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爱情-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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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似乎可以理直气壮地写小说了。刚才全身感到烦躁不安的时候,我在心里想过,怎么才能保证主宰这种烦躁不安的情绪,不使之无意中反映和浸透到小说里呢?所以我对读者们从内心里感到很惭愧。如果我情绪上的变化使读者们陷入迷乱状态的话,那是明明白白的罪恶,甚至是以文化的名义施加的野蛮的拷问。既然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我至少在感觉上也得努力保持最佳状态。现在我变得豁然开朗。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天也渐渐晴朗起来了。
我写作时感到窗外景致的变化特别有趣:先是下着雨或者是晴天;之后又是夜幕降临变成了晚上,又有蚊子飞过来;还有别人家的灯亮了,接着路灯也亮了,星星也在闪烁,又被云遮住了,汽车噪音不断,诸如此类。当然这期间我也涮牙、洗脸、吃饭、抽烟,还在很晚的时候喝杯烈酒,然后睡觉。但有时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敲打着键盘,突然往窗外望去,会感到自己的写作行为似乎与时间的流逝、自然的运动、天体的运行刚好吻合,于是一时心情澎湃。把这种夸张的感情称为虚伪意识的产物过于平凡了,我无法处理好这种感情,因为首先无法对此做出分类或分析。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更珍惜它们。另一方面,我无意中看到印在纸上的字时,它们看起来就像时间的残骸、尸体、躯壳,所以让我觉得吃惊。如果它们真的存在的话,我是在狂妄地与天体逆道而行。果真如此吗?在此我想回避任何结论。刚才我想说这不是逃避,而是保留;但在下一个时间里我自己也无法辨认逃避和保留的区别,所以我决定放弃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已经说出了那句话。我现在并不是在巧妙地写小说,而是在惊慌失措。
我的小说进入了迷途,而想要辨识这个迷途只会越陷越深。在这个意义上,我要转一下故事的方向。读者们也许会以更快的速度读下去。首先是因为我说话的速度变快了,其次是因为我的话变得简短了,再加上内容也变得更加通俗易懂。当然,我无权要求读者们读得快或慢,因为这是读者的权利;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表达一下愿望:我还是希望读者能以始终如一的速度读下去。我并不认为现在这个部分是小说的下坡路;即使是下坡路,也不能依赖身体从斜坡获得的加速度,而是要随时控制闸门,这样才能保持适当的速度。至于枯燥难懂的部分,也就是说,走上坡路时,则应利用启动加速器等方法来加以保持。
我在本章开笔之初就考虑这一部分应该有个标题,但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我刚写完前面几页时,委托我写小说的文艺季刊杂志社的记者——他是一位诗人——给我打过电话,问我稿子的进展情况,还说以后不会再打过来催稿了。最后他问到我本卷的标题。我本来就因为延误了交稿时间而觉得很抱歉,他这么一问,更让我有点惊惶失措。我想他可能是为了节约排版时间才问我这个问题,踌躇了一下,然后才像行为不端者那样,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答道:“我在一般情况下都是先写完,然后再确定标题。”到现在我也还不理解,当时自己为何会有羞耻感。但更加确切地说,我一般不是在小说结束后确定标题,而是在小说接近尾声时确定。可是这次已经到了尾声部分,标题却仍然毫无头绪。我有点忐忑不安。因为只有有了标题,小说才能顺利地结束。
有的读者可能会想到,作为作家有什么必要讲自己酝酿标题的故事呢?其实我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想到了这个问题。到底有什么必要呢?但我马上又想到,在小说里果然能断定什么是必要的,什么是不必要的吗?如此看来,必要与不必要之间的二分法是无关本质和不太重要的。也许在一些读者看来,我正在固有观念的小说和非小说之间表演着惊险的杂技;而另一些读者则果决判断,我在小说里已经无话可说,所以在把小说本身作为话题的美名下,干脆逃离了小说。他们的想法是对还是错无关紧要,小说原本就词深意广,在这里面读者是自由的。
