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1期-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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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宋家。这宋家跟别人家不一样,宋家跟赖家有特殊关系。有什么特殊关系?宋家的宋小娜跟老赖的儿子赖其好过。筒子楼这四家的孩子,要说有出息,那非宋家宋小娜莫属,宋小娜不光长得好,学习更是没得说。赖家的赖其呢?高高的个子,大姑娘一样的腼腆,赖其绝对也是一个没得说的好孩子,邻居们都说这两个孩子是一对绝配。两家当事人的家长也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有顺其自然的意思。可是,说话工夫,赖其就拿水果刀把人捅了。赖其虽然进了监狱,宋小娜可是没有变心,一心一意等着他,后来宋小娜考上了大学,大学四年宋小娜果然也没有处朋友,仍然一心一意等着赖其。
很多事情大家都不知道,两个小孩高一时候就把那事做下了,宋小娜因此还做了一次人流,由此可见两人是真好而不是假好。当然做下了这事也并不说明问题,因为时下可是有很多小小子小姑娘不到两节电池高就把那样的事做下的。宋小娜不是这回事,不然不会苦苦等了赖其这么多年。宋小娜这样干等让宋家两口子着了急,这样等不是等老了么?女孩子可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呢。劝女儿不听,就求老赖。老赖两口子进一步退两步想了半个月,才把事情想明白了。可不是,让人家姑娘等成老太太吗?那可就太不够意思了,再说,就是将来赖其出来了,一个大学生,一个劳改释放犯,这夫妻还能做得成吗?长痛不如短痛呢。两口子就灰着脸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小娜。不顶用。如果不是监狱告诉赖家赖其越了狱,正在全国通缉,宋小娜可能还会等下去,小娜这一下子伤透了心,一飞机飞到了新加坡,早就有一个同学来信让她去,那个小男生追她追了四年,出了国还在追她。
老宋原来是农机站的技术员,临退休晋了工程师,所以老宋是这四家惟一一个技术人员。老宋退前单位不景气,可是退休以后日子却比以前好多了,一个原因是退前工资发不出,退休以后工资却可以一个钱不少地拿回家来,因为上面有这样的政策;再一个是新加坡的女儿女婿孝顺,时不时就买这个买那个地寄回来。有一次甚至寄回了现钱。那钱是绿色的,翻过来倒过去谁也不认识,拿到银行去,才知道是新加坡元。才知道女儿女婿是送给他们玩的。所以这几年,老宋的日子,过得不比老何差。
回过头来再说老赖。实际上除了儿子的事情,老赖也没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老赖靠着忠厚老实,最终在部队磨出个志愿兵,后来又复员到了武装部的食堂,当上了堂堂正正的国营工人。老赖的老婆小焦参加了工作以后,还是一个服务标兵,上过光荣榜,还让市里的领导接见过,老赖和老婆一直很知足。有什么不满足的?工农兵里占了两份呢。但是出了儿子的事情,老赖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眼看着越来越蔫。所以四家比起来,老赖最最底气不足。
谁也想不到到了年底,监狱突然把赖其送回了家。原来赖其不是越狱,而是追踪一个越狱的重刑犯,而且后来果然是因为赖其把那个家伙抓住了,赖其立了大功,被监狱减了刑,放了出来。赖家放了炮仗,硬留两个管教吃了饭。赖其就这样,又成了一个清白人。
儿子出狱让老赖备受鼓舞,可是这样的日子没有多久。为什么?赖其虽然放了出来,可是书不能继续念,工作也找不着,二十多岁了,每天不得不东家进西家出的打发时间。你想想,家里有这么大的一个儿子,成不了家立不了业不说,吊儿郎当连个工作也没有,谁摊上这样的事不窝心得慌?
除了赖家其他三家也不是一点遗憾没有。比如老何,老何虽然当了老板,却成天当得提心吊胆,一是担心他盖的楼出事,后来果然出事了,老何的建筑公司用了低标号的水泥,有一幢楼果然塌了,原因虽不完全在他,他还是吃了官司;二是钱虽然赚了却总也到不了账,现如今是欠钱的比借钱的还仗义。还有老马,老两口子过了一辈子没生出自己的孩子,后来虽然抱养了一个,活了一回男人女人没生养出自己的孩子,总归还是有遗憾。再就是老宋,看起来老宋最顺心,实际上也不是。第一,宋小娜是被迫嫁的那个什么CEO,就是追她的那个小年轻,另外,女儿一嫁就嫁到了新加坡,离得那么远,又常年见不着,怎么说也还是想得慌。
筒子楼这四家这些年所以没有拆伙,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中的老公都喜欢钓鱼。不是因为这个,他们四家后来不会一起搬回去。
说起钓鱼话越说越长。当年一开始钓鱼的只有老赖。二十多年前老赖家里是上有老下有小,儿子赖其刚刚出生,此外他还要养活上岁数的爹妈。老赖父母都是乡下人,而且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自从他到部队当了志愿兵就一直跟着他。除此之外,还有老婆小焦。小焦那时也是农村户口,当初老赖虽然由义务兵转了志愿兵,也就不过是领了一份不高的工资,所以在城里找女人也不是很容易,那时候军人已经不吃香了,所以只好回乡下找,这一找就找到了小焦。小焦原来是个供销社的代销员。有一次老赖从部队回来到供销社买酱油,看见卖酱油的小姑娘挺好看,就在供销社磨蹭了一会儿。那个姑娘就是小焦。当年的小焦只有二十岁,底子本来就好,加上又在供销社,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所以在乡下绝对是百里挑一,在小赖也就是老赖眼里自然也就别具一格。老赖呢,当然也很不一般了,不高也不矮,一身草绿色的军装,因为见了小焦,胸脯挺得高高的。小焦看见这个年轻的军人也觉得挺新鲜。就问老赖,你是赖家桥的吗?
