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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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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到床上迷迷糊糊睡去,才没想。今天起来,收拾收拾,吃过中饭,便奔来找汤阿英。她以为汤阿英也不满意杨部长的讲话,一定也在家里生气,准备和她痛痛快快地诉说一番。她没想到她们在碰杯喝酒,真叫做火上加油,气上生气,忍不住流露出不满的情绪,讲话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我们早巴望,晚巴望,好容易巴望到杨部长带着‘五反’检查队来了。我们职工动员起来,打破顾虑,扯破脸皮,给徐义德这些坏家伙斗,早斗,晚斗,把徐义德斗服帖了,总以为该赶走徐义德,让我们工人出头露面了。啥人晓得不单是不赶走徐义德,还要他戴罪立功,从宽处理,还要提升一级,你说天下有这个理吗?”
  她的面孔朝秦妈妈望着,希望得到一个满意的肯定答复。这问题秦妈妈没有想过,突然给谭招弟一问,倒叫她愣住了,一时回答不上来。汤阿英认为杨部长不错,她知道杨部长是区委的统战部长,代表区增产节约委员会来的。他讲的话一定不错。她说:
  “杨部长讲话一定有道理……”
  谭招弟不等她说下去,拦腰打断,气冲冲地问:
  “啥道理?他要我们扯破脸皮斗,斗服帖了,啥戴罪立功呀,啥从宽处理呀,啥提升一级呀,他做好人,我们做坏人,就是这个道理吗?”
  “话也不是这么说……”这是学海的声音。
  “哪能说?”谭招弟一点不让步,顿时顶上一句。“杨部长代表区里来的,”汤阿英说出自己的意见,“一定不是他个人的意思……”
  “管他谁的意思,我就是不同意这样做。”谭招弟摇摇头,说,“杨部长啥都好,就是这点不好。”
  秦妈妈坐在床上想了一阵,反问谭招弟道:
  “把徐义德斗服帖了,不叫他戴罪立功,难道要把他赶走吗?”
  谭招弟心里说:“那当然哪。”
  “我们党现在的政策,并不没收私营企业,这个厂还是徐义德的啊!”
  谭招弟听秦妈妈一说,头脑忽然清醒过来,觉得把徐义德赶走不符合党中央的政策呀!可是她嘴上还转不过弯来,并且想到从宽处理无论如何是不应该的,要重重处罚才能出心头的那口气。她说:
  “我想不通!”
  巧珠奶奶见谭招弟一进来,弄得大家酒也不喝菜也不吃,桌上的酒菜都快凉了,而她们的谈话呢,还没有尽头,忍不住插上来说:
  “招弟,不管通不通,先来吃点儿吧。”
  “不,我吃过了。”
  “那么喝一杯……”汤阿英让谭招弟坐到桌子旁边来。
  巧珠对谭招弟说:“阿姨喝酒,阿姨喝酒。”
  谭招弟半推半就地坐在汤阿英旁边。学海给谭招弟斟了一杯酒,说:
  “酒都凉了,快喝。”
  谭招弟端起酒杯,想起杨部长的讲话,又放下杯子,说:
  “我一定要找余静同志问问清爽。”
  “找杨部长也可以,”学海举起杯子,说,“先喝了这杯……”
  谭招弟又端起杯子,送到嘴里,一口把满满一杯酒喝得干干净净。她放下酒杯,刚要坐下去,发现草棚棚外边有一个五十上下的人,左手里提着两个四四方方的纸盒和两筐子的面筋,背有点儿驼,觑着眼睛,东张张,西望望,像是在找人。她不禁脱口大叫了一声:
  “有人……”
  大家的眼光都随着谭招弟的惊诧的声音向门口望去。阿英一见那人立刻放下手里的箸子,奔了出去,紧紧抓住那人的手,注视那人的脸,她的眼眶里有点儿润湿,半晌,才激动地叫道:
  “爹,你哪能来的?”
