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笔记-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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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证明领导的决策是正确的,即那个案中案不予追究的决策。也是基于这种缘故,黄市长与他的统计局长汇报的内容就显得十分重要。
讨论第二项内容时,老白说:
“下边研究侦破潜仁绑架案的问题,这件事性质恶劣,影响很坏,上级指示,必须尽快破案,决不能让犯罪分子逍遥法外。”
老白的几句话讲罢之后,公安局邢局长就发言了:
“我们公安局,对这起绑架案是百分之一百的重视。一知道这事,就成立了以负责侦缉工作的副局长为组长的一号破案小组,配备了局里的精兵强将。就在潜仁报案的第二天,我们就抓住了那两个要敲诈一百万元的地痞混子,跟咱们判断的一样,这俩人都是绑架案嫌疑人的亲戚,他们看到得外财这么容易,就铤而走险了。可是,这俩人根本不知道绑架嫌疑人的去向,我们正在对所有可疑人员,可能窝藏罪犯的地点进行拉网式的排查。由于作案人狡猾,可能有黑社会中的老手在幕后指点策划,罪犯的行踪十分隐蔽诡秘,尽管也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但是现在看来,进展并不理想。不过,我们会尽力的。”
没等邢局长的话往下说,欧阳副市长就开火了:“邢局长,不要再说尽力二字了,案件发生已整整一个月了,这意味着什么,破案的黄金时间正远离我们,时间越长,案越难破。破案就要趁热打铁,要有一种声势,要营造一种氛围,要使作案人有老鼠过街之感,使他们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这样,才有利于我们破案。可是,眼看着三十天都过去了,原先绷紧的神经都松弛下来,作案的罪犯也会慢慢平静下来,这对我们很不利。邢局长,现在不是你尽力不尽力的问题,上边要的是限期破案,必须破案。否则,养我们这么多公安干警做什么?”
欧阳副市长说得对,省里领导已下了指令,这起案件必须在短时间侦破。一个堂堂有地位有名气有诸多荣誉头衔的人物,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绑架,难道我们这里是黑社会的天下,他们想怎么横行就怎么横行?能不能尽快破获这起绑架案,已上升到事关对Q省Q市的治安环境和社会安定的评价。潜仁毕竟不是一般的人物,绑架他的地点竟然就在Q省的中心城市Q市,在众多领导的眼皮底下。对这起案件,省里领导已暗示,必须限期破案,否则,公安局长就地免职。看来,今天得把这张底牌亮明了。会前,我与主管公安的秦副市长就这件事沟通过,他明白上级的意思。当然,他的压力也很大,遇上这事,就等于进入考场,众人都眼睁睁地关注着你,案破了,在众人眼中,你的考试及格了;案破不了,你就不及格。干公安的,管公安的,抓公安的,都怕遇上这种考试。他还是遇到了这种严峻的考试。他知道,他该出场了,案破不了,公安局长是公安局的第一责任人,他则是Q市政府诸位市长中的第一责任人。所以,他的话说得很不客气:“邢局长,现在你还不明白形势,还在说尽力去干什么,现在不是叫你尽力不尽力,是要你立军令状。明白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国家花那么大的代价,武装我们公安部门,就是要叫你们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不是说等任务来了,叫你们尽力去干吧!今天的会上,邢局长你就把军令状立下,完成了咱俩都好,完不成就地免职。当然,作为主管公安的市长,我也要负我该负的责任。”
“秦市长讲得对,现在是要真刀真枪务实的时候,已经没时间扯淡了。”有人附和着秦市长的话。
接下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个邢局长奚落得够呛。最后,终于定下个框框,绑架潜仁案必须在五一劳动节以前破获,否则,免去邢局长的公安局长的职务。同时,主管公安的秦副市长表态,若不能按期限破案,他愿意接受上级任何处分。秦副市长属省管干部,对他如何处理,权限不在Q市,当然也就不讨论这个问题了。
