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乳肥臀-第6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阌萌反蛄怂赶拢吆咦牛痔上氯ァI瞎俳鹜吹搅苏飧雠四昵岬姆蚀罅撑蹋湍橇撑躺嫌屯敉舻亩瘫亲樱褂写臃酆斐纳婪煜独锫冻隼吹拇蝰薜陌尊瞧ぁH缓笏挚吹剑』镒哟髯诺缱邮直淼淖笫炙廖藜傻卮优说某纳揽锷炝私ィ拍橇礁霰馄降娜榉俊R恢直皇贝蕴说拟赉癫铣陨R兑谎凶潘男摹K负跏堑谝淮蜗氲剑禾炷模乙丫氖炅恕N液孟窕姑焕吹眉俺ご螅捅涑闪艘桓鲋心耆恕D昵崛嗣堑那钻蔷俣吆炝怂飧雠怨壅叩牧常淹放すチ恕2蝗娜说哪炅涓幕吟鲂那橛滞磕ㄉ狭艘徊惚沟纳省K乃夹飨穹杀嫉某德忠谎涸谡飧鋈耸郎希乙丫盍怂氖炅耍烧馑氖昀铮叶几闪诵┦裁茨兀渴湃サ乃暝拢拖褚惶醣慌ㄎ碚谧〉耐ㄍ菰畲Φ男÷罚荒苣:乜椿厝ト⑽迕祝偻锞褪悄敲致奈砥恕4蟀氡沧庸チ耍遥梅浅T愀猓浅v祸海约憾几械娇闪⒍裥摹:蟀氡沧樱颖皇头拍翘炱穑退憧剂耍却业模烤故鞘裁茨兀俊 �
迎着他的目光的,是候车大厅墙壁上那幅釉彩陶瓷镶贴画,画上,一个肌肉发达、腰际饰着几片绿叶的男子挽着一个裸露上身、头发像马尾一样飘起的女子,在有限的陶瓷空间里向着想象中的无限的空间飞翔,这一对半人半仙的青年男女仰起的脸上那渴求和向往的神态使他感到心中产生了一种伟大的空旷,这种悲怆的空旷感,是他躺在黄河入海处的黄土地上,仰望着纯蓝色的无边天空时多次体验过的。羊群在茫茫草原上吃草,牧羊人上官金童躺在地上,仰望天空,远处,那一排红色小旗,是劳改干部为服刑人员划出的警戒线,几个背枪骑马的干警,在红旗外边的拦海大堤上驰骋着。退役军犬和本地土狗交配生出来的杂种狗,跟在巡逻警察的马后,慵慵懒懒地跑着,并不时对着堤外的灰白色的浪花,发出几声毫无意义的吼叫。
他服刑第十四年的春天里,结识了牧马人赵甲丁。这是个因为毒杀妻子未遂被判刑的人,戴一副银丝边眼镜,文质彬彬,被捕前是政法学院的讲师。他毫不隐瞒地对上官金童讲述他设计毒杀妻子的细节,计划的周密令人叹为观止,但他老婆总是阴差阳错地避开。上官金童也向他讲述了自己的案情。赵甲丁听完上官金童的讲述,感慨地说:“老兄,太美好了,这简直是一首诗,可惜的是,法律排斥一切的诗意。不过,如果我当时——算了,全是废话!你的刑判得太重了,当然,十五年熬过了十四年,也就没有申诉的必要了。”
不久前,当劳改队的领导宣布他服刑期满,可以回家时,他竟然有被抛弃的感觉。他的眼里饱含着泪水,恳求道:“政府,能不能让我永远待在这里呢?”负责与他谈话的劳教干部用惊讶地目光看着他,为难地摇了摇头说:“为什么?为什么呢?”他说:“出去后,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是个无用的人……”劳教干部递给他一支烟,并为他点着火儿。劳教干部拍拍他的肩头说:“伙计,出去吧,外边的世界,比这里精彩。”他不会吸烟,硬抽了一口,喉咙被呛了,眼里冒出了泪水。