  学海看见阿英跑出去和那个人这样亲热,他有点莫名其妙,听到阿英叫唤的声音,才知道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丈人来了。他走了出去,亲热地叫了声:
  “伯伯,里面坐……”
  汤富海给他们夫妻两口拥着走进了草棚棚,阿英给爹介绍了草棚棚里的人以后,欢喜地问:
  “你事先为啥不写封信来……”
  一提起信,汤富海心里就不高兴,他沉下脸来,瞪了阿英一眼:
  “写信有啥用?人家不肯来,只好我自己来了。”他看了看草棚棚的陈设,气呼呼地说,“在上海过舒服日子啦,把乡下老头子忘哪。要是写信告诉你,怕不欢迎老头子来哩!”
  从爹的口音里,猜想出来一定是因为没有回乡下去,引起爹的不满,怪不得复了他的信过后,一直没有信来哩。她急得脸涨的绯红,慌忙解释爹的误会,说:
  “因为‘五反’,厂里忙的不行,实在走不开,哪能会把你忘记哪。早两天,还同学海谈起你们哩,见没有信来,正想写封信问候你,——你为我们儿女吃辛受苦,我们没有一天不想你的!你先来封信说啥辰光到,我和学海好去接你……”
  阿英说到后来,声音低沉,语调里含着受了冤枉似的。她的眼角上滚下一粒粒的透明的泪珠,呜咽地再也说不下去了。
  学海接上去说:
  “伯伯,阿英可想你们哩。早两天还给我商量,想等‘五反’结束,就到无锡去看你们,没想到你自己来了。说实话,我也想去看看你和阿贵弟弟哩!”
  “哦!”汤富海觉察到有些错怪了好人,原来他们都想着他哩。但是上次写信要他们回家,他们推说“五反”忙,走不开。他认为不对。今年是个欢喜年啊!他还想讲阿英几句,出出积压在心里的闷气,见阿英低着头流眼泪,话到嘴边又不忍再说了。
  秦妈妈看他们三个人僵在那儿,起初摸不着头脑,后来知道了是这么回事,便从旁解说:
  “为了‘五反’,很多人都没回家,不是阿英一个人,富海,阿英是个好姑娘,常常想起你们。解放前不能回去,蹲在我屋里把眼泪都哭干了。”
  刚才富海气冲冲走进来,一个劲盯着阿英,有时也暗中望学海一眼,心中怀疑别是他拖着阿英的后腿不让她回家去,忘记感谢秦妈妈这些年来对阿英的照顾,给秦妈妈一提,他才想了起来,拱拱手,笑着说:
  “她们母女俩到上海来,承你关照,又给阿英介绍进厂,结了婚,不晓得应该哪能谢谢你才好。”他把左手里的礼物分成两份,一份送到秦妈妈手里,衷心感激地说,“一点肉骨头和面筋,算不得啥礼物,表示我的一点心意。”
  “谢谢你。我好几年没有吃家乡这个东西了。”秦妈妈接过去,想起当年阿英母女到上海的狼狈样子,对朱暮堂的仇恨还没消,她问,“听说朱暮堂枪毙了,是吧?”
  汤富海扬起眉毛,说:
  “一点也不错。”
  “他老婆儿子呢?”
  “在管制劳动。”
  “那太便宜他们了,”阿英回忆从前受他老婆的虐待,说,“也该枪毙!”
  “是呀,应该枪毙。”秦妈妈想起朱半天一家那些血债,同意汤阿英的意见。
  张学海插上来说:
  “政府办事不会错,该枪毙的活不了,不该枪毙的死不了,这里有政策。”
  “把他一家枪毙了才出了我心头这口气。”汤阿英说。“那可不是么。”汤富海赞成女儿的意见,说,“唉……”
  谭招弟见他们谈开了,就打断他们,说:
  “这些事慢慢谈吧,先吃饭吧。秦妈妈,肉骨头现在就打开来,大家吃吃,好不好?”
