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科幻选-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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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 ”那个女人转身冲小女孩大喊。
于是帐篷门又合拢了。
“我要水。”我又说了一遍,“我要用它去救人。”我举起了那个被砂子磨得闪闪
发亮的金属水箱。
“水……就在这儿。”她一指那一汪池水,但目光却仍紧盯着我。
于是我将那金属水箱按进池中,巨大的气泡和咕咕的声音从池中升起。
水箱很快灌满了,我拧好密封盖,提起它转身返回,我的使命已完成了一半。
回去就不用那么多时间了。我已掌握了定向的方法,只是我已弄不清当时的出发地
点,不过由于我可以将自从掌握了定向法后我所搜索过的区域排除开,这比来时容易多
了。
二百一十六天之后,我终于找到了那架鸵鸟式运输机,它已被沙埋住大半。
货舱里一切依旧,那些货箱都没怎么动过,只是不见他的踪影。
于是我走向了驾驶舱的门。
舱门基本完好,我轻松地打开了它。
驾驶员坐椅上的物体似是个人,有四肢,有头颅,只是全身干枯萎缩体积明显小,
皮肤呈灰黑色裹在骨胳上,龇牙咧嘴,身上的飞行夏装也残破不堪。我仔细核对了一阵
,认定这是他。我没有从他身上发现任何生命的痕迹,倒是在他头颅两侧发现了两个孔
洞。他垂着的右手下方的地板上,躺着一支海星式轻型全塑军用自卫手枪。
我将水缓缓倒在他的身上,这是他要的。清澈透明的水哗哗地淌过他的全身,淌过
坐椅,淌到了地上。我希望他能知道我已完成使命,可他已经死了,死了就没有感觉了
,他不会知道的,也不会再需要这水了。
我完成使命了吗? 没有。是的,没有。我没能拯救他,他死了,主电脑不断输出“
使命尚未完成”这一信息。我得完成使命,我得去救人。可人在哪里? 他已经死了,这
里已没有人了,我得找人,这是现在最重要的。对了,我得找人去! 我确定了下一步的
行动方案。
但我还是想看着他到底会不会知道我已找到了水,毕竟我做到了这一点,此刻水就
在他的身上。我站在他身边等着,太阳的光芒从窗外射进来,色彩一点点地变红,可他
一直一点动静也没有。当水全部蒸发干了之后,我就决定离开他。
在动身之前,我在机舱里四处搜寻了一番,利用到手的零件和工具将我自己检修了
一遍,尽可能地排除了不利因素。
我离开了这架早已死亡的小运输机,再次踏上旅程。这一次不是去找水,而是找人
。我知道哪儿有人。
我又一次踏上那绿洲的地面是在二十七个日出之后,因为目标明确,这回我省下了
不少时间。
住在绿洲里的那个女人依然目不转睛地防备着我,小女孩依然悄悄从帐篷里向外张
望。
我一遍又一遍地向她解释说我的使命是救人,我想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拯救她们,但
她始终一言不发地望着我根本没有反应。
等我解释完第九遍时她才开了口:“那……你去浇一浇那些甜瓜苗吧。”她伸手一
指我身后。
“为什么给瓜苗浇水就能救你呢? ”我不能将浇水和我背负的使命联系起来,这两
者之间有什么逻辑联系呢?“这个嘛……你如果不给瓜苗浇水,瓜苗就会旱死,它们旱死
了,我们就没有瓜吃了,那样我们就会饿死……所以,你给瓜苗浇水就是救我们。”她
一边说一边忍住笑声。
“对,是这样的。”我恍然大悟,是这个理,人类毕竟是人类,一下子就把这两者
联系上了,消除了我的困惑。我接过她递来的塑料桶,打了一桶水向瓜地走去。
就这样我留在这里又一次开始了我的拯救行动。我按她的指示给植物浇水,还将果
树上的果实摇落给她们食用,挖掘地洞贮藏晾干了的果实,收集干透了的枯枝供她们充
做燃料,修补那顶军用帐篷上的破损之处,在绿洲四周栽种防风沙的灌木……要干的工
作真不少,人类的生存可真是件很复杂的事,她们不像我定时吸取一次太阳能就行了,
她们要活着就要干很多事。她们确实需要我的拯救。
没过几天我将有关我和他的情况在她的询问之下告诉了她。于是她知道了我的第一
次拯救行动以失败而告终。
“这不是你的错,你已尽了全力,别伤心。”她对我说。
“什么是伤心? ”我问她。
“伤心么? 就是心里面难受,想哭。”她说。
“我知道什么是哭。”我说。我的资料库中有关于哭的信息。
她笑了:“可哭并不等于伤心,伤心是只有在所爱的东西离你而去的时候才会出现
的,尤其是你所爱的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侧头望向遥远的地平线。
我不知道我所爱的人是谁,我也不知道“爱”是什么意思,人类实在是种复杂的生
物,我对他们的了解实在不够。通过清澈池水的反射我看见了我的模样,我的外形与人
类差不多,也有四肢和一个头颅,我的面部也有着与人类相似的五官特征。然而人类远
