陶阿毛出面,特别是陶阿毛出面比我们亲自出马好,现在我们不方便讲,不然,人家又要说我们猖狂进攻了。”
梅佐贤完全了解徐义德赞扬的意思了。他紧接上去讲:
“我特地等工会里有工人的时候进去的,我还把勇复基带去,从他的嘴里也可以把这桩事体传开……”
“是的,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徐义德点点头,说,“杨部长在厂里把我斗得好苦,逼得我没有二话说。他走了,我才松了一口气。这一回,眼看工会束手无策了。”
他骄傲地哈哈大笑了,自以为胜利在望了,工人再不会说徐某人不好了吧?也不能说徐某人消极了吧?但梅佐贤还不放心,提醒徐义德:
“不过,总经理,工会的力量也不能低估,余静那家伙变得比过去厉害了,连汤阿英也领导工人和我们斗争,‘五反’
以后,她们的气焰不小呀!”
“这个,我晓得,只要杨部长不在,事体就好办了。余静那家伙,不管怎么样,总是个黄毛丫头,人也忠厚,没有经验,她懂得啥?你说,佐贤,我们主动给工人增加工资,有啥不好呢?”
“这个,当然很好。”
“工会说,余静啥辰光回来?”徐义德急于想把这桩事体办了,他好回去。
“赵得宝说,她一回来,就告诉我。”
“这回要和余静来个闪击战,越快越好,不要给她有思考时间。只要一实行,我们马上在棉纺业传开,然后再向其他行业放风,立刻轰动上海,那辰光,余静她们后悔就来不及了。”
“总经理这一着实在太妙了!”
“‘五反’我吃够了苦头,这回该让我出口气了。我今天就在厂里等余静回来。”徐义德抹上灰布人民装的袖子,看了手表,正好十二点,他站起来说,“做饭堂里去吧。”
梅佐贤知道总经理从来不和工人一道吃饭的,为啥今天忽然要到饭堂去呢?他抬头望了总经理一眼,看见那身灰布人民装,心里明白了。
下了楼,徐义德见许多工人向饭堂走去,他有意把头微微低下,隐藏内心的喜悦,默默地随着大家一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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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堂里热哄哄的,黑压压一片人群。徐义德一走进去,就感觉到大家的眼光都在看他,交头接耳,好像在叽叽喳喳地议论他。他寻找空位子,正好靠墙边有一张空桌子,上面摆好了三菜一汤,一个人也没有。他对梅佐贤说:
“就坐这儿吧。”
他们两人坐下去,因为人不够,不好吃,等待再来六个人。徐义德低着头,望着面前的菜:红烧带鱼,素炒鸡毛菜,咸菜炒黄豆芽和豆腐汤,闻着那股油腥味,他肚子就饱了。但他硬着头皮坐在那里让大家知道徐总经理和工人一道吃饭了。
梅佐贤趁人没齐,他向四面八方巡视了一下,看到韩云程、郭鹏和勇复基坐在左边邻近的一张桌子上吃饭,便碰碰徐义德肥胖的手指,小声地说:
“你看,他们在隔壁吃饭,就是不理我们……”
徐义德顺着他的方向望去,他们果然在隔壁桌上吃饭,而且韩云程和他坐的正是面对面。他注视了一下,想和韩云程打招呼,那边大概已经察觉,旋即把头低了下去,装做没有看见,只顾大口大口地吃饭,徐义德不经心地说:
“不理就不理吧。”
“这情形快一个礼拜了。”
“送厂务日记和报表来,也不讲话吗?”
“没到上班的辰光,他们就把厂务日记和报表啥的,塞在我桌子的玻璃板下面。有事体找他们,不是说没有空,就是说出去了,给你一个不照面。在路上碰到,老远就避开了。”
“那好呀。”
“你看,总经理,事体就是这样难办,我这个厂长是当不下去了……”
“你也要辞职?”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过这么说……”
梅佐贤说了一半,忽然停下,徐义德感到奇怪,抬头一看:余静和赵得宝他们走来了。他站了起来,向余静招招手:
“这边坐吧!”
“好的,好的。”
余静、赵得宝和钟珮文他们都坐了下来,凑齐了一桌,大家拿了碗去装饭。梅佐贤拿了徐义德的碗,想代他装一碗来,立刻叫徐义德止住了:
“我自己来。”
梅佐贤吃了一口饭,想起徐义德说的闪击战,他把升工办法向余静提了出来:
“升工办法,你看,哪能?”
余静没有料到在饭堂里碰到徐义德和梅佐贤,更没有料到梅佐贤立即端出这个问题来,叫她措手不及。她一边吃饭,一边思索怎样应付这次突然袭击,慢吞吞地说:
“这是桩大事体呀,另外找时间谈吧。”
“现在谈谈不好吗?”
“现在?”余静捧着手里的饭碗,用筷子指着菜说,“不是要吃饭吗?”
“吃饭,唔,是的,”梅佐贤吞了一口饭,眉头一耸,想了想,说,“最近厂里事体忙,大家难得碰在一道,现在徐总经理也在,边吃边谈不好吗?”
“升工办法这桩事体关系很大,要开会讨论才好。”
“开会?”徐义德见余静再三推托,又提到开会讨论,让余静研究来研究去,事体可能就吹了。他忍不住插进来说,“我们当面谈了,也等于开会了。”
“我是说我们工会要开会。”
“工会要开会?”梅佐贤感到奇怪,说,“对工人有好处的事体,也要开会?”