  “好的,好的。”秦妈妈一边说一边真的打开了。
  学海见谭招弟把话题岔开,草棚棚里早一会的紧张空气缓和下来了,连忙走到桌边,加了一张凳子,对汤富海说:
  “伯伯下火车一定还没有吃东西,先随便吃点吧。我去打点酒来。”
  汤富海拦住他的去路,摇摇头,说:
  “不用打酒了,就吃点饭吧。”他手里另外一份肉骨头和面筋递给学海,说,“这个送给你们。”
  “谢谢,伯伯。”
  学海把肉骨头和面筋交给娘:
  “秦妈妈的让她带回去,吃我们这份好了。”
  巧珠奶奶没料到亲家头一趟见面差点闹得大家不痛快,虽说是说他的女儿,但是在自己的草棚棚里呀!别的不说,总得看看她的面上啊,也不是她不让他们小夫妇两个回去,是厂里“五反”绊住了脚。她尽量忍住,看这位亲家脾气到底有多大。幸亏秦妈妈几句话说开了,她脸上一度绷紧的发皱的皮肤松弛了,但讲话的声音却有点冷冷的:
  “这点道理也不懂?当然吃我们的。”
  阿英拭去眼角的泪水,给爹倒了杯茶来:
  “先喝点水吧。”
  “唔。”爹看阿英长的个子比过去高了,身上长的比过去丰满,两根长长的辫子已经剪掉了,从额头披下的几绺乌而发亮的刘海短发梳上去了,鸭蛋型的面孔完全露出来了,皮肤白里泛红;一对眼睛比过去更加机灵有神,流光四射;身子更加结实,却不臃肿,浑身洋溢着健壮的活力,在厂里做起生活来一定呱呱叫。她身上穿的那件月白色的细布褂子,配上那条玄色的府绸裤子,显得素净大方,想来日子过的不错。阿英比他想象中的女儿还要聪敏能干,多亏秦妈妈的帮助和领导。他看女儿长的俊秀和那一身打扮,心里得到安慰,高兴地微微露出了笑意。他有意不给女儿写信,总以为女儿一定会写信来赔罪的,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他本想写信骂她几句,但还是见不到怀念着的女儿和女婿。他不知道女儿在上海也等他的信哩。老头子毕竟放不下女儿,想了几个晚上,无可奈何地对阿贵说:“你姐姐不来,只好老头子去了。”阿贵早就劝爹别生气,想看姐姐,到上海去一趟也一样。爹现在提出来,他当然十分赞成。他原要和爹一同来,因为家里没人不行,他就留下来了。爹喝了一口茶,又看看女儿,心头的气已消了大半。
  巧珠一见汤富海这位陌生人,就躲在奶奶怀里,不敢瞧他:再听见他和妈妈吵嘴,更吓得头也不敢抬了。阿英伸手过去把她拉出来,指着爹对她说:
  “也不是外人,怕啥?叫爷爷。”
  巧珠一对黑宝石似的眼睛望了爷爷一眼,生怕碰到爷爷,立刻低下头去,望着自己的两只小手,低低地叫了一声“爷爷”,点了点头,披在两个肩膀上的辫梢的红蝴蝶结子跟着动了动,就像是要飞起来似的。
  爷爷看到站在面前的巧珠,长的健壮,仿佛像个男孩,圆圆的脸庞却十分清秀,含羞地微微低着头,偷偷看了爷爷一眼,又不好意思地把头转过去。听到她清脆的叫声,他心头充满了喜悦,时间在他脸上留下的皱纹里也露出了笑意。他托着她的小下巴,微微把她的脸抬了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赞不绝口地说:
  “长的模样儿不错,真俊,往后一定有出息……”
  奶奶见亲家喜欢巧珠,刚才引起的不满情绪也逐渐消逝了,搭上去说:
  “这孩子将来不会像我们这辈人受苦啦,要享福哪。”“那自然……”爷爷的右手向怀里掏去,好像要拿啥物事,手伸到怀里却又停住了,眼光还是注视着巧珠,逗她说,“巧珠,爷爷送你一个好玩的东西,你猜,是啥?”
  “响螺?”她想起在弄堂口看见过有人玩这个。“啥?”爷爷不晓得啥是响螺,给阿英一说,他才了解;他摇摇头,“不是,是这个……”
  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惠山出品的女娃娃,肥肥胖胖的,上身穿着金花红袄,下边穿着的是苹果绿的裤子,头微微歪着,一对圆圆的眼睛注视着手里那只展开翅膀想要飞去的和平鸽。爷爷送到巧珠手里。巧珠学那个女娃娃抱和平鸽的姿势抱着女娃娃。阿英对巧珠说:
  “谢谢爷爷。”
  “谢谢,爷爷。”
  爷爷把巧珠拉过来,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儿,笑着说:
  “真是个乖孩子!”
