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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存在的骑士-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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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达曼泰其实与他们是大同小异,也许她心中念念不忘对简朴而严肃的生活的渴求,正是为了同她真正的性格相对抗。比方说,假若法兰克军队中有一个邋遢的人的话,那就是她。她的帐篷,如果说还算一个帐篷的话,是整个军营中最欠整洁的。可怜的男人还勉强做着那些一向被认为是女人分内的事情,像缝补浆洗、扫地抹灰、清除垃圾等。而她呢,从小像公主一样娇生惯养,在这些事情上从不动手,如果没有那些总是围着连队转的洗衣物和干杂活的老妇——她们个个都是极会侍候人的——她的住处连狗窝都不如。她在里面待的时间不多,她的日子是穿着铠甲在马上度过的。实际上,一旦将兵器披挂好,她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头盔的眼眶里目光炯炯,浑身上下光彩逼人,崭新的锁子甲上密合无缝的块块甲片闪烁出耀眼的金光,串连甲片的是淡紫色的彩带,倘若有一根带子散脱,那可就不得了。她有着要做战场上最辉煌的人物的雄心,再添上女性的自负,她不断地向男性武士们挑战,表现出一种优越感,一股傲气。她认为无论在友军还是敌军中,武器保养得好和使用得妙就是心灵健全完美的体现。如果她遇上她认为堪称勇士的人,她就会对其追求给予相当的回报,那时具有强烈爱欲的女性的本性就在她身上苏醒了;也就是说她把一套冷峻的想法取消得一千二净,突然变成一个温柔而热烈的情人。可是,如果那男人顺势纠缠不休,过分放肆,举止失控的话,她就立刻变脸,重新寻找更坚强的男性。然而她能再找到谁呢?不论基督徒军还是敌军中的勇士里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打动她的心,她领教过他们每一位的软弱和无聊。

当热切地寻找她的朗巴尔多第一次目睹她的真实风采时,她正在自己帐篷前的空地上练习拉弓。她穿着一件短短的紧身衣,裸露的手臂撑着弓,面色由于使劲而微微泛红,头发挽在颈后,蓬蓬松松地系成像马尾似的一大束。但是朗巴尔多的目光并没有停下来如此仔细地端详,他只看见一个完整的女性,她本人,她的色彩,这只能是她,那个他几乎还未见过而又一心渴慕的人儿。他早就觉得,她不可能是别的模样。

箭从弓上射出,正好射中靶心,那里已经插着三支箭了。“我邀请你比试射箭!”朗巴尔多说着,向她跑过去。

青年总是这样追逐着少女。真是对她的爱情在推动着他吗?或许首先不是爱情本身,他是在追求只有女人才能给予的自我存在的确实感吧?青年一片痴情地跑过去,他既感到欢欣鼓舞,又觉得忐忑不安,抱定孤注一掷的决心。在他看来,女人就是眼前实实在在存在着的那一位。只有她才能给予他那种体验。而女人呢,她也想知道自己存在还是不存在。她就在他的面前,她也是心急如焚而又信心不足,为什么青年对此毫无察觉呢?两人之中谁是强者、谁是弱者又有什么要紧呢?他们是相同的。然而,青年不懂得这一点,因为他不想弄懂。他如饥似渴地需要的就是存在着的女人,实实在在的女人。而她懂得更多的东西,或者懂得更少一些;总之,她懂得另外的东西。现在她一心追求的是另一种生存方式。他们一起进行一场射箭比赛。她大声呵叱他,并不赏识他。他不明白她在捉弄他。四周是法兰克军队的帐篷,旌旗随风舞动,一行行战马贪婪地嚼食着草料。男仆们准备军人们的饭食。等待午餐的武士们在他们身边围成一圈儿,观看布拉达曼泰同小伙子一起射箭。“你射中了靶,但纯系偶然。”“偶然?我可是箭无虚发呀!”“你就是百发百中,也是偶然!”“那么怎样才不算是偶然呢?谁能够不是偶然的成功呢?”阿季卢尔福慢条斯理地从营地边上走过,他在白色的铠甲之外披着一件长长的黑色披风。他在一旁踱步,明知有人在注意自己,却佯装不睬,自信应当摆出毫不在意的样子,相反心里却是很看重,只是以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与众不同的方式表现罢了。