真正重要的是我现在看不到一寸之外这一事实。由于一寸远的地方都看不清,所以我找不到头绪。但是对我来说这是一种福分,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事实就是这样。我并不是在小说与非小说之间巧妙地找平衡。无需太多顾虑,我不是走在平衡木上,而是在平地上奔跑,感觉无比自由。尽管这里也会存在一些压抑,但是这种压抑与先前我写小说时那种被蹂躏的压迫感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如果读者们无法理解或无法接受我所说的话和我的小说,我希望他们能退几步想一下:即使在韩国文坛里多一部这样的小说又能怎样?还能离谱到什么程度?再傲慢一点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理解和不可接受的。这篇文字只是一部小说而已。再强调一次:首先写这篇文字的我是位小说家,而作为小说家的我坚信不移自己是在写小说。但这种形式的语法只能用在这部小说里。在这一瞬间我看到自己的声音逐渐变大,口水也溅得更远,形象足够丑陋。
此时烟灰缸里有一支烟带着火苗在自己燃烧。这是说话和写作时常常发生的情况,特别是在打字的时候。烟的存在从各个角度妨碍着小说的进展。首先,在还没有戒烟的情况下,不抽烟是无法忍受的。如果一边把烟叼在嘴里一边打字眼睛会受不了,而且烟灰会掉在键盘上;如果把烟放在烟灰缸里,又会要么因碰到缸底而很快灭掉,要么就很快烧完。有时因打字机的震动,烟会从烟灰缸里掉下来,然后在书桌上滚来滚去,那小小的火星刹那间会在纸和桌布上烧出洞来。
赤身与肉声 上赤身与肉声(4)
我像被那些荒诞不堪的联想在脑袋上打了一棒,关上冰箱的门,转过身来。我背靠着电冰箱,通过敞开的房门,眼睛里流水般涌进了桌面上打字机的形态。从它的形态上我能确认格里特的存在,同时也想到它是多么的美丽;但是对我来说,这二者都难以忍受。
说点题外话。我自己也已经意识到,我在这部小说里或许过多地使用了“但是”、“不过”、“所以”、“不管怎样”、“因此”等副词。不仅如此,除了特殊的情况外,我基本上不省略主语。根据我在中学作文课上所学到的知识,能把这样的副词和主语非常自然地省略掉的文章才是最优秀的文章。这是所谓“文章”者的基本素质。但果真如此吗?省略掉这些的文章才是真正的我们自己的文章,否则就是翻译型的吗?不管是纵向的,还是横向的,这都不是简单的问题。在写这部小说之前,我是努力地想遵守这个准则的;以后写其他小说时,我或许还会继续履行这种努力;但至少在这部小说里我不想这样做。在这部小说里,我想让副词或接续词成为润滑剂或分泌物,以与我思想的露骨流淌相协调,而且让主语即主体抬起头来站稳。但在这一过程中,我并没有忘记以“过犹不及”来自我告诫。这也许是我属于常常过于谨慎的现实的一个证据吧。
再回到原来的话题。我倚在冰箱上望了打字机许久,然后换了件衣服走出家门。下楼梯时我再一次想到了本能性的问题。把有关服务广播和电冰箱的故事插入到这部小说里来,一旦它们在小说里占有一席之地,就会各自形成非常本能的空间。夜幕还没有完全降临,秋天下午的天气仍有一些盛夏的余韵,所以没走几步我就感到额头上开始出汗了。我一边沿着车道走下去,一边努力腾空大脑,决定不管是小说,还是其他什么,都不去想。
关于那以后的事情,如果再在这部小说里叨叨的话,我觉得没有多大意义。因为至少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这部小说的现实空间将局限在以我的打字机为中心、半径5毫米的范围内。即使可能穿插进其他的场所,那也是由这个空间触发的。
但事实上,从那天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天。因此在这部小说里,那两天将是一个空白。如果时间的流逝在这部小说里不是以这种形式,而是以日记的形式标示出来的话,读者们可能会感觉到心理上更舒适一些。但是对这个问题没有必要想得那么深刻。如果说作为小说家的我有一点私心的话,那就是,希望读者们时刻都能意识到,在这部小说里时间以其自己的形式流淌和中断。
不管怎样,刚才我再一次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这期间写的原稿,然后剪短了指甲,重新坐在打字机前开动手指。不知别人是如何做的,但我在打字之前一向都要先检查指甲——指甲必须足够短,否则的话,当指甲尖碰到键盘时,冲击的力量会通过指甲传到其根部。当然这种冲击的力量微不足道,但积累下来,会引发指甲周围肌肉的疼痛。不仅如此,我心里还隐藏着一个秘密:我喜欢享受键盘碰到手指末端的指纹部分上端时那种瞬间的感觉,但哪怕是长一点点的指甲,都会妨碍这种快乐的感觉。令我吃惊的是,每一次对键盘的触击,都会让我感觉到很多东西。
有一次我用打字机给住在江陵的一位前辈写了一封信。兹将此信的后半部分摘要如下:“……海岸线,大海?我正敲打着‘大海’的键,你能想得到吗?在手指的指纹部分涌起了蓝色的、冰凉的、而且有点咸涩的浪花。然后这种感觉马上涌上我的大脑,然后我的双眼里充满了温热的食盐水,以至键盘看起来都模糊不清。但是不管我的意志如何,那些感觉中有点辣乎乎的手指,仍继续按照它们的节奏随意地敲打着。明珠、注文津、鱿鱼(Arrowsquid)、大关岭、头老峰、最后是鲸鱼,鲸鱼的肚子……我变成了一头鲸鱼,或者是骑着鲸鱼,进了鲸鱼的肚子里面。”