一个睡眼惺忪的女人,身穿蓝色的制服,戴着大檐帽,左手提着一个铁簸箕,右手拖着一把笤帚,浮皮潦草地扫着地上的烟头和果皮,急匆匆地走过来。她脸上挂着厌烦的表情,不时地用脚踢着、或是用笤帚戳着躺在地上的人。“起来!起来!”她大声地喊叫着,用笤帚把地上的尿液洒到人们身上。她的催促和甩打下,人们爬起来,有的站起来。站起来的都伸展着僵硬的胳膊。那些坐在地上的人,受到了铁簸箕的碰撞和笤帚的抽打,迅速地跳起来。他们刚一跳起来,她就把他们身下垫的破报纸,嚓嚓啦啦地扫到铁簸箕里。尽管上官金童在墙角紧缩着身体,照样也免不了遭到她的训斥。“闪开,你长眼没有?”她说。他用在劳改农场十五年锻炼出的机警,迅速地跳到一边去,看到她不高兴地指着他的帆布旅行包,斥道:“谁的?挪开!”他顺从地把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旅行包提起来,等到她用笤帚象征性把那个角落扫了几下之后,重新把包放到原处,再次坐下来。
在他前边的角落里,便是一大堆垃圾,女工作人员把扫起的垃圾倒在大堆上,便转身走了。一群伏在垃圾上休息的苍蝇被她轰起来,嗡嗡地飞行一阵后,重新落下去。这时他看到,在通往停车场的那面墙上,开着十几个小门,小门上方挂着车次牌和到达地。门外,是用粗大铁管焊成的栅栏,有一些人,已经站在栅栏里,等候着剪票。他终于在候车大厅的边角上,找到了通往大栏镇和蛟龙河农场去的831次公共汽车的检票口。那里已经站着十几个人,有的抽烟,有的说话,有的坐在行李上发呆。他摸出车票看看,票上标着检票时间是7点30分,但大厅正面墙壁上的电子钟已指着8点10分。他一阵紧张,甚至怀疑要乘坐的那辆车已经开走。他提着破旧的帆布旅行包,排在一个提着黑色皮革包、神色冷漠的男人后边。他悄悄地打量了一下排队的人,感到这些面孔都似曾相识,但却叫不出一个名字。人们似乎都在打量他,用惊讶的、好奇的目光。一时间他手足无措,既想认出一个熟识的乡亲、又怕被人认出的矛盾心情使他手心发粘。他结结巴巴地问前边那个人:“同志……这车是开往大栏去的?”那人用劳改队管教干部那样的目光,把他从头至脚看了一遍,看得他像炒锅里的蚂蚁一样局促不安。不但在别人的眼里,他想,就是在自己的眼里,上官金童也像羊群里的骆驼一样,是个十足的怪物。昨天晚上,在脏乱的厕所里,面对着墙上一块水银漶漫的镜子,他看到了自己笨重的大头。头上是说红不红、说黄不黄的卷曲的乱毛,而且,两个额角已经秃了进去。蛤蟆皮一样疙里疙瘩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大鼻子通红,像刚被揪过一样,褐色的络腮胡子,环绕着两片肿胀的嘴唇。在那人挑剔的目光下他自惭形秽,手心里的汗已经濡湿了手指。那人对着高挑在检票口上方写着几个红漆仿宋体字的铁牌子噘了噘嘴,等于回答了他的询问。
一辆四轮小车,被一个穿着胸前黑了一大片的白色工作服的胖女人推了过来。她用尖细的、像童声期小女孩一样的嗓门喊叫着:“包子,包子,韭菜猪肉热包子,刚出锅的韭菜猪肉热包子!”她气色很好,红扑扑的脸上泛着油光,头发烫成了无数个小卷,像他放牧过的澳洲良种绵羊肥耷耷的尾巴。她的手背像刚出炉的小面包,手指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小香肠。“多少钱一斤?”一个穿夹克衫的小伙子问道。“不论斤,论个。”“多少钱一个?”“两毛五一个。”“给十个。”女人掀开大部变成黑色的白色盖被,从车旁悬挂的袋子里抽出一块预先裁好的旧报纸,用铁夹子夹了十个包子放上去。小伙子手忙脚乱地从一大把大面额的钞票中寻找零钱。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小伙子手上。
