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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补天石 作者:毕淑敏-第8章

小说: 补天石 作者:毕淑敏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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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和马并没有什么原则上的区别,除了马病了不会说话。这就更需要详细全面的检查。”徐一鸣没有丝毫犹豫。 

   “如果一定要去,我去。”朱端阳抢过出诊箱。: 

   徐一鸣迟疑了一下,也就交给了她。真正的军人,需要锻炼。 

   这是一匹极为出色的军马。它激奋地昂着头,瞪着极黑极大的黑眼球,用一种藐视的神情,睥睨着她的女骑手。 

   朱端阳虽会骑马,但骑术并不高明。女兵们平日多只骑步履平稳,专供首长坐乘的走马兜风。象这种高头烈马,令人打怵。 

   军马不耐烦起来。栗子皮一样油滑的皮毛下,一条条肌腱不安分地鼓动着。细韧的蹄腕甩动海碗大的前蹄,将地面击出点点火星。 

   朱端阳提了口气,准备破釜沉舟。刚上前半步,军马一侧脑袋,鼻口喷出两道白烟。她吓得退后了一步。 

   “这不行。光比划不练,你看不出这马性子急?人一踩蹬它就会猛跑。小心脱蹬!”徐一鸣焦躁起来。 

   脱蹬?!端阳吓得一闭眼。真脱了蹬,因为军马通人性,蹬上又有机关,倒不至于象电影《农奴》中那样被活活拖死,但摔个鼻青脸肿算是最轻的了若是脊椎骨被摔断了,闹个一等甲级残废,可就几乎算革命到底了。 

   她央告徐一鸣:“能让马跪下吗?要不,我去搬个凳踩着。” 

   徐一鸣的脸色变得严峻而冷酷起来。搬个凳?你以为军马是骆驼吗?他看都不看朱端阳低声喝道:“闪开!”将皮大衣的前襟往腰两侧专为骑兵定制的挂钩上一别,翻身就要上马。一个军人,即使是女兵,也绝不应该在关键时刻怯懦。 

   朱端阳从蔑视中受到刺激,勇气象暴风一样骤然而至。她抢先跨出一步。粗鲁地推开徐一鸣。因病而衰弱不堪的徐一鸣几乎扑倒。顾不上心疼,朱端阳挽缰纫蹬,飞身上马。粟色马象听到起跑的枪响,朱端阳尚未落鞍,战马的嘶鸣还在耳际回荡,栗色的闪电已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外。 

   老马识途,军马更识途。不消几时,便到了军马所。 

   病马很可怜。它们温顺地,用姑娘一样长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无限依恋地看着每一个走近它们的军人。 

   需要抽血化验。朱端阳犯难了。给人取血是在耳朵上,给马呢?总不能先用理发推子推掉鬃毛,然后再用刺血针放血吧?其实这是她过虑了。兽医们将马赶入特制的围笼,用长长的铁制注射器,直接从马脖子血管抽血,看着悸人。 

   够用的了!别抽了!朱端阳急得叫。马血不是水。年青的兽医们倒不在乎,好象唯有如此,才能显出对女化验员的敬重。 

   剩下的操作步骤,马和人是完全一样的。结果一出来,朱端阳不禁黯然神伤:马的红血球里都出现了奇怪的核。幸亏是马,还能坚持到现在,若是人,早已无挽救之望了。 

   不想兽医们脸上倒出现了笑容。当然不是那种无忧无虑的笑,而是困境中看见一条生路的宽慰之笑。这是怎么回事?他们难道忽略了这样危险的征兆?女化验员不得不严肃地提醒他们。 

   “哈哈……”兽医们这一次是友好而戏谑地一齐笑了:“人和马到底不一样,马的红血球,天生就有核!” 

