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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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说的,叫我到外边白相一歇,回来就带我上街买物事去,为啥怪我呢?”
原来吃完早饭,巧珠晓得今天是礼拜,爹和娘都在家休息,她吵吵嚷嚷地要娘带她出去白相。娘没答应,说是要收拾家里,改一天再出去白相。她偏要去,闹得母女俩不可开交。奶奶出来打了圆场,要巧珠自己到弄堂里去白相一阵,等娘洗完碗箸,收拾一下,再带她上街买物事。她的要求,奶奶满足了,便一蹦一跳地一个人独自出去了。现在,奶奶给她一质问,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倒是奶奶理亏了。奶奶眯着有点老花了的双眼,忍不住笑了。
“看你嘴利的,讲话没有个上下!”
“是你说的么。”巧珠仿佛受了委屈,却不肯屈服,不满地噘着殷红的小嘴。
奶奶没有压服巧珠,反而被她顶了回来,奶奶并不生她的气,心里却喜欢她的活泼伶俐,抚摩着她的小辫子,语调放缓和了,妥协地说道:
“等一歇带你上街。”
“不早了,现在就去。”巧珠一步不让。
“你没看见客人来了吗?”奶奶把她从怀里拉开,让她面对着陶阿毛,说,“叫陶伯伯。”
巧珠一双聪明的乌而发亮的眼睛,向陶阿毛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不认识这位陶伯伯,她低低叫了一声陶伯伯,便微微转过圆圆的红润润的小脸蛋儿,诧异的眼光对着汤阿英,仿佛问娘:这是啥地方来的陶伯伯呀!娘没有回答她的疑问。
陶阿毛弯下身子,侧着头向她看了一眼,便立刻赞美:
“巧珠长的真漂亮,又活泼,又伶俐,上几年级啦?”
巧珠凝视着陌生的客人,没有吱声。奶奶开口了:
“陶伯伯问你话,现在怎么又不说话了呢?快告诉陶伯伯。”
“一年级。”
“这样能说会道,真不像一年级小学生,你不告诉我,我还以为你上二年级哩!”
“明年就上二年级啦。”
“对,明年就是二年级的优秀生了。”陶阿毛伸过手来,抓住她细嫩雪白的小手,想讨她幼小心灵的欢心,说,“你今天想到啥地方白相?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陶阿毛一句话说到她的心坎上,可是她没有马上回答,觉得这位陶伯伯真奇怪,头一回来,人家还不认识他哩,就要带人出去,谁同他白相呀!
汤阿英也感到惊奇,陶阿毛今天为啥这样热情呢?他是个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从来不上她这个草棚棚来,今天来了,谈的没了没完,好像有啥事体,可是坐在那边又不讲出来,因为陶阿毛在解放前当过沪江纱厂的伪工会副理事长,她从心里不愿意和他接近;但陶阿毛是在保全部工作,和张学海经常接触,一道做生活,听说对张学海不错,特别是最近,更加亲近,她又不可能不和他有些接触。她不想让陶阿毛带巧珠出去白相,当面直接拒绝也不十分好,眼睛一动,想了个主意,指着巧珠说:
“别闹,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等歇奶奶上街买菜,一定带你去。”
巧珠懂事地点点头,想到娘面前去,发现自己的手还给这位陌生的陶伯伯抓着哩,她便默默地低下了头。陶阿毛看出今天带巧珠出去汤阿英是不会答应的,头一回来,和巧珠还没有混熟,料想她也不会愿意的。他连忙给自己下台阶,抚摩着她的小手说:
“以后要到啥地方白相,告诉我,我和你爹一同带你出去。”
张学海以为陶阿毛真的以后要带巧珠出去,就向巧珠许愿道:
“等哪天有空,我和陶伯伯一同带你上中山公园白相去,里面有个动物园,有狮子,有老虎,有猴子……可好白相哩。”
巧珠的心给爹说动了,恨不得今天就去,但她又不愿意和这个陌生的陶伯伯去,歪过头来,望了娘一眼。娘懂得她眼光的意思,说:
“到奶奶那里去,让大人谈话。”
陶阿毛抓住她的小手不放,连忙从床上拿起那两包小东西,放在她的小手里,说:
“这是送给你的。”
巧珠没有拿。别人给她的东西,不得到娘或者奶奶的同意,她从来不要的。陶阿毛见她没拿,便放开她的小手,打开纸包,取出橡皮小火轮,在她面前一晃,笑嘻嘻地说:
“你看这小船,好白相啵?”
