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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背一口袋灵魂上路 作者:谢友鄞-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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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地咳嗽一声。

    麻家驹像被车颠了一下,一怔,这个大姑娘,面熟? 麻家驹猛然想起,像四姐
!麻家驹叫道:“停车。”没等车站住,跳下来,惊讶地问:“你是谁家的?”

    呼金枝抱起膀子,把乳房推高,连这个姿势,都像四姐。呼金枝大声道:“我
叫呼金枝。你不是麻队长吗? ”

    “你认识我? ”

    “嘻,啥话。”

    “你咋认识我? ”

    “你一经过,我就认出你了呗。”

    麻家驹神情恍惚,真像四姐在说话。

    呼金枝甜甜地问:“哎,麻大哥,你们去县城还是市里? ”

    “有事吗? ”

    “去市里,给我妹妹捎点东西。”

    麻家驹笑了,她在城里能有啥妹妹,她有个四姐。这不是勾搭他吗嘛家驹下身
一阵酥麻,说:“成。

    一会儿我去你们家。”

    后面的车马停住,有人说:“咋,看见花姑娘就转向,别放走了大施主! ”

    麻家驹被提醒,不敢耽误大事,一挥手,说:“走! ”

    听见车马人声喧嚣,张抱丁、呼小尾从乡公所走出来。呼小尾是乡政府文书,
暂时在这儿办公。俩人瞧这阵势,心里震惊,猜出个八成。

    张抱丁笑道:“老麻,啥风把你吹来了? ”

    麻家驹道:“大北风,要不能跑到南边来。”

    麻家驹狠瞪呼小尾一眼。这个过河时,拽他上车的干儿子,这个由他弄进工作
队当文书的干儿子,竟从背后把他推进阴沟,叫他翻了船! 麻家驹没抓到证据,只
是猜疑,不过,看见呼小尾,他心里就堵! 张抱丁从县城回来后,问出真是呼小尾
做的活,气得一蹦老高:“小尾,你咋瞒住我? ”

    呼小尾说:“姥爷,你是麻家驹的贴身,我们敢告诉你? ”

    张抱丁说:“糊涂! 除去麻家驹,谁能把咱们当盘菜! ”

    “姥爷,你才糊涂,那家伙胡作非为,赖性子上来,啥政策都不要了。跟着他,
能有好果子吃?!”

    张抱丁想起那天晚上,麻家驹喝得醉醺醺,打发他去叫吴黛伦,没把他吓死! 
张抱丁不吱声了。

    面对麻家驹,呼小尾仰起脸,一副不卑不亢的派头。麻家驹还是看出了呼小尾
的破绽,呼小尾两只肩膀耷拉下来,手指在裤边下意识地抓挠。麻家驹轻蔑地想:
你黑得还不能踏实,你不会有大出息的! 呼小尾心里翻腾,县委派来的乡书记,嘱
咐他提高警惕,一些地主、富农、蒋军残兵和土匪勾结起来,报复性很强。麻家驹
是天宫村贫雇农革命团团长,与那些败类水火不相容。可是麻家驹和他,针尖对麦
芒,用阶级阵线划不清楚的现实,让小伙子感到形势复杂,心不落底。呼小尾勉强
笑道:“乡领导上县委,开紧急会议去了。”

    “老麻,进屋。”张抱丁招呼。

    麻家驹一指他身后的人马:“你这破屋搁得下? ”

    张抱丁嗅出来者不善,搓搓手,笑道:“我把乡街里人都叫出来,给你们埋锅
造饭。”张抱丁好像挺热乎,好像开玩笑,提醒麻家驹呢。

    麻家驹用手按住张抱丁的肩膀,说:“我知道,你不能坑害我。”

    张抱丁拉住麻家驹的胳膊,往屋里拽,说:“从县城分手后,咱哥俩儿没见过
面呢。我不管别人了,就咱俩,捏一壶。”

    麻家驹推开张抱丁:“喝酒耽误正事。我们来,帮助你们把土改斗争进行彻底。”

    张抱丁说:“老麻,你还管这事儿? ”

    麻家驹说:“村帮村,户帮户,天下穷人是一家。”

    张抱丁说:“我们搞完了。”

    麻家驹说:“乡街里富,有大量浮财没挖净。”

    张抱丁说:“你是实在主儿,甭说没影儿的话。”