   朱端阳也快乐地笑了。军马还有救!她终于用自己的手,在昆仑骑兵支队的历史上,留下了独立的一笔。 

   回程的路,安逸缓慢多了。 

   昆仑山,也有它美得令人心醉的一面。 

   天,象被靛草汁浆染过,蓝得不可思仪。白亮耀眼的云朵,水平地分布在距地面很近的一条等高线上,象被一名无形牧人驱赶的羊群。穿行在湛蓝的空气中,你会感到空气的波纹在你眼前分开,无声地在你身后汇合。你象一把锋利的小剪子,悄悄地将一块柔软的巨绸划开,待你走过,它们又天衣无缝地连缀在一起,平滑得不留一丝痕迹。行得久了,意识便恍惚起来。天真低呀。轻轻地落在你的脚下,云象白蘑菇一样绊住你的脚,使你走动时有一丝羁绊。就像夏日早晨,草丛中有若有若无的蛛丝,挂满了露珠拦住你。看得久了,云朵泛出冰蓝色,好象被天幕所染,变得不那么雪白了。天也仿佛不那么均匀了,深一蛇浅一块地,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昆仑山无边的积雪,虽不曾消融,尖硕的冰峰被轻纱般的岚气包裹着,也显得柔美多了。 

   朱端阳流连忘返。这美,徒自无声无息存在了多少年!随便一座峰,随便一块石头,搬到北京杭州,不知要修出多少名园,写下多少诗章。 

   她沉浸在遐想中。竟没有发现,尤天雷是何时和她并辔而行。 

   “遛遛马。没想到碰上你。”尤天雷骑的是一匹骁勇的红砂马。两匹马亲热地磁碰头。朱端阳一紧缀绳,将马拉开距离。 

   “又是谎话。”她已经能看出机要参谋耍的小花招了,淡淡地说。 

   “对。是谎话。我是特意在这儿等你的。有话对你说。”尤天雷索性挑明来意。 

   朱端阳有点慌乱。忙向四周睃视了一番,静谧安宁,没有一个人影。这不会有什么不良影响吧?心稍微安了些。 

   “这么多山。如果每人能随便挑一座山,你要哪一座?”尤天雷并不急着说自己的话,反而赞美起景色来。 

   朱端阳奇怪起来,这正是她片刻前看山时的想法。刚才的戒备之心顿时忘却,她快活地说:“那我要这座。” 

   一座秀美袅娜的山。山尖却很高峭,陡峻地插向云天。 

   “我要这一座。”尤天雷随手一指。 

   朱端阳脸红了。尤天雷指的却不是什么山,而是象征她的那座山之下广阔的土地。 

   “重来。这座山我不要了。我要那一座。”朱端阳这一次指向天尽头。 

   那里的确有一座美丽的山。不知是含有什么矿物或金属,它竟是粉红色的。在赭青色群山环抱之中,像一位盛装的公主。 

   “这么多山,为什么偏要这一座?”不知为什么,尤天雷脸上布起了阴云。 

   “这么多山,为什么偏不能要这一座?”朱端阳又耍起小脾气。 

   久违了,这娇嗅的神态!尤天雷不禁飘然起来。然而,他还是要说:“换一座吧。好吗?” 

   “不好。”朱端阳没有商量的余地。对尤天雷,她更随便而放任。 

   “那不是我们的山。”尤天雷不得不告诉她。 

   倾刻,一个战士的职责与使命,回到了漫步中的青年男女身上。朱端阳为自己刚才的轻妄感到惭愧。她用马靴狠狠击打了一下马腹,栗色马激奋地甩掉尤天雷雍容华贵的红砂马,风驰电掣般地远去了。 

   机要参谋一个示意,红砂马象一道火光,追了上去。 

   “就要到营地了。叫别人看见,影响不好。”朱端阳冷冷地说。她怕尤天雷再缠,脸上也挂出冷漠的神色。没想到,尤天雷在距离她相当远的地方停下马:“我今天,是来向你告别的。” 

   “你要到哪里去?”真的要分别,她又留恋起来,朱端阳驱马靠近些。 

   尤天雷说了一个环境险恶的一线哨卡。他要到那里去任站长。 

   “你天天抄抄写写,要去也该是当指导员。你会打仗吗?”朱端阳为年青的机要参谋担起心来。 

   “真正的军人,就应该去打仗。当参谋,太不过瘾了!” 