“不管有没有好处,这样大的事体,你们问到工会,工会需要开会讨论。”
“你们两位主席都在,我倒觉得你们完全可以代表工会了。”梅佐贤为了讨好徐义德,一个劲逼余静。
“这样大的事体,不开会讨论透,统一大家的思想,哪能行呢?”余静望着赵得宝,说,“你看,是啵?”
“当然要开会,”赵得宝说,“要听听工人的意见。”
“工人要求增加工资,想来工会比我们晓得的清楚。升工办法可以满足工人的要求,工人不会不赞成的。”梅佐贤心里很有把握。
“那倒不一定。”钟珮文想起秦妈妈的话。
余静看出苗头:梅佐贤逼她马上表态,想立刻实行,分明是按徐义德的意图办事。徐义德虽然讲话不多,却有斤两,梅佐贤不过是传声筒。她不想和梅佐贤纠缠下去,转过脸来,斩钉截铁地对徐义德说:
“不管哪能讲,工会不开会,我不能代表工会表示任何意见。”
余静虽然把门关死了,徐义德并不灰心,狡猾地笑了笑,表面上仿佛赞成她的意见,暗中却逼紧一步:
“工会没开会,当然不好代表工会发表意见……”
钟珮文打断徐义德的话,插上来对梅佐贤说:
“是啵?”
梅佐贤知道徐义德还有话要说,对于钟珮文的质问不放在心上,他很笃定,不露声色地听徐义德说下去:
“不过,你们两位是工会主席,余静同志又是党的领导,先谈谈个人的看法总可以吧?如果升工办法有啥不妥的地方,提出来,我们好修改。我过去对工人福利关心的不够,这是不对的,现在想给工人谋些福利,快点实行,所以希望早点听到你们两位的意见。”
徐义德比狐狸还要狡猾,表面上批评自己,实际上是指责余静,而且逼着余静表态,丝毫也不放松;话讲得委婉,客气,态度却十分坚决,好像不谈出个眉目,誓不罢休。他逼余静摊牌。他料想这一着余静再也没有办法回手了,脸上隐隐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欣赏自己的才干,又好像是庆幸将要获得的胜利。余静不上他的圈套,寸步不让,反而问他:
“你的意见呢?”
“职工都赞成,就等工会一句话。我看,快点办的好。”徐义德坚决地说。
“不必等工会,”余静果断地对徐义德说,“徐总经理决定好了。”
徐义德听余静的话,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余静不含糊,把问题推到他身上来了,叫他措手不及。他吞下嘴里的饭说:
“我们要接受国营经济和工人阶级的领导,升工是大事体,关系全厂职工福利,我们不能做主,一定要工会决定才行。工会说行,我们就办,工会说不行,我们就不办。”
梅佐贤在一旁打边鼓说:
“只等余同志点头,我们马上就办。”
“我个人意见,”余静沉着地说,“请徐总经理决定,这是资方三权①以内的事,用不着问工会。”
①三权系人权、财权和管理权。
三权?徐义德听到这两个字心头一愣:余静不但把升工办法推回来,连其它的事也不问,完全推给资方,自己想的那一套办法完全用不上了吗?他不相信。厂方开的支票,上面就有工会的图章,啥资方“三权”呢,都没有了。他决定把这件事提出来,“将”余静一“军”:
“三权是三权,无论如何,我们要接受工人阶级的领导,接受党的领导。升工是大事体,工会不表示意见,我们不敢随便决定。比方说,向银行里开支票取款,工会盖了章,我们就胆大点。”
余静一听话不对头,其中有文章,连忙问赵得宝:
“工会在支票上盖过章吗?”
“是的,”赵得宝解释地说,“勇复基拿来,说梅厂长讲的,一定请工会盖个章,等着钱用。我再三不肯,给他逼得没办法,才盖了章。”
徐义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余静知道赵得宝上了徐义德的当,严肃地对梅佐贤说:
“为啥要勇复基到工会来盖章?你们自己不实行三权,还要耍手段,把责任推到工会头上?工会也没有提出要在支票上盖章,哪能怪工会呢?徐总经理,梅厂长,希望你们以后对工会不要耍手段,行政方面的三权,工会概不过问。”余静又语义深长地对赵得宝说:“你们以后要特别注意。”
梅佐贤的脸刷的红了。但他嘴上却在辩解:
“我,我没有叫勇复基来逼你们,也不是耍手段,不是这个意思……”
徐义德脸上得意的笑容消逝了,但一点也不惊慌,态度非常自然,轻描淡写地说:
“这绝对不是耍手段,余静同志,你千万别误会。一切的事体,我们都要争取工人阶级的领导,这样资方可以少犯错误。啥三权不三权,那倒无所谓,重要的是‘五反’以后,再不接受工人阶级的领导,那就不应该了。嘻嘻。”
“接受工人阶级领导,也不是事事问工会啊!”钟珮文说。“小钟这个话对,”余静说,“工会不代替行政决定事体,升工办法请徐总经理决定好了。你们有啥困难不能解决,只要工会办到的,我们可以协助。”
梅佐贤看余静把谈论升工办法的门关紧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进一步提,当时没有表示态度,等待徐义德的意见。徐义德见风头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