    麻家驹傲慢地笑道:“我们来了,就不能空手回去。”

    天宫村人吵吵:“没瞅赶来好几辆空车吗? ”

    “甭跟他们哕嗦! ”

    呼小尾大声道:“中心村的地主、富农,有本村管着,轮不到你们天宫村来折
腾。”

    麻家驹冷笑道:“干儿子,牙口长硬了。不单会来阴的,敢抓破老子的脸皮了。”

    呼小尾涨红脸:“这不是土匪坐地分赃。”

    麻家驹露出凶相:“谁他妈跟你们分赃! 你们包庇大地主,你们是地主的狗腿
子! ”

    张抱丁急了:“老麻,别血口喷人! ”

    从郊外和山坡上种地的人们,回来了。呼雨挤上前,说:“一家人,有话好好
说。”

    麻家驹马上想到,茶馆门前那个大姑娘,是呼雨的闺女。麻家驹热情地握住呼
雨的手:“你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我们来,只找吴长安算账,叫他把昧心食全
部吐出来。”

    张抱丁说:“他还有什么,地分了,浮财分了,剩下个大院,乡政府马上就要
搬进去。”

    这时,传来一阵喧嚷声,天宫村人将吴长安押来了。吴长安浑身浮肿,脸苍白
得吓人! 像牛皮影戏里臃肿不堪的董卓。呼小尾心提起来,吴黛伦呢? 依她的性子,
会不顾一切地跟来呀! 呼小尾扭头,张抱丁J 不在,姥爷躲屋里去了。

    吴长安声音嘶哑:“找我? ”

    麻家驹说:“吴长安,看你儿子的面子,我们不动手,把你窝藏的金银珠宗交
出来。”

    “我什么都没有了。”

    “抄出来咋办? ”

    “抄去吧。”

    麻家驹心里明白,不能乱挖吴府,那里是乡政府了。麻家驹厉声道:“我问你,
抄出来咋办? ”

    吴长安反问:“抄不出来呢? ”

    麻家驹气毁了,煮烂的鸭子嘴还硬:“狗仗人势! 你个地主比我还横! ”

    天宫村人叫嚷:“收拾他! ”

    天宫村人把吴长安绑在大树F 。麻家驹拽下一把柳条,挑出一根,“啪”,朝
吴长安抽去。吴长安的肩膀,开花了。

    麻家驹道:“说吧。”

    吴长安闭住眼睛。

    麻家驹挑一根粗的,忽地抽过去,“啪”,吴长安脸颊血红。一根柳条,麻家
驹只打一下,扔掉换新的。

    天宫村人折下一捆搁柳条,放在麻家驹脚下,堆得过膝。啪、啪、啪、啪……
麻家驹不动声色地抽着,周围死静。吴长安耷拉下头,脖颈、喉咙像被无数麻绳勒
过,肿得血红,像蚯蚓乱扭。吴长安仰起脸,眼白一翻,“哇”,喷出一腔血……

    呼小尾叫喊:“麻家驹,我上县委告你去! ”

    张抱丁从屋里冲出来,叫嚷:“老麻,你你! ”

    天宫村人捉住张抱丁和呼小尾,他们俩动弹不得。麻家驹咬牙切齿,道:“主
子都没哼一声,狗叫唤什么! ”啪啪啪,给吴长安一顿鞭子。

    手里一把柳条打光,麻家驹踱到小卖店,刚敲一下,小窗口开了。九道子说:
“麻队长,要烟? ”

    “嗯。”

    九道子递出一包烟。

    麻家驹一伸手,从里面抓出一瓶白酒。麻家驹回到柳树下,用牙咬开瓶盖,
“咕嘟嘟”喝一大口,点燃香烟。麻家驹喝着九道子的酒,抽着九道子的烟,一鞭
一鞭抽打吴长安,说:“你要是不交东西,就交人吧。”

    吴长安气若游丝,问:“什么人? ”

    麻家驹听不清,凑近吴长安,问:“你说啥? ”

    吴长安嗓子呼噜呼噜响:“你说什么人? ”

    “你家小姐好花好月呀,我摘了。”麻家驹邪笑道。

    吴长安浑身一颤。

    麻家驹吩咐:“把吴黛伦带来。”

    呼小尾跳起来:“麻家驹,你敢,我跟你拼命! ”

    麻家驹得意地笑了,手一压,天宫村汉子将呼小尾按得跪在地上。呼小尾仰脸
叫道:“我跟吴黛伦早好了! ”

    “咋好? 匕炕了吗? ”麻家驹凑近吴长安,“听见了吗? 别寻思你窝里干净! ”

    吴长安眼睛肿得睁不开,喉咙嘶嘶响,说:“我,答应他们。”

    麻家驹一把揪住吴长安的头发,往树干上猛撞:“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们吴
家人,挺能抓挠呀! ”

    张抱丁和呼小尾急了,往上冲。麻家驹朝乡公所一指:“把绊脚石给我踢进去
!”