   尤天雷说的是实话。他是主动要求到前卡去的,那里边情很紧张。热血男儿,没有不渴望打胜仗的。内心深处,他愿意获得更大的光荣。只有英雄才能赢得更多的幸福。 

   “祝你一路平安!”朱端阳伸出手。 

   尤天雷从衣袋里掏出几个银亮的小夹子,递过来:“我从军马所搞来的。这是给军马测体温时夹体温计用的,送你夹帽子用。” 

   朱端阳犹豫了片刻。按规矩,她不该接受男子汉们的礼物。但她实在喜欢这些银闪闪的小夹子。要是有人问起来,她就说是今天到军马所帮忙,人家给的酬谢吧! 

   她捏起小夹子,灵巧地避开了尤天雷那只想握住她的手。 

   “我要告诉你的话是:当战士的不许谈恋爱,你可一定得记住!”尤天雷曾一千次一万次地沮咒过这条军规。如今,它是强有力的保险索,尤天雷感到珍贵和亲切,郑重嘱托。 

   朱端阳没有回答。 

   远处有个披着大衣的人影出现了。那是徐一鸣。徒弟久去不归,他放心不下,出来接她。 
第十三节


   安门栓想找人借套干部军装——四个兜的穿起威风,回去探家。跟谁借呢?这多少是个犯纪律的事。他想到了徐一鸣。他不恨他了,自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为了罐头的事,他以为徐一鸣会狠狠地报复他,不想徐一鸣极力为他开脱,袁镇只批评了他一顿,就过去了。 

   军装借到,他又借了些钱,说是回去结婚。大家便问他未婚妻的情况,他吞吞吐吐说不出来。人们以为他是老实人害羞。其实,安门栓真不知道自己将和谁结婚。不过,他挺有信心。凭那套干部服(他穿着实在小点),还有兜里的几百块钱,娶个婆姨该是不成问题的。 

   朱端阳很高兴。她觉着自己欠炊事班长一段情,现在安门栓先成家立业,她也了却了一桩心事。 

   青年军人的人生道路,往往是以探家为分水岭的。探一次亲,也许就结了婚;再探一次亲,也许就成了父亲。也有探亲回去,父母亲哪一方已经亡故了,从此留下终生的遗憾。昆仑将士的探家,就更是盛典。单调乏味呆板的日常生活,使他们久久地憧憬这个日子,一次次回忆这个日子,直到把每一个细节都嚼得再品不出新滋味。 

   没想到,徐一鸣也要探家了。从听到消息的那一瞬,朱端阳就惴惴然起来。徐一鸣前不久才由母亲在家乡给他找了个对象,这朱端阳知道,但关系绝说不上密切。她注意过,每逢军邮车上来,徐一鸣的信件不见增多。不像其它热恋中的情人,会收到一沓沓的信件。 

   现在,徐一鸣要走了。朱端阳对自己的失魂落魄很有点想不通。也许是因为老师不在,要独立支撑工作有些怯场吧!她竭力使自己相信是这个原因。然而,不成。随着徐一鸣行期的迫近,一种将要失去某种可贵东西的恐惧感日益加重。一想到几天之后,眼前的视野中,再没了这颗背对着她的少白头,她的心就象被射穿了一个洞,空空荡荡地贯通冷风,她懊悔以前那么大意,为什么不珍惜同徐一鸣相处的每一分钟呢? 

   徐一鸣神色如常。他利用仅剩的这点时间,加紧向女弟子灌输知识。 

   “你拆过这台显微镜吗?”他回过头问。 

   “没有……真没有……”朱端阳急忙为自己辩解。 

   “为什么不拆开看看?” 

   “你不是说过,不让我动吗?”朱端阳纳闷儿地问。 

   “我怎么能告诉你,可以私自把它拆开呢?但是你可以背着我干呀!你要是不了解显微镜的所有构造,就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化验员。记住,只有靠自己努力,你才能学到更多的知识!”说罢,他起身出去了。 

   留下的这段时间,大概就是让朱端阳拆显微镜。 

   徐一鸣明天就要走了。朱端阳被一种无以名状的焦灼所搅扰。在她短短十八年经历中,这是唯一的一次。象一个讳疾忌医的病人,直到这病人膏盲的一刻,她才承认自己是爱上徐一鸣了。 

   她有些害怕。原以为爱情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或者说,由于一次次的风波,她以为自己已经很知道其中的奥妙了。其实,一次次的呼喊“狼来了”,到真正的狼来时,她不过是个骗人的孩子。 

   怎么办呢? 