“骑士,你来让他看看该怎么做……”布拉达曼泰这时的声音里没有了平素一贯的轻蔑的腔调,态度也不那么傲气十足了。她朝阿季卢尔福走过去两步,呈上一张弦上搭箭的弓。

阿季卢尔福缓缓地走过来,接过弓箭,向后抖落披风,将两只脚一前一后成直线摆好,举臂向前,他的动作不像肌肉和神经为瞄准靶子所做的运动,他发放出一股股力量,并将它们依次排列好,使箭头固定在一条通向目标的看不见的直线上,那么他只消拉弓就成,箭离弦,绝对无误,中的之矢。布拉达曼泰大声喝彩:“这才叫射箭!”

阿季卢尔福置若罔闻,两只铁手稳稳地握着那张还在颤动的弓,接着他将弓扔到地上。他系上披风,两只手在胸甲前握成拳,抓住披风的衣襟,便走开了,他无话可说,什么也没说。

布拉达曼泰捡起弓,甩一下搭在背上的马尾式头发,张臂举起弓。“没有人,没有别的人能射得这样干脆利落吗?有人能够做得每个动作都像他那样准确无误吗?”她这样说话时,脚踢着地上的草皮,将弓在栅栏上砸断。阿季卢尔福径直远去,没有回头。他头盔上的彩色羽毛向前倾,好像他在弯着腰行走,拳头紧紧地握在胸前,抓着黑色的披风。

围观的武士中有些人坐在草地上幸灾乐祸地看着布拉达曼泰失去常态的场景:“自从她迷上了阿季卢尔福,可算倒了楣,日夜不得安宁……”

“什么?你说什么?”朗巴尔多脱口而出地问道,一把抓住说话人的一条胳膊。

“喂,少年郎,你心急火燎地追求我们的女骑士!她如今只爱那件里里外外都很干净的铠甲哩!你不知道她迷上了阿季卢尔福吗?”

“怎么可能是……阿季卢尔福……布拉达曼泰……是怎么回事?”

“当一个女人对所有的存在的男人都失去兴趣之后,惟一给她留下希望的就只能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男人……”

怀疑与失望时时刻刻折磨着朗巴尔多,一定要找到穿白铠甲的骑士的愿望成了他难以遏制的心理冲动。假如现在找到他,他也不知道怎样对待他,是一如既往地征求他的建议,还是将他看做一个情敌。

“喂,金发美人儿,他躺上床,不是太轻飘飘没有分量了吧?”战友们大声训斥她。布拉达曼泰这一下摔得真惨,她的地位一落千丈,从前谁敢用这样的语调跟她说话呢?

“你说呀,”那些男人继续放肆下去,“如果你把他的衣服脱光,随后你能摸着什么呢?”他们冷嘲热讽地讥笑。

听到人们这样议论布拉达曼泰和骑士,朗巴尔多承受着双份的心痛,他明白自己与这个故事毫不相干,谁也没有把他看成是事情起因中的某一方。他不由得气恼,他本来沮丧的心里爱怜与恼怒交织在一起。

布拉达曼泰这时拿起一根鞭子,挥鞭驱散围观的人们,朗巴尔多也在其中:“你们认为我是一个可以让任何男人随意摆布的女人吗?”

那些人边跑边喊,“哎唷!哎唷!布拉达曼泰,你如果需要我们借给他什么东西,只消对我们说一声就行啊!”