汤阿英连忙对巧珠转动一下眼睛,巧珠立刻理会娘的意思,摇摇头,走到奶奶面前,说:
“我不要。”
“特地给你买的,别不好意思,拿着吧。”陶阿毛送到巧珠面前。
巧珠用两只小手往外推,接连地说:
“我不要,我不要。”
陶阿毛察觉汤阿英眼光的力量,巧珠在她娘的教养下,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料想大人不言语,她是不会收下的。他于是对汤阿英央求道:
“你叫巧珠收下。”
“不,她有物事白相,不要这个,你带回去吧……”
“我带回去给谁呀?我这么大了,还要这个吗?”陶阿毛指着小火轮说,“这个小玩意,不值啥钱,你就叫巧珠收下吧!”“不,你还是带回去,”汤阿英晓得陶阿毛还没有结婚,家里也没有小孩,但她不能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的礼物,特别是像陶阿毛这样人的礼物,她更不想要,坚定不移地说,“真的不要,你带回去留着,等你结了婚,有了孩子,给你自家孩子白相。”
“那可早着哩。”陶阿毛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留在空中,他向张学海求救兵,说:“你让巧珠收下吧。”
张学海看陶阿毛那样真心实意要送,硬是拒绝也抹不过面子,就解围道:
“陶伯伯给你,就收下吧。”
陶阿毛不敢打开那包糖果,怕再遭到拒绝,局面就越发僵得不可收拾了。他把它都塞在巧珠手里,匆忙站了起来,避免发生波折,趁机告辞,叫他们无从退回。他对巧珠奶奶说:
“你要带巧珠上街了,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他曲着背,向大家点点头,加快步伐,跨出门去,回过头来,对张学海说:
“明天厂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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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阿英望着陶阿毛的宽厚的背影迅速消逝在门外的弄堂里,转过脸来,注意巧珠双手捧着那个橡皮小火轮和那个没有打开的小包,不晓得里面包的是啥物事。她走过去,打开一看,是花花绿绿的糖果,吃惊地指着对张学海说:
“你看,还有一包糖哩!”
“啊……”张学海惊异地应了一声。
“明天你带到厂里还给他。”
“算了吧。”他不介意地说。
“怎能算了呢?”她见他那样毫不在乎的神情,心里有点急了,声音也变得严峻了,一定要他明天带到厂里还给陶阿毛,讲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讲出来的,语调十分肯定。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问题有些严重了。刚才当着陶阿毛的面,是他要巧珠收下的,他明天自己哪能又送回去呢?这点东西,在陶阿毛说来,不过是点小意思;他和陶阿毛过去的交往,收下也没有啥了不起。他说出的话,哪能好意思收回?不但叫陶阿毛下不了台,自己也抹不过面子,难道在家他做主收下这点小玩意都不行吗?想起平时他说出啥意见一般都得到汤阿英的尊重,这点小事更不在话下了。他严肃起来,认真对她说:
“已经收下了,东西也不多,又是给巧珠的,退回去,反而见外了。
“我没有同意收下。”
“我同意的。”
“那你给我退还给他。”
“说出去的话,哪能好意思收回?”
“你不退,我明天带到厂里退给他。”
他见汤阿英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东西由她去退,更叫他没有面子,说不定她和陶阿毛闹僵了,影响他和陶阿毛的关系。他的语调也变得有点严厉了。
“你不能退,我这点主还不能做吗?”