比我复杂,究竟是什么令人类如此难以理解?那个小女孩一直谨慎地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
,在我干活时,她就小心地站在不远的地方盯着我看。如果我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她,她
就发出一阵格格的笑声跑开了。
这个小姑娘实在是个好动的生物。她就爱做她妈妈不许她做的事,不是爬到最高的
果树上啃完果子,把核儿什么的扔下来打在我身上,就是在那并不算浅的池里游泳,经
常扎到池底半天不露头。她还有点爱往外面跑。于是有一天她母亲叫我想点办法吸引住
她,免得她有朝一日折腾出事来。
于是我利用资料库里的信息教了那小姑娘几种用石子、小木棍来玩的智力游戏,教
她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接近了她,她果然被我那些智力游戏迷住了,经常趴在树荫下支着
头琢磨个没完,两条小腿一上一下不停地拍打地面。她再也不长时间盯着我看和发出莫
名其妙的笑声了。
然而她一遇上解不开的难题就跑来问我,我只好放下手中的活计去给她解答。可一
解答完她就冲我“大笨蛋大笨蛋”地叫,然后格格笑着跑开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称我
为大笨蛋。这不符合事实,笨蛋是愚蠢的意思,可据我统计,百分之七十二的智力题她
都解不出,而我全都能解,我不是笨蛋,她才是笨蛋。于是我就去追她,一边追一边纠
正:“我不是笨蛋,你才是笨蛋,你百分之……”
当我追上不停躲藏的她时,她已经喘得把舌头都伸出来了。“好了好了,我是笨蛋
我是笨蛋,你不是笨蛋……”她哈哈大笑着瘫软在地上,脸上的皮肤因充血而红得不得
了。
有一天我发现了个问题,我知道人类必须一男一女才能拥有后代,可那男的在哪儿
呢? 于是我向小姑娘的母亲提出了这个问题。
她告诉我说他早就死了,在沙漠外面被人打死了。
“沙漠外面也有人? ”我问。这可是个重要的发现。
“有,据说曾有几十亿之众。”她说,“后来人们之间爆发了一场剧烈的战争,大
部分人都因此而死,可幸存的人们仍在互相杀伐……孩子的爸爸就是这么被打死的,所
以我才带上她来到了这绿洲……”
我陷入了混乱状态,因而她后面说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人在杀人,可人怎么能杀
自己呢? 我无法理解这条信息,因而陷入了混乱状态。等我的主电脑强行搁置这一问题
从而摆脱混乱时,她已离开了我。
在我的耕种下,绿洲的面积正在扩大,因而小型动物、昆虫、飞鸟的数量比以前多
了,她们的食物来源得到更充分的保障。每天傍晚,她们都要在水边燃起一堆火,将被
我捕获的各种小型动物和飞鸟拔了毛剥了皮架在火上烤得吱吱响。小姑娘经常在这时围
着火堆又跳又唱。火红的夕阳照在树叶上,照在水面上,照在沙地上,照在帐篷上,照
在她们身上,于是一切都染上了火红颜色。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
小姑娘经常会把啃了几口的食物伸到我面前:“你也吃一点吧。吃吧……”
“不。”我说。
“它不能吃这个。”这时她的母亲就会这么说,“它要吃太阳光,它不吃这个。”
“哦……”小姑娘惋惜地叹息,“你真好。”她望着我的脸说。
“谢谢。”我知道她这是在夸我,所以我进行了答谢。
“你真好你真好你真好……”小姑娘不歇气地说了七遍,然后格格笑了起来。
“谢谢谢谢谢谢……”我一一做了答谢。
在我来到这绿洲的第四百八十六天,小姑娘的母亲死了。
绿洲的面积扩大了,因而各种动物都多了起来,可她们对这一点缺乏足够的重视,
结果她终于遭到了毒蛇的袭击。
她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走到我面前请求我救她。然而我没有办法救她,我不是医用机
器人,我的资料库中没有医学方面的信息,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把这些情况告诉了
她。
她的眼眶中一下子涌出了泪水,这泪水快速地向着地面滴落。“这么说我就要死了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看是这样的。”我说。
她哭出了声:“我就要死了……我死了,她怎么办? ”哭了一会儿,她盯住我说:
“你答应我,照顾她一辈子,她一个人是不可能在这沙漠中生存下去的,她不能没有你
。”
“我答应你。”我接受了这个指令。
“你发誓。”她说。
“我发誓。”我说,我知道誓言是什么涵义。
她满是泪水的脸上透出一丝丝微笑:“还有件事你也要答应我,那就是等她成年之
后,你得带她离开这个沙漠,到外面去,去为她寻觅一个真心诚意爱她的丈夫……外面
