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笔记-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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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内部的报告已向我说明,破产清算组拿出的结果证明,自行车公司现有的全部家当,也达不到五千余名职工的起码要求。其中有在职职工安置费、离退休职工安置费、离退休职工医疗费等,这种开支是必须发放的,它不比欠银行的钱,那类欠款尽管数目惊人,但却有惊无疼,因为那是公款。
我看着置放在办公桌上的《自行车公司安置职工费用报告》,其中在职职工人数五千一百九十三人,根据国家规定,这部分职工应得到公司职工平均年收入的三倍的资金。也就是发给他们三个年头的工资。照自行车公司去年的人均年收入报表为八千九百元,五千一百九十三名职工,总共安置费是一个多亿。另外,尚有七百九十九名离退休职工,按照规定,企业破产清算时,应该先向社会保险机构清偿欠缴的基本养老保险费,还要为他们一次缴纳十到十五年的这种保险费,还有离退休职工医疗费……我不想再继续想下去了,更不想再去计算这些惊人的开支。因为我知道自行车公司已经成了空壳,肚子里的油水已被吸干榨尽。肥了老板,瘦了工人,当然也瘦了国家。如今却要政府去堵这个黑洞,合理吗?我为什么要为他合达贲做下的罪孽负责?可是,我不负责,又让谁去负责?更使我不安的是,即使我东拼西凑暂时挪来这批职工安置费,如数将钱发下了,工人们也不满意啊!特别是在职的中老年职工,他们压根就把自个的命运系在了企业身上,他们本打算与自己的企业共度人生。在他们年轻时,国家就教导他们以厂为家。现在国家怎么能发给两万多元就了事了呢?他们可是一直视工厂为家的啊!这个家怎么说散伙就散伙啦!早先他们可是全民企业的正式职工,一下子竟然成了无家可归的失业者。他们哪里想得通这个理。
工人兄弟们并不知道政府的难处,政府也有没有办法的时候啊!对这种长期积累的已成为积重难返的难题,政府怎能会在短时间治愈它的病症呢?我想,问题的实质是不能叫这么多年富力强、尚有精力的工人无事可做,一个城市突然增加这么多失业工人,能安定吗?能不无事生非吗?
眼前对即将失去“家园”的自行车公司工人的安置,已成为我工作中重中之重的头等大事。这事,在Q市,没有人不认为它是政府分内的事,也没有人不认为,政府有做好这事的能力,至少是有解决这事的办法吧。而政府的人们,一双双目光都盯住了我,等我的办法出台。可是,谁知道我为这事正焦头烂额呢,正像热锅上的蚂蚁——走投无路了!唉,这时刻,只有我才懂得啥叫有苦难言。
傍晚时分,我走进省委组织部长秦少卿的办公室。我要向他汇报汇报我的苦衷,倒倒我的苦水,希望能得到他的理解和支持。还有一种想法,万一Q市因为工人下岗失业闹出了什么乱子,省委总得有人为我俞阳说句公道话吧。毕竟这种问题是潜伏已久的了,如果没有针对性的有效措施的话,它的暴发只是个时间问题。我必须让领导知道这种问题的前因后果……
秦部长听了我的汇报后说,像这种企业破产、工人失业的事,并不只是Q市才有。全省二十个地市,一百多个县及县级市,目前反映到省里的这种事已有许多起了。遇到这事,一是认真对待,拿出因地制宜的切合实际的解决办法,至少应该稳定住大局;二是要沉着冷静,不可大惊小怪。这种事,以后还会有的,市场经济嘛,孰死孰生,孰衰孰兴,都是市场说了算,不是政府官员说了算的。这种事,无论是政府,还是工人,都需要增强对这种结果的承受能力,都应该明白,这就是市场经济,市场经济的饭碗在全世界就没有铁过……
秦部长讲的这些道理,我并非不知道。只是当我面对那么多期待、热切、哀怨、悲伤、愤怒的工人时,就说不出如此理智的话了。唉,这种事都是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啊。
不过,最后秦部长的几句话对我还是颇有价值的。他好心地开导我:遇上这事,还是少给省里找麻烦为上策。不然,领导听到这些,会烦心的。再说,这种事,省里有啥办法?办法应该都在地市里呢。这种事就是该你们想方设法去解决。
想一想,也是。领导任命你做了市长,市里有了麻烦,就是你分内的事,你去向领导讲这种败坏胃口的事,能有啥好果子?
临别时,秦部长似无意识地透露道,省委吴书记很快就到中央党校学习,时间一年。
“怎么这么长时间?”我问,“家里的工作呢?”
“当然是暂由省长主持了。吴书记在Q省任职时间也确实不短了,调动调动也是干部的正常交流嘛。”
“你是说,这次吴书记去党校学习,就不再回咱省做书记了?”