“不是你不能做主,过去有些事我不是听你的意见吗?这件事可不能依你。”
“为啥?”
“你不想想,陶阿毛从来没到我们家来过,为啥今天来呢?”
“他早就讲要上我们家来白相,今天厂礼拜,他就来了,有啥稀奇呢?”
“来了,为啥还要带礼物来呢?”
“他喜欢小孩,买点小礼物给巧珠,也是人之常情,有啥大惊小怪的?”
“为啥对我们忽然这么亲热呢?”
“过去不大熟,在保全部一道做生活久了,慢慢熟了,比过去亲热些,你为啥这样多心眼呢?”
“不是我多心眼,是你没心眼。”
“我没心眼,”她一句话把他说得跳了起来,火冒三丈,瞪着眼睛,脸红脖子粗,气呼呼地说,“我就是没心眼,又哪能?”“没心眼,”她并不生气,也不焦急,慢条斯理地说,“那就长个心眼。”
“我就不长,”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生气地说。
巧珠奶奶见他们两个人,像是针尖对麦芒,你来我往,刀对刀来枪对枪,谁也不让,怕再闹下去,弄得大家别别扭扭,家里不和,便在一旁调解道:
“这点小事体,也值得这么大吵大嚷,大家省一句,少说点,不就完了吗?”
张学海没有吭气,显然同意巧珠奶奶的意见,想平息这场风波。汤阿英不让步,她坚持自己的意见:
“这不是小事体,要讲讲清楚才好。”
“我看不出有啥了不起的地方,陶师傅来串门子,好心好意带点东西给巧珠,有啥不对的?”
巧珠对于娘和爹的争吵,迷惑不解。她不晓得这位陌生的陶伯伯和厂里的事,听奶奶一说,觉得有道理,但没言语,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小火轮和糖,不晓得怎么是好。
“奶奶,你晓得陶师傅是啥人?”汤阿英听出巧珠奶奶的话里的意思,显然是帮助她的儿子。汤阿英晓得巧珠奶奶不了解陶阿毛的情况,并不怪她,解释道,“解放前,他在我们厂里当过国民党反动派的伪工会的副理事长,这种人的礼物,我们能随便收吗?”
“那是工人选的。”他辩解地说。
“谁选的?我就没选他。”
“可是别人投了他的票。”
“那还不是他想法运动的。”
“你看见了吗?”
“我听人家讲的。”
“谁讲的?”
“秦妈妈。”
“秦妈妈?”他暗暗吃了一惊,汤阿英晓得的事体比他还多。秦妈妈是共产党员,在厂里的威信非常之高,只要秦妈妈站出来一说话,工人没有不赞成拥护的,因为秦妈妈处处想到工人阶级的利益,句句说到工人的心里。秦妈妈说的,没有一个错。可是他又不甘心服输,说,“我问秦妈妈去!”
“为啥说到我头上来了?”秦妈妈迈着稳重的步伐,从门外走了进来,笑嘻嘻地对大家望了一眼,惊诧地问道:“大好的厂礼拜,小两口子在屋里吵啥?”
汤阿英把争吵的经过说了一遍,理直气壮地说:
“请秦妈妈评评理,看谁的意见对。”
“好嚜,听秦妈妈的。”他也盼望听听秦妈妈的意见。
“我倒想听听你们两人的意见。”秦妈妈没有立即表示自己的看法。她刚才在屋里,听巧珠奶奶的草棚棚里讲话的声音越来越高,语调也有些激昂,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她以为出了啥事体,就关心地走过来。她听了汤阿英的叙述,早就有了自己的看法,但希望他们进一步展开各自的论点,把思想暴露出来,才能真正解决矛盾。
“要是别的工人送点小东西给巧珠也没有啥,可是陶阿毛就不同了……”
张学海不等汤阿英说完,就怒气冲冲地质问:
“陶阿毛有啥不同?他不也是工人吗?”
“我没说他不是工人,可是他给国民党反动派做过事。”
“不就是当过国民党反动派伪工会的副理事长吗?”