会议进行到第三项内容,又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Q市已经规划并进入操作的四个开发区,目前都因资金不足、项目缺少、人才匮乏而陷入不同程度的困境。其中的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经济园区相对稍好,但前景也不容乐观。问题严重的是南端的Q市新区,西边的大学城,这两个新区嚷嚷时间不算短了,但如今还是一片荒芜的原野(土地早已划了出去),尚不见地面应有的形象。几个开发区是这样分工的,Q市新区直接由我主管,经济园区由主管工业的禹副市长负责,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由主管文教、科技的纪副市长主抓,大学城的开发则由市委常务副书记维纲挂帅。
当老白把开发区的问题提出之后,会场上就陷入一片沉寂。这种沉寂并非真没话说,而是各自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想着自个儿的那方“自留地和责任田”。要用什么说法,保住自己的那方阵地,那是一个很不小的项目,有了项目,就有了人、财、物,特别是有了资金。有了钱,什么事都好办。没有了项目,就没有了这笔钱。在这种场合,能不争吗?我知道,战争(我把这种争夺看作战争)就要爆发,事先,我与欧阳副市长交换了意见。这不仅因为他是常务副市长,还因为他没有分工抓哪一个开发区,这就好,好在他的超脱,因为他的屁股没有坐在哪一方领域,这样也就使他可能客观公正起来。不出我的预料,欧阳市长对开发区的看法与我基本一致,所以,我要他先发制人。在会场静默片刻之后,我看了看他,他呷口茶,清了清喉咙,说话了:“现在咱们讨论开发区的问题,可以说已经是亡羊补牢了,太晚了,损失已经不小了。不过,如果经过讨论,真能实事求是地对待开发区,能改正以往那种一味追求政绩、效果却是劳民伤财的做法,重新制定出科学的、切合实际的、有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的开发方针,那么,今天讨论开发区就很有必要,很有意义。这种以各种名堂大上开发区的做法,并非我们Q市的发明创造,我说这话也不是为Q市前任领导开脱责任,这是全国刮起的一阵风,一阵大风、狂风、飓风,直到刮成十二级台风。我弄不清风源在哪里,反正风源不在Q市。风大浪高,Q市就随着浪头漂去,属跟风逐浪之辈。最早上的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大约是十五年以前了吧,如今这个开发区归纪市长分管。上这个开发区时至少是前三任的市长的决策,老纪那时间还没到Q市。这个区在咱Q市东边,一下子规划出一百平方公里的土地,文件上规定的是高新技术产业才能进这个开发区。实际上呢,咱们可以数一数,进这个开发区的恒泰制药厂,就生产那种大路货的感冒药片,它算啥高新技术?玉龙阀门总公司,也就是一般的机械产品,没有啥科技含量;宏达汽车配件集团总公司,只是跟人家二汽打下手,他们连高级的尖端的人才都没有,哪里谈高新技术;就是那个大中原橡胶有限责任公司,从日本引进几条先进的流水线,生产的各种彩色橡胶产品还算有些科技含量,可是效益并不咋样。刚投产时形式怪好,谁知没弄上仨月,就不中了。那条生产线流程中,有一种原料必须从日本厂家购买,也就是引进设备的那家企业。刚开始生产时日本商人卖货的价格并不昂贵,谁知仨月过后这种原料的价位连翻三番,若照这种价格进原料,企业就很难再赚到钱;若不进这种原料,企业就要停产。上千人的企业,数千万美元的设备,哪里敢停炉熄火,只好勒紧裤带,打起精神,硬挺下去了。当然,也有两家差不多的企业,能正常地运营。我并不是否定这个开发区,我只是想,领导在决策上这个开发区时,目的绝不是现在这个熊样。若早知道开发区混到这种地步,何必弄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傻事。更为严重的是,有不少房地产商,在开发区招商引资效果不佳时,乘虚而入了。他们打着办高新技术产业的旗帜,把土地圈走了。那土地当然很廉价,因为是引进高新技术产业嘛。可是,他们买了土地,只是围了围墙,充其量在里边盖了点临时房;有的还煞有介事地挂上××研究室、试验室,等等。实际上啥也没研究,啥也没试验。这不,十年都过去了,他们露出真相了,土地变更使用了,建起了各种样式的商业房小区,多层的、高层的,直到连体别墅和独体别墅。他们买那地时一亩最多也就是五六万元人民币,如今呢,那里哪一亩地能下一百万元呀。别说盖房子卖别墅,就这地一转手,都是千万富翁亿万富翁啊!”
“真黑啊,这钱赚得太容易啦,国家为什么吃这亏,叫检察院去查他们!”有人很是不平。
“查谁啊,什么都查不出来。”纪市长插话道,“人家征地有土地局正当手续,土地价格是官方定的,能怨人家房地产商?”