   好办极了。只要煎熬过这最后的十几个小时,徐一鸣一走,事情就永远地结束了。徐一鸣将回去结婚,他已从组织上开好了结婚证明。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心事,包括鼻子象警犬一样灵敏的科长。 

   朱端阳那颗年青的心,却不驯服地抗争着。她觉得种种清规戒律,象紧身衣一样,束缚得她喘不过气来。什么战士不准谈恋爱!我不会永远是战士,我却会永远爱一个人!我会成为老百姓,或是军官,但我不知道那时候还能否找到值得我爱的人。现在,这样的人就在身边,却不能去爱,军规竟是那样残酷。难道一个战士,除了爱祖国之外,便不能爱某一个人吗?成为战士是一种悲哀,你怎么知道那个值得你爱的人,是在你十八岁还是八十岁的时候遇到! 

   钟表不客气地前行着。 

   朱端阳决定不理睬那军规。惊讶。自责以至悔恨,以后都有时间补做,唯有同徐一鸣当面谈一谈,才是最重要的。 

   一想到那颗白发苍苍的头,朱端阳又胆怯起来。他不会把她当成小孩子训斥一顿吧?要不,还是不要当面谈,写一封信,夹在他每晚入睡前必看的书里?初想之下,这主意似极好,真正实施起来,第一个字便写不下去。称呼什么好呢…… 

   “我这次回内地,你需要带点什么东西吗?”徐一鸣问。山上物资匾乏,每个下山的人,照例留下这种起码的关照,如果没有其它意外,朱端阳知道,这也许是徐一鸣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事情就这么完结了。 

   朱端阳几乎绝望了。她张不开嘴。徐一鸣素日形成的威严,象重石压抑着她。不行!我得说话,我得让他知道我的心!一定要说!马上就说!张嘴,说—— 

   这是她的声音。过了一会,才传入她自己耳中。很轻,有一点颤抖,但却极清晰,甚至有一种她没想到的冷静。 

   “你是回去,结婚的吗?” 

   朱端阳觉得自己胜利了。万事开头难,她已经跨过了这道门槛。 

   轮到徐一鸣惊窘。几天来,他感到一种近乎痛苦的解脱。他成功地控制了自己的感情,现在,苦役就要告一段落。想不到,朱端阳竟会这样问他。他不应该迟疑,否则,前功尽弃,徒增烦恼。他微微点点头,装作很自然地从提包里抽出张纸,平放在桌子上。 

   朱端阳拿起来。这是部队政治机关出具的结婚证明。上面很清楚地写着即将成为新郎新娘的两个名字。那女人的名字很俗气,朱端阳只觉得眼前发花,记也记不住。薄薄的纸片,象是四面有刃的钢刀。 

   “能让我看看她的相片吗?”朱端阳困难地说。她希望那名字俗气的女人出奇地漂亮,这样,她在痛苦之中,也许多一点自我安慰。 

   徐一鸣把相片递了过来。他还从未把未婚妻的相片给人看过。 

   可惜,连这点愿望,命运都不肯满足朱端阳。那姑娘庸俗平常,毫无动人之处。朱端阳萌生出希望。 

   “你……爱她吗?”这“爱”字吐得真艰难。但这是至关重要的问题,朱端阳一定要问明白。 

   徐一鸣不想回答,但他不忍欺骗朱端阳。什么都不存在了,还应该留下真诚。“无所谓爱,也无所谓不爱。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家里同意,我也没意见。就这么回事。” 

   朱端阳惊异了。时时处处都那么有主张有见解的师傅,怎么在终生大事上这样糊涂!事情出现了转机。她要修造起他们的幸福。想到这里,她重新拈起那张证明,很仔细地将它对折几下,象要珍重地收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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