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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背一口袋灵魂上路 作者:谢友鄞-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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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公所所长张抱丁,吃一惊! 双手撑住案板,朝下面张望,说:“小尾,你这
是做啥? ”

    呼小尾叫唤:“她们俩给我上私刑! ”

    张抱丁问:“谁? ”

    呼小尾说:“呼金枝、呼玉叶。”

    张抱丁咧歪嘴笑了,说:“起来。哪有原告下跪的。”

    张抱丁听明白呼小尾的冤情后,绕到前堂,扶起呼小尾,说:“走,找俩小狐
狸精算账去! ”

    出门后,张抱丁蹲下,说:“小尾,姥爷背你。”

    呼小尾趴在张抱丁的背上。张抱丁双手朝后,托住呼小尾的屁股,说:“好分
量! ”

    乡公所和茶馆隔官道斜望,走到街心,张抱丁说:“小尾,姥爷扛你。这么小
就能告状,不受屈,长大准有出息! ”

    呼小尾一蹿,骑在张抱丁肩膀上。张抱丁扛起乡公所有史以来最小的告主,向
茶馆走去……

    呼小尾嘴唇上露出笑意,睡着了。

    呼金枝和呼玉叶睡着了。

    孩子们都睡着了,呼雨去灶问撒尿,滋得铁桶丁丁冬冬响。呼雨听见小儿子香
甜的鼾声,做爹的,心中充满欣慰! 呼雨回屋,拽灭灯,钻进被窝,说:“张抱丁
咋慌慌地走了? ”

    “好像不高兴? ”呼张氏说,“哎呀,忘给他烫酒了。”

    “甭惯他! 要是喝上瘾,我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能喝你多少? ”

    “一壶壶茶他少喝了! 你都记账了吗? ”

    “我爹喝壶水,我还记账? ”

    呼张氏不理他,把身子扭过去,热炕热被窝,将光溜肉身熏出股诱人的味。呼
雨握住她的乳房,把她扳过来,一步就骑了上去。

                               六  乡学

    张抱丁骑马,横过官道,向茶馆走来。呼张氏拎出一桶清水,泼在石桌上,茶
锈从石纹内浮起,在阳光下闪烁,像血丝漂漾。呼张氏用手撩一下头发,问:“干
爹,吃了吗? ”

    张抱丁说:“吃了。”眼睛往屋里睃,前门敞开,不见呼雨的影儿,上地里去
了。这家伙能吃苦,大清甲忙完庄稼活,白天赶回来,照料茶馆生意。

    呼金枝又拎出一桶水。她没来得及梳洗,睡眼惺忪,马尾巴长发披在肩上,头
上插支木簪,水桶坠得身子歪向一边。呼金枝好像没看见张抱丁,将水桶交给娘,
扭身回屋。张抱丁的目光落在呼金枝的背上,嘁,像个小老板娘。呼张氏“哗”地
一泼,石桌黑一下,洇出清白,凉爽沁人。

    张抱丁朝屋里招呼:“呼小尾! ”

    没动静。

    呼张氏喊:“小尾! ”

    呼小尾起来的晚,在炕桌前吃饭,嘴堵住了。

    呼金枝说:“他倒像个小少爷了。”

    呼玉叶说:“嗤! ”

    张抱丁叫喊:“上学了。”

    呼小尾将碗底扒空,跳下炕,走出来,仰望着张抱丁,问:“姥爷,你的马没
丢? ”

    “谁敢盗我的马! 红毛了! ”

    “那是谁家的马? ”

    “听说后街的。”

    “你没问问。”

    “他不报案,瞧不起乡公所,我上赶着操那份心?!”

    “报了案,你能破? ”呼小尾话没落地,就被张抱丁俯身一拎,抓在马背上了。

    张抱丁拥住呼小尾,走上官道。学校在西街口外,不远。马四条腿悠闲地起落,
像个绅士。张抱丁说:“骑马,脚要踩住镫子,屁股坐稳,要不马不得劲。”

    呼小尾说:“你说得对。”

    张抱丁说:“缰绳要扯直。别左扯一下,右扯一下,马嘴乱动,不走道。”

    呼小尾说:“你说得对。”

    张抱丁说:“我一哈腰,它就知道我要走;我一欠屁股,它就知道我要下来,
立马停住。”

    呼小尾说:“你说得对。”