“高密东北乡的农民,这二年可真是发了!”那个腋下夹着皮革包的男人,用酸溜溜的口气说。穿夹克衫的小伙子,大口吞咽着包子,呜呜噜噜地说:“老黄,眼馋了吗?眼馋就回去摔了您的铁饭碗,跟着我去贩鱼。”夹皮革包的男人说:“钱是什么?钱是下山的猛虎,我怕被它咬着!”夹克衫嘲讽道:“算了吧,老黄,狗咬人,猫咬人,兔子急了也咬人,可俺没听说过钱咬人。”皮包男人说:“你,太年轻了,跟你说不明白。”夹克衫说:“老黄老黄,不要倚老卖老,也不要打肿脸充胖子,倒了架子就得沾肉,允许农民跑买卖发财,这可是你们那个镇长当众宣读的红头文件。”皮包男人说:“小伙子,别猖狂,共产党不会忘了自己的历史,你小心着点吧!”夹克衫说:“小心什么?”皮包男人一字一顿地说:“二次土改!”夹克衫怔了怔,说:“改去吧,老子挣了钱就吃喝玩乐,叫你们鸟毛也改不着一根,你以为我还会像我爷爷那样傻?拼死拼活挣几个钱,恨不得嘴巴不吃腚眼不屙,攒够了,买了几十亩荒滩薄地,土改时,嘭,划成了地主,被你们拉到桥头上,一枪崩成个血葫芦。我可不是我爷爷,咱,不攒钱,吃,等你们二次土改时,也是响当当的贫农。”皮包男人说:“金柱子,你爹摘了地主帽才几天?你就
抖起来了!”夹克衫说:“黄脸,你是癞蛤蟆挡车——不自量力,回家上吊去吧!国家政策,你挡得住嘛?我看你挡不住。”
这时,一个穿着破棉袄、腰里捆着一根红色电线的叫花子,端着一个破瓷碗——瓷碗里盛着十几个硬币和几张肮脏的毛票——抖抖索索地把碗伸到皮包男人面前,说:“大哥,给几个吧,给几个吧……买个包子吃……”皮包男人一撤身,恼怒地说:“走开,老子还没吃早饭呢!”叫花子看了一眼上官金童,目光里流露出鄙视,转身到别人面前乞讨去了。他的心沉到悲伤的绝底。上官金童,连叫花子都避你啦!叫花子向夹克衫小伙乞讨,还是那几句话:“大哥,可怜可怜,给几个子儿,买个包子吃……”夹克衫说:“你家是什么成份?”叫花子一愣,说:“贫农,祖宗八代都是贫农……”夹克衫笑着说:“老子专门救济贫农!”他把两个吃剩的包子,连同那块被猪油洇透的破报纸,扔在叫花子的瓷碗里。叫花子抓起包子,塞到嘴里,那块破报纸,粘在他的下巴上。
大厅里骚乱起来,十几个穿蓝制服戴大檐帽的检票员,拿着夹子,从休息间里走出来。他们都是一脸的厌烦,目光冷酷,好像对乘客充满仇恨。人群跟随着他们,拥向检票口。一个提电喇叭的人,站在过道里,大声吼着:“排队,排队。不排队不检票!各位检票员请注意,不排队不检票。”但人们依然在检票口挤成一个蛋。小孩子被挤哭了。一个抱着男孩、背着女孩、拎着两只大公鸡的黑脸女人,大声地骂着一个挤了她的男人,但那男人不理睬,双手把一个盛着电灯泡的纸箱举过头顶,身体扭动着,想挤到前边去。黑脸女人对准他的屁股踢了一脚,那男人连头都没回。
上官金童迷迷糊糊地就被挤到了圈外,原先他身后已有几十个人,但现在他变成最后一个。他心中泛起一点残存的血性,拎起包,往里挤了几下,但他的胸膛立即就被一个坚硬的胳膊肘撞中,痛得他眼冒金花,呻吟着蹲在地上。
广播员一遍遍地吆喝着:“排队,排队,不排队不检票。”负责大栏镇班车检票口的检票员、一个牙齿参差不齐的姑娘,用纸板和检票钳子开着路,从票口那里挤出来。她的大檐帽被挤歪了,塞在帽子里的黑发披散出来。她恼恨地跺着脚,喊道:“挤吧,挤吧,挤死两个才好。”
第六卷第82节 服刑期满的上官金童(2)
第六卷第83节 五十多岁生了个儿子(1)
回家之后,上官金童生了一场大病。起初只是四肢乏力,骨节酸痛,后来就上吐下泻,吐出的和泻出的都是些像烂鱼肠子一样的东西,散发着扑鼻的恶臭。母亲花光了十几年来收废品、卖破烂的积蓄,请遍了高密东北乡地盘上的医生,又是打针,又是服药,但他的病毫无起色。八月里的一天,他拉着母亲的手,说:“娘,我这一辈子,可把您给害苦了,现在好了,我就要死了,您的罪,遭到头了……”