朗巴尔多被人推搡着,跟着这群穷极无聊的大兵走散。从布拉达曼泰那里回来后,他心灰意懒,与阿季卢尔福见面也会使他感到难堪。他偶然在身旁发现了另一个青年,他叫托里斯蒙多,是科诺瓦利奥公爵府的旁系子弟:他吹着忧郁的口哨,眼帘低垂看着地面走路。朗巴尔多与这个他几乎还不认识的青年偶然走在一起,他感到需要向别人倾诉衷肠,便与他搭讪起来:“我初来乍到,不知为什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切希望都落空了,永远不能实现,简直不可理解。”

托里斯蒙多没有抬起眼皮来,只是暂时停止了他那沉郁的口哨,说道:“一切都令人厌恶。”

“是呀,你看,”朗巴尔多回答,“我不算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有时候我感到自己充满热情,也充满爱,我觉得能理解一切事情,然后我自问:我现在是否找到了认识事物的正确角度,在法兰克军队里打仗是否就是这么回事儿,这是否真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然而,我对什么都不能肯定……”

“你要肯定什么?”托里斯蒙多打断他的话,“权力、等级、排场、名誉。它们都只不过是一道屏风。打仗用的盾牌与卫士们说的话都不是铁打的,是纸做的,你用一个指头就可以捅破。”

他们来到一个池塘边。青蛙呱呱地叫着在池塘边的石头上跳来跳去。托里斯蒙多转身面向营地站住,对着栅栏上插的旗帜做了一个砍倒的手势。

“但是,皇家军队,”朗巴尔多反驳,他想发泄苦闷的愿望被对方的绝对否定态度压灭了,此时他努力不失掉内心的平衡感,为自己的痛苦找到一个适当的位置,“皇家军队,必须承认,永远为捍卫基督教、反对异教的神圣事业而战。”

“既不存在捍卫,也不存在攻击,没有任何意义。”托里斯蒙多说,“战争打到底,谁也不会赢,或者说谁也不会输,我们将永远互相对峙,失去一方,另一方就变得毫无价值。我们和他们都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要打仗……你听见这些青蛙叫了吗?我们的一切所作所为与它们呱呱乱叫和从水里跳到岸上,从岸上跳到水里的举动有着相同的意义和性质……”

“我不认为是这样,”朗巴尔多说,“相反,对我来说,一切都太条理化,正规化……我看见人的力量、价值,却是那样的冷漠无情……有一个不存在的骑士,说实话,他使我感到恐惧……但是我钦佩他,他把任何事情都做得那样完善、扎实,似乎我理解了布拉达曼泰……”他脸红了,“阿季卢尔福当然是我们军队中最优秀的骑士……”

“呸!”

“为什么‘呸’呀?”

“他也是一副空架子,比其他的人更差劲。”

“你说‘空架子’,是指什么而言?他所做的一切,都干得扎扎实实。”

“全不是那么回事!都是假的……他不存在,他做的事情不存在,他说的话不存在,根本不存在,根本不存在……”

“那么,既然同别人相比他处于劣势,他为什么要在军队里找那样一份差使干呢?为了追求荣誉吗?”

托里斯蒙多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地说:“在这里荣誉也是虚假的。一旦我愿意,我将把这一切全毁掉。连这脚下踩着的土地也不留下。”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幸免吗?〃

“也许有,但不在这里。”

“谁呢?在哪儿?”

“圣杯骑士。”

“他们在哪儿?”

“在苏格兰的森林里。”

“你见过他们?”

“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

“我知道。”

他们都不说话了。只听见青蛙在聒噪不休。朗巴尔多被恐惧感攫住,他真怕这蛙鸣淹没一切,将他也吞进那正在一张一合的绿油油、滑腻腻的蛙腮里去。他想起了布拉达曼泰,想起了她作战时高擎短剑的英姿,他忘记了刚才的恐慌。他等待着在她那双碧绿似水的眼睛面前奋战拼搏和完成英勇壮举的时机。