那时候老赖虽然比小焦大了七八岁,其实也只是个小赖。小赖正愁着找不到搭话的理由,姑娘张口说了话,当然让他喜出望外。小赖忙不迭地说,是,我是赖家桥的。我叫赖什么什么。小赖说了自己的名字。
姑娘说,你是探家来的吧?
小赖说,是,我是来探家的。你贵姓?
姑娘说,我姓焦。
这样的对话如果放到现在,一定会惹得人哄堂大笑呢,但是那时候的人比较单纯,所以当然不会把这个“姓焦”和那个“性交”联系起来。小焦觉得这个当兵的很懂礼貌。
小赖和小焦就这样认识了,后来就结了婚。
这四家邻居比起来,属老赖家庭负担重,那时除了他一个人有工资,家里另外四口人都是张口吃饭的。所以老赖的心思都花在了家里的生活上。其他三家日子要好过一些,他们没有老人在身边,老婆也不是乡下户口。老赖转业以后工资也不过就四十几块,武装部又是一个机关,也没有什么奖金,老赖除了工资也就没什么外快,赖家的日子因此就过得比较难。难到什么程度?其实差距也不是十分大,比如,老赖家一到吃饭就要把门关上。为什么?老赖家吃粗粮比较多,小焦怕让邻居看到,所以吃饭时总是把房门关上。老赖当然也是这个意思。即使在二十多年前,生活条件差一些也是有自卑感的,老赖就有,家里人口多,媳妇还是农村户口,能没自卑感吗?人家吃着白米饭吃着大馒头,你家吃的是窝头就咸菜,你还敢把房门打开吗?老赖的低姿态表现在他的话很少,笑却比较多。几家邻居,不管是男人说话还是女人说话,也不管说了什么有趣无趣的话,老赖都要嘿嘿嘿笑上一气。有时他的笑甚至让人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这样的笑往往会吓人一跳。老宋就没少说他,老赖老赖,你别这样笑好不好?福利院的疯子才这么笑呢。
老赖又嘿嘿嘿笑了一回。
再比如,邻居们在胡同里或是厕所里碰上,总是老赖说,吃过啦?
架子大的就“嗯”一下回答他。
老赖就在那一段时间钓上了鱼。老赖原来是不喜欢钓鱼的,也不是不喜欢,是根本没想到,一家五口肚子还喂不饱,哪里有心情有条件去钓鱼?
事出偶然。老赖有一次骑着自行车去乡下跑粮食,家里因为都是农村户口,所以他常常到乡下去买粮食,特别是赖其能下了床到处跑以后,饭量是一天天见长,老赖到乡下跑粮食成了家常便饭。筒子楼四家粮食最不够吃的就是他们赖家。家里五个人五个都是排骨队。碰到情急时,赖家也有去另外三家借米的时候。一般到那节骨眼,往往是小焦出面,其实每次借的都不多,三斤米五斤面的,有时候是借粮票,也是三斤五斤的,因为别人家也没有那么多,那时候可是吃定量的。借的次数多了,小焦免不了要骂几句难听话给老赖。但是出了屋子,小焦是绝对不骂的,小焦懂得给男人留个体面。
那一天,老赖又去乡下跑粮食,因为想抄近路,半路上经过一个水塘,这样就让老赖看到了一个钓鱼的老头。老赖也是车子骑得久了,车后座上又驮了一袋子粮食,所以身子乏得厉害。老赖把车子支好,掏出烟卷那一会,老人一甩鱼竿,一条斤把重的鲤鱼刷地钓了上来。
好身手。
老赖把这件事讲给了几家邻居听。这当然不是他主动讲的。那是在他迷上了钓鱼之后。有一次出完恭的老马把他截在了胡同口,那是一个礼拜天的早上。老马说,老赖你成天扛个竹竿子干什么?老马话一说完,老赖发现老何老宋也围在了他的身边,几个人像三堂会审一样围着他,老赖成了一个中心。
老赖不善讲话,平时话说得结结巴巴,但是这一次他讲话了,他把那钓鱼老头描绘得差不多像姜太公一样,反正绝对是神了。能不神吗?鱼呀,那可是鱼呀,老赖演绎了一段传奇。虽然老马眯着眼睛不大相信地看着他,那一会儿,老赖觉得在筒子楼哥几个眼里的自己也很神奇。
老赖就这样迷上了钓鱼。邻居们发现,老赖迷上钓鱼之后就一发而不可收。老赖自制了钓竿,自制了鱼篓,鱼饵也是自己挖,所有的家什都是自己亲手弄,老赖当然买不起商店里的东西,所以只好自力更生,也只能自力更生。好在老赖在部队上就练就了一身的本事,要不然也不能由义务兵转成志愿兵,老赖是个什么都会干的家伙。
就说鱼竿吧,一个干旱的地方,哪里找得到够尺寸的竹竿子?说实话,鱼竿对于老赖来说,绝对是一等一的难事。就为了这根竹竿子,老赖跑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到底让他跑着了。哪里有竹竿子?而且是上好的竹竿子?有一个地方。市里的供销社仓库。这消息是小焦提供的。老赖跑竹竿子跑了一个星期,最后跑了个焦头烂额。最后小焦说,说不定供销社有呢。
小焦一句话提醒了老赖。供销社属于农口,管农用物资的,为什么以前没想到呢?老赖想起来自己有个战友就转业在供销社。老赖去找战友。战友很热情,说,全市有十几个供销社呢,你说的那东西供销社都没有。只有一个地方差不多有。
老赖说,哪里有?