“可是那土地是让用做高新技术产业开发的呀,怎能用来开发商品房呢?”有人发出疑问。
“是啊,谁说不是啦,你去查档案吧,当时房地产商的身份就是高新技术产业投资商啊,上什么高科技项目,生产什么高科技产品,都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没一点问题。所以这土地就照着开发高新产业的政策优惠给了人家,高新技术产业也上马了,折腾几年,又下马了,弄不成,人家就申请变更土地使用性质。现在这事,别看红头文件规定得怪严,经不住办事的人去跑,只要跑的次数够了,火候到了,就跑成了。无论土地局、规划局,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它哪一方神灵,哪一个领导,都经不住办事者一股劲儿地跑,最终事情都能跑成。就这样,在土地变更使用性质的申请上,一道道关卡都写了同意又盖上了红印。这不,五花八门的住宅花园小区都构建成了,商品房一座一座都竖起来了。”
纪市长对这事早就有看法了,他分工管这个开发区,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他在回答别人的疑问。
听着大家的发言,有提问的,有答话的,我倒挺欣慰。我要的就是叫大家把开发区的问题都揭出来,揭出来后才好综合治理。因为在座的人基本都没有参与开发区的上马决策,所以大家没啥顾虑,也就能畅所欲言。
“我还接着说。”欧阳市长说,“刚才大家说的都对,就是那情况。直到现在,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还有一半土地荒着,啥也没有开发,这就是这个开发区的现状。这个开发区,纪市长比我更清楚,就这种破烂摊子,大家研究研究,看咋个收场吧。下边我再说咱的经济园区,这个开发区要求上当今市场供不应求的那类产品或产品有广阔发展前景的大中型企业。如今也快有十年了,看看都开发了什么样的项目,上了哪些企业……”
接下来,欧阳市长就把这个开发区数落一番,指责它没有上像样的项目,倒是叫房地产商钻了空子,从中挖走不少土地。他们当然又是故伎重演,以上大中型企业为名,将土地征到手,折腾几年以后,又将土地变更使用,不是建商品住宅,就是建写字楼、商务房、酒店和公寓等商业用房。说到这时,他显得很激动,激动时就把话题扯远了。他动情地说:“我敢说,中国最先富起来的人,暴富的人,没有几个是老实人、规矩人,多是钻了政策的空子,利用了初级阶段的漏洞。”这时,又有人与他发出不小的共鸣,他稍微歇息一下,又谈到大学城,大学城至今已划走了数十万亩良田,仅Q城大学一家就征用了六千亩耕地。前些时,他说是受我的指示,专门对大学城作了一番调研,所以对学校的问题就非常熟悉。调研中他最弄不懂的问题其一是,大家都知道国家耕地紧缺,中国人均耕地在全世界是很可怜的,可是,将耕地划作他用,却又大方得惊人,大方得离谱,似乎那土地不是自己家的,而是外人赠予的。他最弄不懂的问题其二是,Q市的大学何以要那么多的土地,他本人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从一所名牌大学毕业的,那所大学的占地并没有多少。他以为,一个大学的优劣并非以占地多少决定的,像Q城大学,划走六千亩土地,其中只有两千亩地在开发,他们也只有开发两千亩土地的实力,剩余的四千亩土地说是留给大学的二期三期和四期工程用的。换句话说,两千亩地就足够了,至于二期三期和四期工程,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甚至永远就没有这个猴年、这个马月。最后,他说到Q市新区,这个新区的问题更大。竟然一下子规划出两百平方公里的土地。想一想,这是个啥概念?这个新区比Q市现在的地盘还大哩!
欧阳市长这番话,可谓淋漓尽致,无比痛快,这是许多尚有良知的人物想说而不便说的话。欧阳市长之所以能说、敢说这话,并不是偶然的。在Q市政府的市长中,欧阳的年龄最大,今年已经五十有五了。眼前的常务副市长已无所求,特别是官位与权力这两大诱惑,对他已不再起作用。准确地说,是诱惑期已过去了,他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更不需要巴结任何人,也不需要压抑自己的个性。所以,他能把想说的话,毫无顾忌地倒出来。这些话,也正是我想说的话,他能先说出来我想说的话,在这种会议上,当然对我是很有利的。
欧阳市长刚才对诸开发区作了一番剖析之后,唯独没有对Q市新区深入地“评估论价”。他谦虚地说,这是留给俞市长来做的课题。
Q市新区,的确是Q市诸多开发区中问题最大的一个区,也是最难继续开发,最难做出变更开发方案,最难做到亡羊补牢的区。
Q市新区的最大弊端,在于它不实事求是,无自知之明,不能量力而行。
我测算过,Q市新区需资金一千个亿人民币。靠银行贷款、企业拆借、政府拨款,都是力不从心,难成大事的。所以,决策人就把宝押在了招商引资上。外边的世界无边无际,精彩纷呈,那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力源泉。只要商招来了,招足招够了,Q市新区的开发就成功了。
我调查过,思考过这道课题,世上没有万能的宝物,招商引资更非万能之举。一个明智的领导,首先应该弄明白,在中国有多少个城市都在做招商引资的美梦,又有哪一个城市不是天天在喊着它的得天独厚的优势,及招商引资的优惠政策,又有多少在高喊招商引资的沿海城市、临边城市。明白了这些,方知道这世道不仅Q市想招商引资,那么多的城市,其中还有不少条件比Q市优越的城市,也在招商引资啊!招商原来也是一个竞争激烈的方阵,且竞争的手段十分险恶狠辣。仅明白这些当然是不够的,还应该立足Q市,面向全国、全世界,看一看,考察考察,有多少个有实力的企业、财团、商家有可能到你这地方投资,又有多少地方(城市)会进入争夺这种投资的竞争……明白了主方与客方的这些基本的也是皮毛的信息之后,任何一个做招商引资梦的人就不再那么乐观了。但是,问题还绝非到此地步,一个项目的招引成功,还有许多应对的条件,比如,它的天然条件,人为条件,即所谓的硬环境与软环境。这是一项充满条件又充满智慧的较量,个中艰辛可谓苦不堪言,诸多准备不足的招商者,最终落得个鸡飞蛋打的悲哀结局绝非偶然。有那有一定权力但却孤陋寡闻又自以为是的人物,高谈阔论起招商事宜,就会以教训人的口气说,人家上海的浦东开发区何以能够成功?浦东先前的条件好吗?七十年代我去浦东,那里荒凉得很啊!有什么优势?可是,看看人家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