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宁娜(上)〔俄〕列夫.托尔斯泰-第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看见贝斯特伯爵已赴威斯巴登的传说,还看到医治白发、出售轻便马车和某青年
14
21安娜。 卡列宁娜(上)
征求职业的广告;可是这些新闻报导并没有像平常那样给予他一种宁静的讥讽的满足。看过了报,喝完了第二杯咖啡,吃完了抹上黄油的面包,他站立起身来,拂去落在背心上的面包屑,然后,挺起宽阔的胸膛,他快乐地微笑着,并不是因为他心里有什么特别愉悦的事——那只是极好的消化引起的。可是这快乐的微笑立刻使他想起了一切,他又变得沉思了。可以听见门外有两个小孩的声音(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听出来是他的小男孩格里沙和他的大女儿塔尼娅的声音)
,他们打翻了正在搬弄着的什么东西。“我向你说了不要叫乘客坐在车顶上。”小女孩用英语嚷着,“拾起来!”
“一切都是乱糟糟的,”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想,“迫于没有人管,孩子们处处乱跑。”他走到门边去叫他们。 他们抛下那当火车用的匣子,朝父亲走来。她父亲的宝贝,那小女孩,莽撞地跑进来,抱住他,笑嘻嘻地吊在他的脖颈上,她总喜欢闻他的络腮胡子散发出的闻惯的香气。 最后小女孩吻了吻他那由于弯屈的姿势而涨红的、闪烁着慈爱光辉的面孔,松开了她的两手,正准备要跑开去,但是她父亲拉住了她。“妈妈怎样了?”他问,抚摸着他女儿的滑润柔软的小脖颈。“你好,”他,对走上来问候他的男孩微笑着说道。他意识到他并不怎么爱那男孩,虽然他总是尽量同样对待;但是那男孩感觉到这一点,对于他父亲的冷淡的微笑却
15
安娜。 卡列宁娜(上)31
没有报以微笑。“妈妈?她起来了,”女孩回答说。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叹了口气。“这样看来她又整整一夜没有睡,”他想。“哦,她快乐吗?”
小女孩知道,她父亲和母亲吵了架,父亲也一定明白母亲不会快活,他这样随随便便地问她只是在作假。 因而她为她父亲涨红了脸。 他立刻觉察出来,也脸红了。“我不知道,”她说。“她没有要我们上课,她只是说要我们跟古里小姐到外祖母家去走一走。”
“哦,去吧,塔尼娅,我的宝宝。 哦,等一等!”他说,还拉牢她,抚摸着她的柔软的小手。他从壁炉上取下他昨天放在那里的一小盒糖果,给了她两块她最爱吃的,一块巧克力与一块软糖。“给格里沙吧?”小女孩指着巧克力说。“是,是。”又抚摸了一下她的小肩膀,他吻了吻她的脖颈同发根,就放她走了。“马车套好了,”马特维说,“但是有个人为了请愿的事儿要见您。”
“来了许久吗?”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问。“半个钟头的时间。”
“我对你说了多少次,有人来的话立即告诉我!”