战友说,仓库。供销社的仓库。
那个礼拜天,老赖就跟着战友去了供销社的仓库。那地方远着呢。到了仓库,战友认识的那个保管员正在往外搬东西。战友一说,他的那个同事就不耐烦地说,还竹竿子呢?没看我正烦着吗?
战友赶紧讨好地问,有什么烦心事老战友?
战友的同事说,昨天那场大雨把库里的货都浇烂了。
战友和老赖马上就明白了。同事是把浇烂的东西折腾到外面晒太阳。那可是全市十六家供销社的仓库啊。还有什么话好说呢?老赖挽起袖子钻进了仓库。老赖他们三个从上午干到晚上十一点,总算把仓库浇烂的东西折腾到院子里。战友是因为得了肺结核复员的,力气活儿自然不顶个,那一个,战友的同事也是一个病包儿,不然不会当了仓库的保管员,人家是副连职转业呢,三个人中只有老赖是个好壮丁。但活干得多,难免出差错,结果不是别人,正是老赖挂了个小彩,老赖脚踩上了一根钉子,幸好钉子是从大脚丫和二脚丫中间穿过,只刮破了一点皮,血也出得不多。
老赖在那一天的后半夜回了家,当然了,跟他一起回了家的还有一根不错的竹竿子。灰头土脸脱衣服上床时,老赖就手又掏出了一卷子什么东西。
小焦问他,那是什么?
老赖嘿嘿了一下,说,是鱼线。
小焦说,那也是人家给你的?
老赖说,不是,是我顺手拿的。
小焦骂他,拿来的?好意思说呀?偷的吧?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一手?
老赖又嘿嘿了一下。
老赖扛着钓鱼竿出来进去的,很快就让邻居们晓得了。那时候钓鱼的人还很少,在老赖他们那一带几乎就没有人钓鱼,所以老赖偶尔会有收获——指肚长的几条小鱼,所以老赖家偶尔就会飘出鱼香。小焦烧鱼时,老赖总是咳着说,哎呀呀,闻不了鱼腥味。把门开得大大的,把灶房的窗子也开得大大的,鱼香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飘呀飘的,飘进了另外的几家。那可叫鱼香啊。相好的几家渐渐就知道了。先是宋家,后来是何家马家,就都知道了老赖钓鱼,而且常有斩获,人家家里飘出鱼香了嘛。那时候不比现在,鱼可是金贵得要命,一年也就卖那么几次,而且是凭票供应,一次也就三斤两斤的,吃了等于没吃,吃了的结果比没吃还可怕——馋虫勾上来,下一顿饭一点滋味没有了。所以,老宋家的女人就问小焦,你们家又吃鱼啦?
小焦刚要回答,一旁的老赖抢着说了一句,水塘里有嘛,只要你钓,鱼还没得吃?老赖的样子有些矜持。
老赖他们这个城市七八十年代时是一个县级市,靠在铁路边上,除了交通比较便利,什么物产也没有,这个地方连一条像样的小河也没有,所以常年干旱缺水。老赖钓鱼的那个水塘离城里很远,骑上车子,一出要跑四五十里路,回来又是四五十里,加在一起就是百八十里。而且地方也比较偏僻,所以很少有人知道,那时候人们没有事情是很少出屋子的,出屋子就要出力气,出力气就要多吃东西,粮食就红本本上那么一点点,吃了今天的,就没有了明天的,今天吃多了,明天就要少吃些。
宋家的女人,就是宋小娜的妈,这女人是个心直口快的女人,心里从来不留话。小娜妈当晚在床上就向男人做了传达,白天又向别家的女人做了传达。别家的女人如法炮制,在枕头边上,一边办些小事,一边就把人家赖家总吃鱼的事情说了,很快,其他三家的男人就都知道了。这样,老赖在几家邻居中不光变得神秘,而且变得神气起来。你想,一个干旱无水的地方,出了一个常常吃鱼的家庭,那是多么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