  “吃饭吧,亲家。”巧珠奶奶在汤富海面前加了一双碗箸,说,“饿了吧?先吃点小菜。”
  “还好,还好,”他夹了一箸子的肉丝百叶,想起阿英她娘,转过脸去,对阿英说,“今天下午有工夫吗?”
  “有。”
  “买点香烛,带我到你娘坟上去看看。”
  “好的。”
  “我也去。”学海说。
  “那好么。”富海把那箸子的肉丝百叶往嘴里一放,觉得这菜特别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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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义德在客厅里大声喊叫:
  “人呢?人呢?”
  第一个应声出来的是老王,他手里捧着一个福建漆制的茶盘,里面摆着一杯热腾腾的祁门红茶,放到客厅当中的那张矮矮的小圆桌子上以后,弯了一弯腰,笑脸向着徐义德,说:
  “老爷,她们在楼上。”
  “请她们下来,快。”
  “是,是是,……”老王来不及放下茶盘,匆匆上楼去了。他懂得谁是老爷心上最爱的人,揣摩老爷的心思,先叫林宛芝,再叫朱瑞芳,最后才叫大太太。
  林宛芝一听说徐义德回来了,拔起脚来就走,像一阵急风似的,从楼梯上跑下来,冲到他面前,欢天喜地叫道:
  “你回来了,义德。”
  徐义德站在三角大钢琴旁边,面对着墙角落的那盏落地的立灯,望着柔和的电灯的光芒,在等待她们下来。他看见林宛芝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劈口就说道:
  “我过关了,我过关了。”
  林宛芝不解地皱起眉头,两只眼睛盯着徐义德微笑的肥胖的脸庞,问:
  “啥关呀?”
  “我过关了。”徐义德一把搂着林宛芝,他高兴自己回到了家,回到林宛芝的身边,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又说,“我过关了!”
  “看你那个高兴样子,”她伸出涂了红殷殷美国的寇丹的右手食指在徐义德的腮巴子上一划,说,“啥关呀?”
  开完了“五反”工作检查总结大会,徐义德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杨健就走了进来。徐义德最初大吃了一惊,他想:刚开完了会,怎么又来了,难道又出了事吗?他的心急速地跳动,态度却很镇静,不过面部皮肤有点紧,嘴角上浮现出勉强的笑纹,用他那肥胖的手指向长沙发上一指:
  “请坐。”
  杨健察觉出徐义德态度不大自然,神经还是相当紧张,立即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今天坦白交代的不借……”
  徐义德一听杨健用徐缓和蔼的语气鼓励他,他面部的皮肤放松了,向杨健屈着背,抱歉地说:
  “我应该早坦白交代我的五毒……”
  “只要坦白交代,不论迟早,总是好的。”
  “老实讲,杨部长,现在我才完全体会你刚到我们厂里讲的那些政策……”
  徐义德说到这儿就停下,在等待杨健严肃的责备。杨健不仅没有责备,并且说:
  “资本家体会党和政府的政策不是很容易的,要有一定的过程,没有一定的过程,不会有深刻的认识的。就拿我对某些问题的认识来说吧,也有过程的,不过,有的人时间短些,有的人时间长些……”
  “这一次幸亏杨部长的帮助、指示,不然的话,我不会有这样的体会……”
  “这不是我个人的帮助,这是大家的力量,当然,其中也包括你个人的觉悟……”
  “我?”徐义德的脸红了,连忙否认说,“谈不到,谈不到。”
  “你提的保证也很具体……”
  “这是起码的……”徐义德微笑说。
  “保证不在多,要彻底实行。”
  “那当然,那当然。”徐义德心里想:杨部长一定是要他口头再保证一下,他接着又加了一句,“我一定保证彻底实行,这一点,请杨部长放心好了。”
  “我们相信你会实行。”杨健没有对这个问题再谈下去,把话题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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