“至少总得让您喝完咖啡,”马特维说,他的声调粗鲁而又诚恳,叫人不能够生气。“那么,马上请那个人进来吧,”奥布隆斯基皱着眉烦恼
16
41安娜。 卡列宁娜(上)
地说。那请愿者,参谋大尉加里宁的寡妻,来请求一件办不到的并且不合理的事情;但是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照例请她坐下,留心地听她说完,中间没有打断她一句,而且给了她详细的指示,告诉她怎样以及朝谁去请求,甚至还用他的粗大、散漫、优美而清楚的笔迹,敏捷而流利地替她写了一封信给一位可以帮她忙的人。 让参谋大尉的寡妻走了之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拿起帽子,站住想了想他忘记什么没有。 看来除了他要忘记的——他的妻子以外,他什么也没有忘记。“噢,是的!”他垂下头,他的漂亮面孔带着苦恼的表情。“去呢,还是不去?”他自言自语;他内心的声音告诉他,他不应该去,那除了弄虚作假不会有旁的结果;要弥补、改善他们的关系是不可能的,不论要使她再具有魅力而且能够引人爱怜,或者使他变成一个不能恋爱的老人,都不可能。 现在除了欺骗说谎以外不会有别的结果;可欺骗说谎又是违反他的天性的。“可是迟早总得做的;这样下去不行,”他说,极力鼓起了勇气。 他挺着胸,拿出一支纸烟,吸了两口,就投进珠母贝壳烟灰碟里去,然后迈着快速的步伐走过客厅,打开了通到他妻子寝室。
17
安娜。 卡列宁娜(上)51
四
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穿着梳妆短衣站在那里,她那曾经是丰满美丽、现在却变稀疏了的头发,用发针盘在她的脑后,她的面容消瘦憔悴,一双令人吃惊的大眼睛,由于她面容的消瘦而显得更加触目。 各式各样的物件散乱地摆满一房间,她站在这些物件当中一个开着的衣柜前头,她正从里面挑拣什么东西。听见她丈夫的脚步声,她停住朝门口望着,徒然想要装出一种严厉而轻蔑的表情。她感觉得到她害怕他,害怕快要到来的会见。 她正好在企图做她三天以来已经企图做了十来回的事情——把孩子们和她自己的衣服清理出来,带到她母亲那里去——可她还是没有这样做的决心;可是现在又像前几次一样,她尽在自言自语地说,事情不能像这样下去,她一定要想个办法羞辱他,惩罚他,哪怕报复一下,让他尝尝他给予她的痛苦的一小部分也好。 她还是继续对自己说她要离开他,但她自己也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由于她不能摆脱那种把他当自己丈夫看待、而且爱他的习惯。 况且,她感到假如,在她自己家里,她尚且不能很好地照看她的五个小孩,那么,在她要把他们通通带去的地方,他们便会更糟。 事实上,在这三天内,最小的一个孩子
18
61安娜。 卡列宁娜(上)
由于吃了变了质的汤害病了,其余的昨天差不多没有吃上午饭。 她意识到要走开是不可能的;可是,还在自欺欺人,她装出要走的样子继续清理东西。看见丈夫,她就把手放进衣柜抽屉里,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直到他走得离她很近的时候,她这才回头朝他望了一眼。 但是她的原来想要装出严厉而坚决的表情的脸,却只流露出困惑与痛苦的神情。“多莉!”他用柔和的、又畏怯的声调说。他把头低下,极力装出可怜和顺从的样子,但他却依然容光焕发。 她迅速地瞥了一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他那容光焕发的姿态。“是的,他倒快乐和满足!”她想,“而我呢……他那讨厌的好脾气,大家都因此很喜欢他,称赞他哩——我真是恨他的好脾气,”她想。 她的嘴唇抿紧了,她那个神经质、苍白的的脸孔右半边面颊的筋肉抽搐起来。“你要什么?”她用快速的、深沉的、不自然的声调说。“多莉!”他颤巍巍地重复说。“安娜今天要来了。”
“那关我什么事儿?我不能接待她!”她叫了一声。“可是你一定要,多莉……”
“走开,走开!”她大叫了一声,并没有望着他,好似这叫声是由肉体的痛苦引起的一样。斯徒潘。 阿尔卡季奇在想到他妻子的时候还能够镇定,他还能够希望一切如马特维所说的自已好起来,并且他还能够安闲地看报,喝咖啡;但是当他看见她的憔悴的、痛苦的面孔,听见她那种听天由命、悲观绝望的声调的时候,他的呼吸便困难了,他的咽喉哽住了,他的眼睛里开始闪耀着泪
19
安娜。 卡列宁娜(上)71
水。“我的天!
我做了什么呀?
看在上帝面上多莉!