“也是吧。不过,这种事有时变数很大,你心中有数就行了,不要散布这种消息。”
秦部长的话说到这地步,意思是新的省委书记已经拟定了。
离开省委大院,我想,Q市的事,我当然是责无旁贷了,无论遇到多大的麻烦,多大的难题,我都要负责到底。
三十五 法律之外,情理之中
韩鑫终于从外地回来了。这些时,他东闯西杀,南征北战,收购了两家破产的同行企业。这些企业并不在Q市,但是,为了迅速扩充Q电规模,使它能具有与世界同行竞争的实力,采取这种吞并方案往往有事半功倍的效果。韩鑫常说,只有上规模的企业,才有上规模的效益。只有有了规模效益,办企业才有劲头,才过瘾。是的,干什么事都会上瘾,无论好事坏事。我深知,在企业天地里摔打拼搏多年的韩鑫,若不是上了瘾,他是不会一直开拓下去的。他可能会选择另外的活法,见好就收,巩固已有的收获,安乐舒适地度过以后的幸福生活。那样多潇洒、多轻松、多愉悦、多惬意啊!何必像现在这样,呕心沥血地劳作奉献,一心一意地为企业发展、为竞争世界第一(他曾提出要把Q电的实力做到全世界第一名)疲于奔命。他又不是不懂,企业做得再大,也是国家的;钱挣得再多,自己也用不着。可是,一旦将身体累垮,这世上的一切,就连已到手的财富也不再属于自己了。何苦呢?
然而,办企业上了瘾的韩鑫,就是对办企业有瘾,对企业的开拓、发展、扩张有瘾。这次收购两家同行之后,Q电已成为中国第一乃至亚洲老大了。当然,他依然不满意,因为他的目标不仅是这些。
“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盼来了。”我握住他的手,动情地说。
“彼此,彼此,我一下飞机,就马不停蹄地往政府赶啊,知道你有指示,哪敢怠慢啊。”
不错,这些时虽未见面,但我曾让秘书几次与他电话联系,所以他回到Q市就直奔政府。
“开玩笑,我哪里敢指示老板。如今市场经济,大家都是不找市长找市场啦,做官的在你们这班大亨眼中早就贬值了。嘿嘿。我是有事求你,就看你给不给市长面子了。”
“真谦虚啊,怪不得你的官会越做越大,就是与那些爱耍牛的官不一样。还没当上几天什么發长哩,就牛得找不着自己了。”
“嘿嘿,露馅了吧,对官员的愤慨不满暴露出来了吧。我知道,你们这些老板——”
“别,别误解,俞市长,我对做官的人还是很客观的,只是对那些没有自知之明的伪劣官员有看法。像你这样的官,我绝对俯首听命,说吧,叫我干啥?”
“我不说你也知道,韩鑫同志,还是你那些老战友啊,自行车公司几千号难兄难弟,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不管吧,嘿嘿。这事你知道,别看我是市长,还真没有你办法多。你是人财物集于一身的实权人物,不像我做市长——”
“嘿嘿,又客气了,我倒是想当市长,不想做厂长,要不,咱俩换换位,嘿嘿。”
“换换就换换,不过,这不是咱俩就能定的事。哈哈,说正事吧,自行车公司破产已成定局,四千多名工人马上要无家可归了,你看——”
“说吧,只看市长大人布置的工作,鄙人能不能挑得起,扛得动。”
“刚才已经向你透了第一件事,你那些自行车公司的兄弟姐妹们,马上随着企业的破产就无工可做了,一个个还都年富力强。我是想,他们的公司你可以不收购,但这些工人们,你至少得安置一些吧,也是为我分担忧愁吧。嘿嘿。”我的笑是挤出来的,不知为什么,在韩鑫面前说这种事,我有一种求助于他的感觉。做市长以来,这种感觉是很少有的,即使有时有的事情要求人,也不是那种强烈的或迫切的求助。正是有了求助的“欲望”,我的眼光就不自觉地看着韩鑫的面孔,要他马上答复我的问题。
“这事你老早就说过吧,自行车公司破产不难,难的是这么多工人咋办。当时让我兼并他们也是为解决这么多工人的安置问题。记得那时我就说过,Q电不能兼并他们,无论厂房设计、机器性能、工艺流程,特别是职工的专业技术,这两个行当距离甚远,职工的业务技能,更不是一朝一夕练成的。俞市长,不瞒你说,我现有的Q电,属高科技企业,高精尖产品。现在招收聘用的职工,一般都要求有大专以上学历,且是专业对口的人员。像自行车公司现在的职工,特别是年龄在四十岁以上的工人,叫他们半路出家改行学做Q电产品,那是赶鸭子上架,充其量也是事倍功半。如今的市场上最不缺的就是人,就是劳务,还有不少大中专院校毕业生。这话前三年我不敢说,现在真是这样了,我只要贴出Q电招聘员工的告示,可以说,报名的本科生我都得优中选优。这些年轻学生文化素质好,接受技术快,待遇要求又不高,我何以要用半路出家、改行过来的中年工人呀。说心里话,企业是很现实的,它不是慈善机构。”
“老韩,不行就不行嘛,我还用你上这等小儿科课程,我不懂你那地方是啥?我什么时候叫你做慈善家了,你那里不行,我想别的办法嘛!”