    呼小尾成裁判了。丁点小崽子,头一次骑马,就这样牛气! 张抱丁哑然失笑。

    小学校有两间大课堂,分甲、乙班。甲班是初小,学《论语》、《孟子》和数
学;乙班是高小,学国文、算术。课桌、凳子由学生自备。先生不许学生坐椅子,
听课时,腰板务必拔得笔直。张抱丁不知道这个规矩,昨天送来的是小椅子,被先
生拒之门外。张抱丁说:“将就吧,我们家没有方凳。”先生说:“不行。”张抱
丁挺生气,拎起小椅子,在学校当院,用双手狠劲掰,将靠背和坐板分开,用脚一
踹,椅背下来了。张抱丁拎起光秃秃的“凳子”,送给先生,说:“这回行了吧。”
先生抱起膀子,仰脸瞅天,然后,扭转身,倒背着手,踱进教室。

    张抱丁噎一脖子气。今天正式入学,本应由家长带学生拜见老师。昨晚,呼张
氏找到张抱丁,说呼雨不想去。张抱丁“啪”地一拍审案桌:“他拿捏什么! ”呼
张氏忙道:“地里活紧。小尾也说,要跟你去。”

    爷孙俩骑码止出西街口,呼小尾问:“姥爷,先生问我的家长足谁? 我咋说? ”

    张抱丁说:“自然是我。”

    “不是我爹? ”

    “我有面子。”

    “有面子就是家长? ”

    “当然。”

    “吴长安行面子。,”

    张抱丁扭鼻子歪眼睛笑了,说:“兔崽子! 我是你姥爷,老儿子大孙子,最亲。”

    教呼小尾的先生,是吴府从县城请来的。小学隔壁是中学部。大碗乡国民中学,
很有名气,连内蒙那边有见识的人家,都越过省界,把孩子送来读书。校吲内,乍
马不少,像个大车店。送孩子的家长,是清一色爷们儿。本乡的,跟张抱丁打招呼
:“所长,你也来了。”张抱丁道:“送我外孙。”外乡不认识张抱丁的,惊奇,
这家伙才多大,有外孙了? 张抱丁在人群里横逛,不停地打拱作揖。边地空旷,人
气旺的时候,人气旺的地儿,小多。张抱丁十分兴奋! 学生里,女孩子星崩几个,
秃小子多。新生们排队站在门外,先生点名,叫一个,进去一个。讲台上摆盏香炉,
学生插上自带的香烛,点燃,供奉在孔子像前。学生向孔子像行三跪九叩大礼,向
先生行一跪三叩礼。家长们站在窗外,看热闹。张抱丁见叫一个又一个,学生差不
多进光了,有点急,没面子。张抱丁疑心先生为板凳的事“眼”他,抓住呼小尾的
手,往教室里扯。呼小尾朝后挣,涨红脸道:“没叫我呢。”

    “进去。听黄鼠狼叫唤,不养小鸡了呢! ”

    先生喊:“呼小尾——”

    张抱丁道:“来了! ”

    家长们笑了。

    呼小尾扑跌进教室,插上香,面对正面墙上的孔子像,跪下,双手撑地,屁股
撅起,把九个头磕响。呼小尾站起来,一个旋身,面向站在讲台边的先生,又扑通
跪下,咚、咚、咚,三个头磕得更响。呼小尾眼冒金花,眼睛发黑,摸到自己的课
桌前,坐下。磕完头的学友们,朝他作怪脸,笑。呼小尾摸一下脑门,看见姥爷在
窗户外朝他比画,食指和拇指乱搓,好像点票子。呼小尾站起来,冲出课桌,被桌
角撞一下,疼得一龇牙,捂住小肚子,踉踉跄跄奔向讲台。先生一愣,这小子没打
报告,连个屁都没放,就上来了。

    呼小尾从怀兜内抽出红纸包,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放在讲台卜。每学期收学
杂费五斗米,按市价合成钱,送到先生案头,这是规矩。但都是期末给,叫收仓。
呼小尾上打租,先孝敬了。

    先生瞅一眼红包上的字,说:“呼雨是你的家长? ”

    呼小尾答:“不是。”

    先生平时没事,不去街里串门。呼家茶馆,先生一次没去过。先生问:“你的
家长是谁? ”

    呼小尾答:“张抱丁。”

    “送椅子来的,是你什么人? ”

    “是我姥爷。”

    “亲的? ”