上官鲁氏紧紧地抓住儿子的手,大声说:“金童,不许说这些混帐话!你才多大呀!娘瞎了一只眼,还能看到前边的好日子哩,太阳亮堂堂的,花朵儿香喷喷的,还得往前奔呐,我的儿……”她鼓足了劲头说着话,但辛酸的泪水已经滴落到儿子瘦得骨节突出的大手上。
“娘,光说好听的也没用,”上官金童道,“才刚我又见到她了,她用一块膏药贴着太阳穴的枪眼,拿着一张紫颜色的纸,上边写着我跟她的名字,她说她把结婚证开出来了,等着我跟她去完婚。”
“闺女,”母亲含着眼泪,对着虚无的空间祷告着,“闺女,你死得凄凉,娘知道,娘早就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了。金童为了你,坐了十五年的牢,闺女,他不欠你的,你就发发善心饶了他吧,也让我这个孤老婆子有个依靠,闺女啊,你通情达理,自古道,生死异路,各奔前程,你就饶了他吧,闺女,我这个瞎老婆子,给您跪下了……”
在母亲的祝祷声中,上官金童看到,在光明的窗户那里,龙青萍赤裸着身体,铁乳房上长满了红锈。她放荡地叉开着双腿间,生着一簇圆溜溜的白蘑菇,细看时,才知道那不是蘑菇,而是一堆纠缠在一起的小孩子,那些圆溜溜的东西,尽是小孩子的脑袋。脑袋虽小,五官俱全,都顶着几缕柔软的黄毛,高鼻蓝眼,薄薄的耳轮,像泡胀的黄豆褪下来的皮。小孩子们对着他齐声呼唤,声音细弱,但异常清晰。爹!爹!爹爹!他恐怖极了,闭上了眼睛。那些小孩子炸开来,满炕奔跑,最后全部跑到他的身上,脸上,揪耳朵的,抠鼻孔的,扒眼皮的。他们一边折腾着,一边叫着爹。他尽管紧闭着眼睛,但依然清晰地看到,龙青萍用一块砂纸打磨着乳房上的红锈,发出嚓啦嚓啦的声响。她用忧郁的愤怒目光盯着他,手中的动作一刻也不停止,那两只乳房,渐渐地就像刚从镟床上镟出来的钢铁部件一样,闪烁着崭新的、清冷的钢铁光辉。光辉聚焦在乳头上,形成两束寒冷的光,直刺他的心脏,他大叫一声,便昏了过去。
等他苏醒过来时,看到窗台上点燃了一枝蜡烛,墙壁上还挂着油灯。在摇曳不定的光明里,他看到渐渐降低了的鹦鹉韩的愁苦的脸。“小舅,小舅,您这是怎么啦?”他听到鹦鹉韩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如山搬不动。烛光刺人,他疲乏地闭上了眼睛。
“我敢担保,”他听到鹦鹉韩说,“小舅死不了,我最近研究了一本面相书,像小舅这样的面相,注定了要大富大贵,长命百岁的。”
母亲说:“鹦鹉,姥姥这辈子从来没求过人,这次要求您了。”
“姥姥,瞧您说的,您这等于骂我嘛!”
“鹦鹉,你交结的人多,去弄辆车,把你小舅拉到县医院里住院去吧。”
“姥姥,没这个必要,咱这儿是地级市的架子,医院里的医生,技术水平比县医院的还高,既然连冷大夫都来看了,哪儿也不用去了。冷大夫是协和医学院的高才生,还出过洋吃过洋面包。他说没治就是没治了。”
母亲失望地说:“鹦鹉,别花言巧语了,走吧,回去晚了又要挨老婆训了。”
“总有一天,我要挣断这根铁锁链,姥姥,您等着看吧。这是二十元钱,姥姥,小舅想吃什么,您就买点什么给他吃吧。”
“拿上你的钱,”他听到母亲说,“走吧,你小舅什么也不想吃。”
“小舅不吃,还有您呐。姥姥,您把我拉扯成人,不容易。那时候,政治上咱受压迫,经济上一贫如洗,小舅被抓走,姥姥,您背着我,讨饭吃,踏遍了高密东北乡一万八千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