“看看,看看,做官的都是这样,就不能听点不同声音,我的话还没完哩,嘿嘿,你大市长就训起我了,还说是我给你上课,嘿嘿。”
“好,好,那你就把话讲完。”
“困难是困难,俞市长,你不会不叫我把困难摆出来吧,你俞市长布置的工作,我啥时候说过因为有困难就不去做了,没有吧,俞市长。毕竟我与自行车公司还有感情,你说那些就要无家可归的工人兄弟姐妹们,我能不管吗?我这Q电毕竟正在向上发展,正在招兵买马,正在扩张开拓嘛。尽管他们年纪偏大,文化偏低,专业手艺一时对不上口,我可以把他们作为熟练工、后勤人员用嘛,尽管用他们的代价要比招新人大得多,谁叫这是你大市长对我的信任呢。君子重其义,小人重其利嘛。嘿嘿,不过,有两点要讲明:第一,不要期望我能安置所有的自行车公司的工人,我只能安置能安置的那一部分,这方面,我会叫Q电的人力资源部拿出个方案的;第二,被Q电安置的人员不一定都在Q市,一部分要到我们新收购的外地的Q电企业。你看,俞市长,这样——”
“当然可以了,你有这种姿态,政府就应该感谢你了,政府已经是鞭打快牛了,不能再对你得寸进尺啊!”
我只是想,这事已经够难为韩鑫了,即使他撒手不管这事,我也不能责怪人家啊,安置破产企业工人,本来就不是人家分内的事呀。话说到这份上,我反而有些自惭,我何以有权要求韩鑫做分外的事?他韩鑫对破产企业的工人安置多少算多少,能怎么安置就怎么安置,政府不能再对他施加压力了。
“俞市长,你刚才说要我做两件事的。”
“真不好意思了,韩老板,还有第二件事呢,就是刚才出现的那事,个别债权人的债务。”
“国家破产法规定,破产企业是把自己的职工安置费用作为第一顺序的,在兑现了拖欠的职工工资、在职职工安置费、退休职工的养老保险——”
“好了,好了,韩老板,你又跟我上破产课了,这东西我又不是不懂,就是在兑现了职工安置费用之后,若有剩余,方可研究偿还债权人的债款。这种破产企业,哪一家会有钱还债,仅职工的安置费用的窟窿都堵不严。破产的目的还不是为了把债务甩掉?现在自行车公司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所有的债权人一个子儿也得不到。”
“这很正常嘛,得不到就得不到了,国家的企业连命都没有了。就像人一样嘛,人不死,账不赖,人都死了,那账能不赖吗?嘿嘿。俞市长,你也想开一点,政府也不是万能的,国家法律都规定了,这账可以不还。不,不是不还,是没有能力还,就不还了。你还能去做法律之外的事?”
“法律是法律,实际是实际。”这时政法委书记早已悄然进来,他已听到我和韩鑫的对话,就接下话把,阐述他的看法,“俞市长,你不是要我跟踪监视那个债权人,做好他的工作嘛。唉,这事也不能只怪人家想自焚。自行车公司欠人家那二百五十万元货款,其中有一百二十万元是人家借朋友的,为成交这笔生意,人家凑够货款交给厂家,才将彩色轮胎发过来。他哪里想到,公司收到货后会不执行合同,拒不付款。这人也真是够倒霉的,就在他要账时,老婆又发生车祸,高位截瘫,已终身不能站立,朋友也因他借款不还而反目成仇。所以一气之下,他就决定,账讨不回,就不活了。俞市长,韩总,你们说说,像人家这账,咱能忍心就这样赖掉?话说回来,这账就是不还他,他也没有办法。一是他的对手是国有企业,他一个个体户,能斗过国有企业?二是这事并非不讲道理,不还债也是有法律依据的,他能咋着,能翻天还是能地震?都不能的,那就只有在自个身上使横啦。唉,够惨的,人要不是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谁会去自己烧死自己?”
史正这番话像及时雨,为我向韩鑫作了表白。是的,我与史正有同感,总觉得做事不能仅仅依法,更高的境界应该是良知,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去?他有什么过错?是企业欠人家的钱不还,还要人家去死,作为市长,我能看着自己的辖区发生这事而视而不见、无动于衷吗?我能以这事并非政府违法而安然自慰吗?那么,我就应该去偿还这笔债务吗?我手头有这笔钱吗?即使政府有钱,这钱出得有根据吗?合乎财经纪律吗?所以在我见到韩鑫时,就企图让他解囊相助,就像企业赞助某项公益事业一样,造一笔资金计划偿还这起特殊的债务。可是,这是人家韩老板应尽的责任吗?如今社会上许多人都以为,企业的钱好花,账好做,不像政府那样死板规范,一动就是违纪违法的,所以都在打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