    呼小尾张开嘴,睁大眼睛,长这么大,还没有一个人这样问过他。“呼雨是我
爹。”呼小尾说。

    “那你说不是你的家长! ”

    学牛们哄堂大笑。

    呼小尾说:“我的学俸,是我姥爷掏的。”

    有奶便是娘,先生说:“很好! 呼小尾,你当值日长。”

    进入冬学后,教室里冷,让戴帽子。学生们戴棉帽子,戴狗皮帽子,戴毡帽,
一个个像小车豁子,像卖狗皮膏药的小老板。先生昂然步上讲台,咳嗽一声,说:
“帽耳朵耷拉下来的,给我系上去。忽扇忽扇,官翅呀! 你后头的还看不看黑板? ”

    学生们纷纷摘下棉帽子,将帽耳朵折上去,系紧。

    先生说:“不写字时,准许抄袖,但腰板必须拔直。”

    学生们纷纷把手缩进袖筒,挺直上身。这么一弄,肩膀不由自主地耸起来,脖
子往回缩,后脖梗发硬,老像要咳嗽。

    铁炉架在教室中间,炉壁裂了,值日长呼小尾用铁线箍三圈。煤炭金贵,烧得
太旺,不行;火生蔫了,阴面土墙有缝隙,北风渗进来,冻得伸不出手,写不成字,
也不行。呼小尾在家常烧茶炉,会侍弄火。先生坐在炉前,一只手抚住炉筒,一只
手捏住《孟子》念:“王曰叟——国王说,你这个老头子呀! ”学生们哧哧笑。呼
小尾撅起屁股添煤,用火钩捅炉子,火舌黄黄地舔起来。炉筒不凉,又不烫手,暖
烘烘的。先生满意极了,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道:“呼小尾是个人才! ”

    呼小尾上中学了,张抱丁来接他。呼小尾夹着书包走出来,说:“姥爷,我可
以自己走了。”

    张抱丁一怔,说:“你的屁股还没磨出茧子呢。”

    屁股被马背磨出茧子,才称得上是边地汉子。

    呼小尾一挥手,说:“姥爷,你干你的去。我这儿,没你的事了! ”

    张抱丁惊诧得把脖子一伸,说:“呼小尾,你吃差食了吧? ”

    张抱丁发现,呼雨躲在屋里,瞅这边乐,顿生疑心。张抱丁一纵马,撵上呼小
尾,伸手拽他,说:“上来。”

    呼小尾手一拨拉,往后一跳,像被惹恼的猫,弓起背,叫嚷:“够了! 我够了
!”

    张抱丁仿佛被电击中,呆住了。

    呼小尾跃上官道,扯开大步前进。

    呼雨走出屋,说:“孩子大了,你再搂着抱着的,人家嫌硐碜! ”

    张抱丁恼羞成怒,指戳着呼雨,骂道:“杂种×的! 你掰生俺爷俩儿! ”这是
张抱丁最不能容忍的! 呼雨也叫起来:“你骂谁?!老子也是胡子快耷拉地的人了! ”

    张抱丁双腿使劲,夹得马团团转,破口大骂:“忤逆! 你跟谁称老子? 老子把
活活一个大姑娘赏给你,你连一声爹都没叫过。”

    张抱丁越吼越委屈,越吼越愤怒:“你他妈是大逆不道的叛逆! 你他妈该千刀
剐万箭穿剁成肉泥点天灯! ”

    呼雨脸气白了:“谁是你亲生养的? 你养过谁,是男的还是女的? 你指出一个
来呀? 别他妈张口闭啊忤逆不嫌寒碜! ”

    张抱丁气血冲顶,“嗷”地一声,纵马冲过去,将呼雨撞得飞起来,摔落在石
桌上。“唉呀! 骨头折了! ”

    呼雨号叫。

    呼张氏和金枝、玉叶奔出屋:“咋了,咋了? ”

    呼雨说:“完了,完了! 骨头碎了! ”

    娘儿仨慌忙去扶呼雨。呼雨叫道:“不行! 疼,疼! ”

    呼金枝说:“爹,哪儿折了? ”

    呼雨说:“我听见‘咔嚓’响! ”

    呼玉叶从呼雨身后抠出几爿碎瓷片,拿给呼雨看:“爹,茶壶碎了。”

    呼雨眼睛一亮:“大清早,谁把茶壶端出来了? ”