……你知道……“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咽喉被呜咽哽住。砰的一声她把柜门关上,看了他一眼。”多莉,我能够说什么呢?
……只有一件事:请你饶恕……
想想,难道九年的生活不能够补偿一刹那的……“
她垂下了眼睛,倾听着,等着听他要说什么,她似乎在请求他千万使她相信事情不是那样。“一刹那的情欲……”他说;一听到这句话,她就好似感到肉体上的痛苦一样,嘴唇又抿紧了,她右颊的筋肉又抽搐起来。 假如不是这样的话,他还会说下去的。“走开,走出去!”她更尖声地叫,“不要对我说起您的情欲与您的肮脏行为。”
她想要走出去,但是两腿摇晃,只得抓住一个椅背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他的嘴唇噘起,他的面孔肿胀了,他眼泪汪汪的。“多莉!”他说道,呜咽起来了,“看在上帝面上,想想孩子们,他们没有过错!都是我的过错,责罚我,叫我来补偿我的罪过吧。 只要我能够,任何事,我都愿意做!我是有罪过的,我的罪孽深重,没有言语可以形容!可是,多莉,饶恕了我吧!”
她坐下。 他听见她的沉重的、大声的呼吸。 他替她说不出地难过。 她好几次想要开口,可是不能够。 他等候着。“你想起小孩们,目的只是为了要逗他们玩;但是我却总想着他们,并且知道现在这样子会害了他们,”她说,显然这
20
81安娜。 卡列宁娜(上)
是一句她这三天来暗自重复了不止一次的话语。她用“你”来称呼他,他感激地望着她,同时走上去拉她的手,但是她厌恶地躲开他。“我常想着小孩们,我什么事都愿意做,只要能够救他们;但是我自己不知道怎么去救他们:把他们从他们的父亲那儿带走呢,还是就这样让他们和一个不正经的父亲——是的,不正经的父亲在一起……你说,在那……发生以后,我们还能在一起生活吗?
你说,还有可能吗?“她重复着说,提高嗓音,”在我的丈夫,我的小孩们的父亲,同他自己孩子们的家庭女教师发生了恋爱关系之后……“
“但是你叫我怎么办呢?叫我怎么办呢?”他用可怜的声音说道,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同时他的头垂得越来越低了。“我对您感到厌恶,嫌弃!”她大声喊叫,越来越激烈了。“您的眼泪等于水!您从未爱过我;您没有道德,也无情!我觉得您可恶,讨厌,是一个陌生人——是的,完完全全是一位陌生人!”带着痛苦与激怒,她说出了这个在她听来是那么可怕的字眼——陌生人。他望着她,流露在她脸上的怨恨神情使他惊骇和着慌了。他不晓得他的怜悯是怎样激怒了她。她看出来他心里怜悯她,而并不爱她。“不,她恨我。 她不会饶恕我了,”他想。“这真是可怕呀!可怕呀!”他说。这时隔壁房里一个小孩哭起来了,大概是跌了跤;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静静听着,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柔和了。她稍微定了定神,好像她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将要做
21
安娜。 卡列宁娜(上)91
什么似的,随后她快速地立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哦,她爱我的小孩,”他想,注意到小孩哭的时候她脸色的变化,“我的小孩:那么她怎么可能恨我呢?”
“多莉,再说一句话,”他一边跟在她后头一边说。“假如您跟着我,我就要叫仆人和孩子们!
让大家全都知道您是一个无赖!我今天就要走了,您可以跟您的情妇住在这儿呀!“
她走了出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叹了口气,揩揩脸,迈着轻轻的脚步走出房子。“马特维说事情自会好起来的;但是怎样?
我看毫无办法。 唉,唉,多可怕呀!并且她喊得多么粗野,“他自言自语,想起来她的喊叫和”无赖“
、“情妇”这两个字眼。“说不定女仆们都听到了!粗野得可怕呀!可怕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个人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揩了揩眼睛,挺起胸膛,走出房间。这天是礼拜五,德国钟表匠正在餐室里给钟上弦。 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想起他曾经跟这个秃头、时刻的的钟表匠曾开过一次玩笑,说“这德国人给自己上足了一辈子的发条来给钟上发条”。
他微笑了。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是爱说笑话的。“或许事情自会好起来的!