虽然很糟,但她还是只有在那里才能真正地生活……”她吃力地说。
“具体什么时候带她走? ”我吃不准“成年”究竟应在何时?“三……不,五年后吧
,五年后的今年,你带她走,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说。
“好,这我就放心了。”她使劲点了点头。
剩下的时间里,小姑娘跪在母亲身边,肩头抽动不停地倾听她的讲话。弥留之际的
母亲惟恐浪费一秒钟,但她的口齿渐渐不清了,体温也渐渐下降,她的双眼不再闭合。
天,全黑了,小姑娘跪在那儿一直没动。她哭个不停,泪水浸湿了她膝前的地面。她在
哭,因而我知道她很伤心。
我站在那儿没动。我在这一天目睹了一个人的死亡过程,目睹了生命是怎么从人类
的身上消失的。我懂得了死。我认为我又一次未能完成使命。
后来小姑娘支持不住了,就倒在了她母亲身边。我将她抱进帐篷,以免沙漠夜间的
严寒伤害到她。我得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第二天上午,小姑娘要我将她母亲的遗体掩埋了。她告诉我说要像小时候她们掩埋
她父亲一样,在地上挖一个坑,将遗体放进去,然后再用沙土填埋上。于是我就在灌木
丛中挖了个很深的坑,将遗体放了进去。在沙土将她的脸掩盖上之前,她那不肯合上的
双眼仍然在盯着我。
干完这一切,小姑娘对我说:“我很饿,我要吃烤沙鼠。”于是我马上去为她寻觅
猎物。
太阳在绿洲上空一次次升起又落下。小姑娘在夜间哭泣的次数越来越少。然而她也
不再像从前那样经常大声笑个没完,不再要我分享她烤好的食物,也不再爬到树上向我
身上扔果核了。她变了。
生活也变了,没有了笑声,少了一个人,我的空闲时间变多了。可她却不像从前那
样缠着我要下棋了,我只得主动去找她玩。我发现下各种棋我都不能老是不让她赢,于
是我就故意输给她。开头她果然高兴了一阵,但玩了几次就没兴致了。于是我发现老是
让她赢也不行。所以我就赢几次、输几次,输输赢赢,尽全力让她的笑声恢复起来。尽
管我竭尽全力,可效果大不如前。人类太复杂了,我掌握不了分寸。
尽管缺乏笑声,可我们的生活仍然一天天在这绿洲里继续。我已明白生活不可能回
复到从前那样了,于是我接受了这些变化。
然而另一个变化悄悄出现了。我发现她在一点点长高,体形越来越接近她的母亲。
她经常在太阳落山之前脱掉衣服到水池中游泳,当她尽兴后上岸来用她母亲的梳子整理
头发时,落日的光芒照在她闪亮的身体上,这情景与从前她母亲游完泳时几乎完全一样
。我认为可以和她探讨探讨她母亲临终前的那个指令了。
“再过八百六十六天,我就要带你离开这沙漠,到外面的世界去给你找个丈夫了,
这是你母亲要我发誓做到的。”我对她说。
“丈夫? ”她歪着头看着我。
“就是你未来的孩子的父亲。”我向她解释。
她终于笑出了声。“丈夫? ……让我想想吧。”她说完格格直笑,竟笑得喘不过气
来,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这天夜里,我像从前一样站在帐篷外守护着她。这一夜月光亮极了,地面上树影清
晰可见。
我听见身后的响动,转身一看她已走了出来。她走到水池边坐下。“你也坐到这儿
来吧。”她招呼我。
于是我坐到她身边,水池之中也有一轮明月。“你怎么还不睡觉? ”我问她。
“我在想……”她说。
“在想什么? ”见她半天不往下说我就问。
“你打算给我找个什么样的丈夫? ”她没回答提问反而问我。
“你妈妈说,他得真心诚意地爱你。”
“可我觉得,首先得我爱她才行。”她往水池中扔了块石子,打碎了那轮明月。
“那什么样的人你才会爱呢? ”这问题我可得好好弄清楚。
“我想,首先他得好看才行吧。”她歪着头望着我说。
我不知道好看是个什么概念,于是我就在她的描述下以我记忆库中的全部形象为参
考用手指在沙地上描画男人的面部形象。
“不好看。”她用脚抹去沙上的形象。
于是我又画了一个。
“还是不好看。”她的脚一挥又否定了。
就这么我陪着呵欠连连的她展望她的未来,她却倚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小心地将
她抱起来走进帐篷,轻轻将她放到床上,为她盖好毡毯。“不好看……”她迷迷糊糊地
说。
我退出帐篷,继续在我脑中按她的要求描绘她未来丈夫的形象。
我每天依旧提水浇灌植物,采摘果实,捕捉小动物,将她侍候得每餐之后直打饱嗝
,还陪她玩……绿洲外面黄沙天天随风起舞,而我们在平静中等待离去之日的来临。她
越来越喜欢遥望远方,然后总要大声问我还剩下几天? 我马上准确地告诉她。
就在还剩三百九十二天时,一切全落空了,她病倒了。
我最不愿发生的事就是她生病,因为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每回她身体不适,我都认
为我的使命受到了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