七 

在修道院里,每个人都被指派了一项赎罪的苦行,作为求得灵魂永生的途径,摊到我头上的就是这份编写故事的差使,苦极了,苦极了。屋外,夏日的骄阳似火,只听得山下水响人欢,我的房间在楼上,从窗口可望见一个小河湾,年轻的农夫们忙着光身子游泳,更远一点的地方,在一丛柳树后面,姑娘们也褪去衣衫,下河游起来。一位小伙子从水底潜泳过去,这时正钻出水面偷看她们,她们发觉了,大惊小怪地叫喊。我本来也可以在那边,同与我年纪相仿的青年们、同女佣和男仆们一起成群结伴,戏德欢笑。可是我们的神圣的天职要求把尘世的短暂欢愉置于它以外的什么东西之后,它以外的东西……然后,还有这本书,还有我们的一切慈善活动,大家做着这些事情都怀着一颗冷如死灰的心,这颗心也还不是死灰一团……只是同河湾里那些打情骂俏的人相比黯然失色。那些男女之间的调笑挑逗像水面的涟篇一样不断地向四周扩展……绞尽脑汁写吧,整整一小时过去了,笔上饱蘸黑色的墨水,笔底却没有出现半点有生气的东西。生命在外面,在窗子之外,在你身外,你好像再也不能将自己隐藏于你所写的字里行间了,但是你无力打开一个新的世界,你无法跳出去。也许这样还好一些,假如你能愉快地写作,既不是由于上帝在你身上显示奇迹,也不是由于上帝降圣宠于你,而是罪孽、狂心、骄傲作怪,那么,我现在摆脱它们的纠缠了吗?没有,我并没有通过写作变成完人,我只是借此消磨掉了一些愁闷的青春。对我来说,这一页页不尽如意的稿子将是什么?一本书,一次还愿,但它并不会超过你本人的价值。通过写作使灵魂得救,并非如此。你写呀,写呀,你的灵魂已经出窍了。

那么,您会说,我应当去找院长惊惊,请她给我换个活儿干。派我去打井水、纺麻线、剥豆子吗!不可能。我将继续写下去,尽可能地履行好一个文职修女的职责。现在我该描述卫士们的宴席了。

查理大帝违反明文规定的皇家规矩,当其他同席的就餐者尚未来到之时,他就提前人席了。他坐定之后,便开始遍尝面包、奶酪、橄榄、辣椒,总之,尝尽桌面上已摆好的所有东西。不仅吃遍尝尽,而且是用手抓取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往往使哪怕最能克己的君主也会失去约束,变得骄纵任性。

卫士们三三两两地到来,他们穿着锦缎制成的、镶着花边的军礼服,没忘记将紧身的锁子甲的铁网显露出一部分,这种锁子甲的网眼又稀又大,是闲暇时穿的胸甲,像镜子一般提亮,但只消用短剑挑一下,就会裂成碎片。起初是奥尔兰多坐在他那当皇帝的叔父的右边座位上,随后来了蒙多邦的里纳尔多、阿斯托尔福、巴约那的安焦利诺、诺曼底的利卡尔多和其他的人。

阿季卢尔福坐在餐桌的另一端,仍然穿着他那件一尘不染的销甲。他没有食欲,没有一个盛食物的胃袋,没有一张供叉子送东西进去的嘴巴,没有一条可将勃良第出产的美酒灌进去的喉咙,他坐在餐桌边来干什么呢?尽管如此,每逢这种长达数小时的盛宴,他必定出席,从不放弃机会——他善于充分利用这些时间履行他的职责。而且,他也同其他人一样有资格在皇帝的餐桌上占一席。他要占据这个位子,并以他在日常其他典礼中表现出的一丝不苟的态度来认真参加宴会。

菜肴是军队里常吃的那几样:填肉馅的火鸡、烤鹅肉串、炯牛肉、牛奶乳猪、鳗鱼、调鱼。不等传者送上餐具,卫士们就扑上去,用手拿取,撕扯起来,弄得胸甲上油渍斑斑,沙司汁水四处飞溅。这情景比战场上还要混乱。汤碗打翻了,烤鸡起飞,当侍者刚要撤去某一盘菜时,就会有一位贪吃鬼赶上去把残余统统收罗进自己的盘里。

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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