    谁都没注意到这把茶壶。昨晚茶客撤得晚,收摊时,忘收拾了。呼雨滑下石桌。

    呼张氏问:“没事吧? ”

    呼雨坐在石凳上,摇摇头,气呼呼瞪住张抱丁的背影。张抱丁驱马卜官道了。

    张抱丁撵卜呼小尾,爷孙俩默默无言。呼小尾蹿得跟马头一般高,有黑胡楂儿
了,日子过得真快呀。

    张抱丁摸不准外孙了,心里有点怯。呼小尾主动说:“姥爷,咱们走吧。”

    张抱丁想下马,牵马走,犹豫一下,仍旧骑在马上。爷孙俩一个马上,一个马
下,出街口时,呼小尾走得快了,好像要甩掉张抱丁。

    张抱丁看见,吴府的小姐吴黛伦,从腰街口出来,抄近道,走上官道。吴黛伦
自己上学,不骑马,不乘车,不用人护送。吴黛伦戴顶奶黄色凉帽,红色绸带飘拂
;穿一身天蓝色学生服,腰线清晰,乳房惹眼。

    她抬起一只手,翡翠手镯绿泼泼闪,捏住宽宽的帽檐,站在官道上,扭身瞅他
们。她在等呼小尾。她在朝这边笑。

    张抱丁说:“她比你高儿级? ”

    “高两级。”

    “她比你大。”

    “大两岁。”

    “才大两岁,像个……”张抱丁没有把话说出口。

    呼小尾说:“姥爷,你回去吧。”

    张抱丁勒住马,嘟哝道:“要种地了。”

    “可不是。”呼小尾说。

    张抱丁说:“我得去地里看看。”

    “你去看看吧。”

    爷孙俩心里明白,张抱丁没有一垄地。张抱丁心里难过,“护送”仪式从此结
束了。张抱丁拨转马,耷拉下脑袋,慢慢向回走去。

                         七  张抱丁一手托两家

    张抱丁一心操持政务了。伪满洲国粉墨登场后,儿皇帝的触须,并没有真正伸
到辽西和内蒙交界地。

    大碗乡乡公所,就性质来说,像民间社团,有它行,没有它也行,谁来了都承
认,谁来了都不正式承认。吴长安说得明白:当铺开不下去,就开乡公所,给吴家
做挡箭牌,别什么混账都来找我! 如今,官道上具有古典风度,令人起敬的骑士几
近绝迹。一些怀揣“腰别子”,土制火药枪的家伙,骑着劣马,在辽西和内蒙问流
窜。他们脸脏得像从灰堆里扒出来的,眼睛糊满屎巴巴,神情委琐,行踪鬼祟,不
敢明火执杖打家劫舍,顺手牵羊做个损贼。他们的地位、品性和能耐,介于乞丐和
流氓之间。甭说吴府不接待,张抱丁也羞与这些尔西为伍。

    呼家茶馆却热闹了。下三烂的骑者们,经常在露天席上落座,呼雨像三孙子似
的侍候他们。喝完几碗茶后,没有给钱的,他们没有钱,有笑脸,甚至一条腿弯_ 
卜来,给老板赔个大礼,就结了。末后,呼雨发现,碗少了一只。

    睁—只眼闭一只眼吧。

    张抱丁也来喝茶,张抱丁也是喝茶不给钱的主儿。张抱丁感叹道:社会动荡,
地方冶安状况恶化,我有责任。张抱丁一把这么大的屎盆子扣在自己头上,叫呼雨
恶心! 呼雨说:“听你这口气,好像你是县长,旗长。”

    张抱丁说:“谁的账我都不买。”

    张抱丁对付县政府和旗政府的官差,大碗乡人没有小佩服的。按说,汉、蒙分
治,县、旗并立,县理汉事,旗管蒙驽,本应各不相扰。可是这里汉、蒙杂居,狗
扯羊皮一嘴毛,搞不清。县府下令烧荒开地,种粮食;旗府严禁败坏草场,要养牧
牲畜。张抱丁把两种告示贴在一起,抓耳挠腮道:“叫我听谁的? ”

    围观布告的人们说:“难死猴哥了! ”

    “一根牛尾巴,只能遮住一个牛屁股。”

    张抱丁说:“你没有地,不种庄稼,粮税照收;你没有草场畜群,大牲畜税照
收,有理没理各打五十大板,大碗乡人要被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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