    天宫村人一拥而上,将张抱丁、呼小尾塞进乡公所。张抱丁心里急剧翻腾,天
宫村人多势众,麻家驹报复心恶死了! 吴长安会被活活打死,要是吴黛伦被欺负…
…呼小尾能发疯,会不顾一切,不得了! 指望乡街里的人是不行了,得找人解围。
呼小尾挣扎,要冲出屋,趁天宫村人与呼小尾撕巴,张抱丁钻进里屋,穿过灶问,
从后院牵出马,飞向吴宅。

    吴黛伦正跟管家争吵,她要去乡公所,管家死活不让。见张抱丁来了,吴黛伦
急忙问:“我爸咋样? ”

    张抱丁摆手说:“黛伦,你千万别去那儿! ”

    吴黛伦说:“那我去城里,找我哥。”

    张抱丁说:“这个时候,更不能找他! ”

    吴黛伦问:“为啥? ”

    张抱丁说:“说不清道不明啊,别牵累世达。”

    吴黛伦急得跺脚,说:“叫他,叫他来! 我管爸,顾不得他了! ”

    吴黛伦冲出屋,奔向前庭偏院马舍。管家要追撵小姐,张抱丁拉住管家,低声
道:“乡公所那边,要出人命。没辙了,你跑一趟瘦谷吧。”

    管家被提醒。他知道有一伙吃枪饭的,藏匿在瘦谷内的死村,过绕阳河,就能
找到他们。土匪最讲迷信,居然顾不得忌讳,躲在死村内,实在是寻不到妥帖地方,
日子不好过了。这伙匪帮的大头领,欠吴家一笔债。七年前,大头领是只单枪匹马
的“跳蚤”刚扑腾进吴府大院内,就被摁住了。“跳蚤”被扭送到乡公所审讯,按
入户抢劫罪,判处他死刑。当天夜里,“跳蚤”被五花大绑扔进冈室,待天亮后,
用马车拉到绕阳河边执行。

    第二天,管家陪吴先生来了。吴长安端详“跳蚤”,见他大脸庞,塌鼻子,长
眉细眼,蒙古人长相。

    问:“你是蒙族? ”

    “跳蚤”说:“汉族。”

    张抱丁端来一碗上路酒,说:“喝吧。”

    “跳蚤”伸长脖子,将嘴凑近碗边。

    “把酒拿开。”吴长安问,“你娘是蒙族? ”

    “跳蚤”喉咙咕噜咕噜响,急吼吼道:“把酒给我。”

    管家揣摩出主人的意思,问:“先说说,你娘是不是蒙族? ”

    “跳蚤”喉结一骨碌:“是。”

    吴长安吩咐:“按蒙律处置。”

    张抱丁恍然明白,将酒一扬,泼在地上,说:“吴先生饶你活命了! ”

    蒙律入户抢劫,但未得逞的,打一顿赶出去;人室抢劫才犯死罪。汉律没有院
落、居室之分,没有入户抢劫和入室抢劫之分,进了院,就是死罪。

    大头领记住了吴长安的活命之恩。张抱丁知道,这些年,管家跟他们明明暗暗
地有来往。管家此时决定去冒冒险,便对张抱丁点点头,奔向马厩。吴黛伦已经摆
正鞍座,系好马肚带。管家从吴黛伦手里抢过缰绳。吴黛伦杏眼倒竖,呵斥比她年
长四十岁的老管家:“滚一边去! ”

    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像狼一样拱着腰,龇牙道:“有人会来的。”管家骑马飞
驰走了。

    张抱丁又劝导黛伦一番,让她等管家的消息,最后嘱咐道:“黛伦,你把大门
插死。”匆匆赶同去。

    麻家驹冷笑着,吴长安脸变形,嘴角泛出血沫。

    麻家驹问:“你是给人还是给物? ”