“就是这个。”
“他也不是国民党员,和伪理事长还有矛盾哩,两人一吵架,就几天不说话。”
“这点我也晓得,只是偶尔吵架,不是天天吵架,平常他们两人相处的也不错,伪工会的事,都是他们两人一道做的。”
“犯了错误,还不准人家改吗?”
“谁晓得他改了没有呢?”
“你不晓得,就断定人家一定没改吗?”
“也不能武断说他改了呀!”
“你不能把人家看扁了。”
“也不能随随便便说人家好。”
“照你这么说,在一个车间做生活,和他不往来,连轧个朋友也不行,就算正确了吗?”
“话不是这么讲,要看啥人。”
“你看人总是多心多眼,疑神疑鬼,要是别人对你这个态度,你心里高兴吗?”
“我没有给反动派做过事,也不怕别人猜疑。不是我爱猜疑别人,轧朋友也要有个选择,遇人遇事都要仔细想想。”
“又是你说的对,你一贯正确!”张学海心里不服,嘴上却说不出道理,忍不住又要光火了,他辩解地说,“陶阿毛送巧珠一点小玩意,我看不出有啥坏意的地方,你却讲出一篇大道理,和你这样的人往来,真不容易!”
“随便和陶阿毛往来,总归不对。”
“有啥不对?”
秦妈妈看他们两人的嗓子又高了起来,汤阿英虽然不动声色,但是张学海的耳根子又涨红起来了。她认为该她说话的辰光了:
“你们两人别吵,听我说两句,好哦?”
汤阿英早就盼望秦妈妈说话了,张学海自然也没有意见。巧珠奶奶不了解他们两人今天为啥谁也不让,希望秦妈妈排解开,她好带巧珠上街买菜,赶回来做中饭,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巧珠更想早点放下手里的小火轮和糖,她不懂为啥这么一点东西引起那么大的风波,闹得爹和娘争论不休,真想把东西扔掉,免得家里不和睦,也好跟奶奶早点上街去白相。
“陶阿毛这个人么,在解放前能当上我们厂里的伪工会副理事长,自然不简单。伪理事长是个国民党员,这条走狗当然不会代表我们工人阶级的利益。陶阿毛是伪副理事长,办起事来要听伪理事长的。他们两人有矛盾是事实,也经常吵得几天不说话,不过,他们两人有些事还是一致的。陶阿毛说他是傀儡,伪理事长要排挤他出工会,这也不完全是假话,但是陶阿毛究竟是个啥人,谁也没有摸清楚。”秦妈妈说到这里,停了停,在回想过去伪工会的一些斗争。的确,谁也没有摸清楚陶阿毛的底细。伪工会理事长确实想排挤陶阿毛,一方面固然因为陶阿毛在工人当中有一定的威信和影响,另一方面陶阿毛不买他的账,因为陶阿毛有陶阿毛的靠山,他也是国民党反动派特地派到厂里来的,不但工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晓得,就连伪理事长也不晓得他的底细。同时陶阿毛善于伪装,在工人面前经常表现自己,用虚假的现象去迷惑部分工人的眼睛。秦妈妈想起往日那些错综复杂的斗争,使人眼花缭乱,不容易立刻看出内在的真象。她说,“古话说的好,知人知面不知心,未可全抛一片心。对于陶阿毛这样的人,还要继续留心观察,和他在一个车间做生活,当然不能不往来,就是轧朋友,目前还不能深交。上海虽然解放了,但敌人不会死心的,阶级斗争更没有结束,以后的斗争也许更复杂更激烈。阿英因为陶阿毛当过伪副理事长,对他不满,这样朴素的阶级感情是宝贵的。陶阿毛可能有问题,也可能没有啥大问题,要观察,要调查研究,不能主观断定他是啥样的人。毛主席说,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漏掉一个坏人。我们办啥事体,都要实事求是。”
张学海听秦妈妈摆事实讲道理,像是把一团没头没尾的乱麻,暂时理出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