‘自会好起来的,’倒是一个有趣味的说法,“他想。”我要再说说它。“
“马特维!”他叫。“你和玛丽亚在休息室里替安娜。 阿尔卡季耶夫娜把一切收拾好,”马特维进来时他说。“是的,老爷。”
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穿上皮大衣,走上了台阶。
22
02安娜。 卡列宁娜(上)
“您回来吃饭吗?”马特维一面说,一面送他走出去。“说不定。 这是给家用的,”他说,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十卢布的钞票来。“足够了吧。”
“够不够,我们老得应付过去,”马特维说,同时砰的一声把车门关上,退回台阶上了。同时,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哄好了小孩,并且由马车声知道他已经走了,就又回到寝室。 这是她逃避烦累家务事儿的唯一的避难所,她一出寝室,烦累的家务事就包围住她。 就是现在,她在育儿室的短短时间里,英国家庭女教师和马特廖娜。 菲利蒙诺夫娜就问了她几个不能延误、而又只有她才能够回答的问题:“小孩们出去散步穿什么衣裳?
他们要不要喝牛奶?要不要找一位新厨师来?“
“哦,不要问我,不要问我!”她说;然后回到寝室,她在她刚才坐着同丈夫谈话的原来的地方坐下,紧握着她那瘦得戒指都要滑下来的两手,开始在她的记忆里重温着全部的讲话。 “他走了!可是他到底怎样和她断绝关系的?”她想。“他难道还去看她吗?我为什么不问他!不,不,和解是没有可能了。即使我们仍旧住在一所屋子里,我们也是陌生人——永久是陌生人!”
她含着特别的意义重复着那个在她听来是那么可怕的字眼。“我多么爱他呀!
上帝啊,我那么爱他呀!
……
我多么爱他呀!并且我现在不是还爱他吗?我不是比以前更爱他了吗?最可怕的是……“她开始想,可是没有想完,原因是马特廖娜。 菲利蒙诺夫娜从门口伸进头来了。”让我去叫我的兄弟来吧,“她说,”他总可以做做饭;要不然,又会像昨天一样,到六点钟孩子们还没有饭吃。“
23
安娜。 卡列宁娜(上)12
“好的,我马上就来料理。 你叫人去取新鲜牛奶了吗?”
于是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就投身在日常的事务里,她的忧愁暂且淹没在这些事务中了。
五
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靠着天资高,在学校里面学习得很好,但是他懒惰而又顽皮,所以结果他在他那一班里成绩最差。 可是尽管他一向过着放荡的生活,衔级低微,而年龄又较轻,他却在莫斯科一个政府机关里占着一个体面而又薪水丰厚的长官的位置——这是通过他妹妹安娜的丈夫,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 卡列宁推荐得来的。 卡列宁在政府的部里占据着一个最主要的职位,这个莫斯科的机关就是直属他的部的。可是即使卡列宁没有给他的妻兄谋到这个职务,斯季瓦。 奥布隆斯基也要通过另外一百个人——兄弟、妹妹、亲戚、表兄弟、叔父或者姑母——的引荐,得到这个或另外类似的位置,每年拿到六千卢布的薪水,他是绝对需要这样多钱的,因为,虽然他妻子有大宗财产,他的手头还是拮据的。半个莫斯科同彼得堡都是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的亲戚朋友。 他是在那些曾经是,现在仍然是这个世上的大人物们中
24
22安娜。 卡列宁娜(上)
间长大的。 官场中三分之一的人,那些比较年老的,是他父亲的朋友,从他幼年时便认识他;另外的三分之一是他的密友,剩下的三分之一是他的知交。 因此,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