    吴长安挣扎身子,道:“乡下什么都没有了,不信,你们挖出一两银子,把我
活埋。”

    麻家驹听出话音,问:“乡下没有,藏在城里了? ”

    吴长安道:“嗯。”

    麻家驹精神一振:“县里、市里? ”

    “都有。”

    “好。”麻家驹吩咐,“松开他,带屋里去,给我拉出个清单。”

    吴长安被拖进乡公所。张抱丁从后院回到前厅,连呼小尾都没有发现张抱丁出
去了。爷孙俩心里发虚,吴家在城里有财产? 有多少? 如果是商业上的股份,不动
产,按政策,产权仍属本人。如果是转移出去的钱财,那他们就有责任了,麻家驹
能闹到城里去! 吴长安被架到审案台前,瞎子似的摸住笔,哆哆嗦嗦写下:县煤矿
股份……

    呼小尾瞥见这几个字,松口气。

    吴长安继续写,额头、手卜的血水将供状洇红,字迹模糊。

    张抱丁盯住麻家驹,说:“让他去后园井台,把血水洗干净。”

    麻家驹没有做声,默许了。

    张抱丁说:“找先生来,给他卜药,腩瓜清醒了,好写,别拉下啥。”

    麻家驹点点头,对老伙计向他让步,跟他配合,挺满意。

    张抱丁说:“咱哥俩儿,犯不上掰,喝一盅? ”

    麻家驹身心都有点累,想解解乏,说:“好,来两盅。”

    酒是现成的,坛子里装满散白酒;菜是现成的,同子里有大葱、黄瓜。俩人坐
在西屋炕上,喝,相对无言。

    张抱丁给麻家驹续酒,麻家驹举举酒盅,都想说什么,却觉得无话可说。张抱
丁提心吊胆,把酒扔进嘴儿,耳膜像被水灌了,轰轰响……

    远处响起枪声,麻家驹一愣,侧耳听,又爆起几下枪声。

    就在这时,外面乱作一团,有人惊叫:“老麻,咱们被包围了! ”

    麻家驹骂道:“放你妈狗屁! 全中国的仗都快打完了,谁敢包围老子! ”

    麻家驹和张抱丁撂下酒盅,跟屋里的人冲出去。

    只剩下呼小尾和吴长安。吴长安好像猜到什么,吁口气,套上毛笔,合上砚台,
不写了。一道疑云从呼小尾心头飘过。呼小尾听见外面叫嚷:“麻队长,是土匪! ”

    呼小尾跑出去。

    麻家驹问:“从哪边过来的? ”

    “北边。”

    土匪只能从北边过来。南边是县城,人民政权重镇重兵,滴水不漏。

    麻家驹问:“有多少人? ”

    “不少! 骑兵、步兵都有。”

    麻家驹道:“邪了! 还分兵种。”

    大碗乡本街人,顷刻问跑没了。他们退回自己家,关门阖户,操枪操刀防守。
天官村人,慌得挤在官遭上。麻家驹命令:“离开官道,有枪的上房,拿刀矛的躲
在大树后面,把官道兜住,土匪进来一个,叫他们栽倒一个。”麻家驹的部署清晰
明白。

    张抱丁说:“老麻,咱们进屋还是上房? ”

    麻家驹问:“你有枪吗? ”

    “有。”

    “你和呼小尾守住乡公所,我去北街口。”

    北街口是前沿阵地,光秃秃没有挡头。张抱丁说:“那边太危险! ”

    麻家驹不理张抱丁,拎着手枪,向北止去。

    呼雨从茶馆房顶上冒出来,朝这边喊:“小尾! ”一声枪响,呼雨突然跪下,
消失在屋脊后。

    呼小尾惊叫一声:“爸! ”向茶馆狂奔。

    张抱丁一震,急忙返回乡公所,从屋里拎出杆土枪,撵上麻家驹。北街口外的
枪声时起时歇。张抱丁和麻家驹并肩向前,这时候,所有人都隐蔽好了,空荡荡的
官道上,整个世界,只剩下麻家驹和张抱丁。

    他们俩并肩向前走去。

    张抱丁想,他们来了,我不得不走出这一步,我从十六岁起,一个没爹没娘的
孩予,就受吴长安的好。我对得起吴长安了,我还清吴长安的人情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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