写到这儿,不知为何觉得很对不住那位前辈。我寄给他的那封信是属于他呢,还是仍属于我?如果是前者是对的,那我对前辈就太失礼了,尽管他会很宽容地原谅我。但也许可以说是属于我们共同的。总之,我写完这封信后,一时被打字机强烈地吸引住:上面的45个键,不单单是一些数字或字母的人造矿物质的存在,不单单是一种被动的机械装置的一部分。每当我的手指碰到键盘上的辅音键时,它们就伸出它们独特的舌头,又硬又软、又凉又暖的舌头来舔我的手指。还有那些元音键,热乎乎的,用各自不同的细嫩的肌肤接受我的抚摸。这些做为伏笔,实在是太透明的伏笔。但事实就是这样。这是多么富有本能性呀!这种本能的感觉在我的内心里激发出许多接踵而至的联想。
说句玩笑话,在写小说的时候,我格外频繁地去洗手间。这是不是本能性在不知不觉中,略显荒唐地刺激了我尿道的缘故呢?现在我又想使用一些有关动植物的比喻,尽管没有它们我也已表达得足够充分。如果要用那些比喻,我会描写野生动物们轻快的动作、它们嘴里淌出来的带泡沫的涎水、长长地垂下的舌头等;如果是植物,我会强调从松树或橡胶树里渗出来的、结成疙瘩的粘液的本能性。不过我再一次强调,没有它们小说也已足够充分。如果让这些比喻都挤进来,那现在的小说空间就成了Sodom和orrah。当然这样说有点夸张。
但还是再说一些附带的情况。以前我曾考察过“舌头”这个词并做过一些记录,以至从打字机里发现了无数个“舌头”。现在我想把那些记录用在这里。也许这样会使记录的内容与键盘之间达成一种奇妙的协调或者是象征性的关系。如果说,有时候我觉得打字机本身就是我的舌头,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既夸张、又幼稚的表现呢?不管怎样,现在我就想把这类非常幼稚的隐喻罗列出来。把刚才说过的记录跟第三人称的主人公相关联而组合在一起,就可以这么写:“舌头在他的嘴里总有一种生硬的悚然。尽管他的舌头生涩而僵硬,但是她的舌头却是雷鸣加闪电。她的舌头因为是雌雄同体,所以既可以开花,又可以结果。在空荡荡的嘴里她的舌头会在做什么呢?她问他,你知道舌头有又长又强的舌根吗?她的舌头散发着腥味。他有没有看过她的舌头呢?她的舌头是不是像卷起沙子的浪涛?那么他的舌头是不是被浪涛卷走的沙子呢?当你哭泣的时候,舌头会往哪里躲避呢?……”
就说到这个程度吧,否则越说越脸红,越觉得像是在往深渊里陷。但是关于打字机的本能性的话题还将继续下去。如果你一边敲打键盘,一边侧耳倾听,就会听到在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和铅字打在纸上的声音里,还夹杂很多其它的声音。如果你只关心声音,就只能听到打击乐的声音;但当指尖的触觉与因此触发的联想作用融合在一起时候,你可以在每一个瞬间都听到从打字机发出的你所想听到的几乎全部的声音:海浪声、电话铃声、服务广播声、倾盆大雨声……虽然这种情景并不常有,但也并不罕见。而每当这时,我都会像某首美国爵士乐的歌名一样,因“我找到了旋律”的感觉而全身颤抖,还会产生要把小说所要塑造的外部事物,自然地插入到打印机里的冲动。那和电话铃声、冰箱、服务广播等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一个本能的漩涡而已。
这时我甚至会产生不想画句号的冲动。在按句号键的刹那间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把刀,切断了贯通全篇的旋律。当然,最后我还是说服自己去画句号,但让我诧异的是,会由此而产生新的旋律。尽管如此,每当我的手靠近句号键时,都控制不住不安感,有时甚至顿号、感叹号、问号键也会这样折磨我。但实际上我以这种不安和痛苦为快乐,换句话说我是在紧绷的状态下享受快乐的。
赤身与肉声 上赤身与肉声(5)
然而,正在谈论那种快乐,即谈论小说写作本能状态的我,现在根本不在那种状态里。我正在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这真是一个巧妙的悖谬。恐怕我是太累了。那么我应该立刻离开书桌,好好地休息一下。我的休息在这部小说里相当于句号或是顿号,所以我虽然是在休息,同时却也在用我的身体来构成小说的一部分。但我不能马上那么做,而是继续着没有旋律、没有指尖热乎乎的感觉,也没有任何联想的段落。那是因为,我必须想一想,到底是什么使我的写作陷入如此的困境,又是什么使我如此筋疲力尽?现在我正一边写,一边思考这个问题。
我一边在房间里徘徊,一边认真地想了一通前因后果,这才醒悟到自己到底卷进了怎样的三角关系。但它与通俗的三角关系有所不同,后者采取的是三者都你追我赶,然后形成一个圆的格局;而这里所说的三角关系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罪恶的三角关系。因为在一般情况下,它们三个,或者哪怕是其中两个互相碰面的机会微乎其微。三个顶点中,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打字机,剩下的是以电话机或是电冰箱为代表的外部现实。从结果上看,我必须暂时忽视和搁置这种三角关系,才能清楚地睁开眼睛。三者的融合不是必然的,恰恰相反,它们为了恨不得当场摆脱对方而拼命挣扎。
首先我想说明一下,我和电话铃声之间形不成刚才所说的打字机和我之间的那种本能的协调性。就这样三者之间的平衡就被破坏了,其后遗症像楔子似地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