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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所谓伊人-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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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流无痕(15)        
  到了林湄公寓楼下,大伟要送她上去,林湄不让,她宁愿自己拎着行李,哪怕是走上二十一层。自始至终,林湄没让大伟踏进过自己家门半步。湄固执地认为这就是她和石磊的家,即使说她并没有这房子的产权,仅仅是租来的,说不定她哪天就又像溃不成军的败兵一样不得不撤离这里。即使石磊早已经走了,甚至不会再回来,但林湄仍旧固执地把这里布置成原样,和石磊在的时候一模一样,连照片也原封不动地在墙上挂着,虽然湄都快看得无知无觉了。但是,只要它还在墙上挂着,他就等于在这里站着,湄还不想和这么一个人无谓地对 
  抗,她也没有能力对抗。 
  石磊说想来看看林湄,林湄说“很忙”,阻止了。虽然每次都这样说,心里还是希望他能够不请自来。但石磊似乎是怕触动林湄什么,并没有自作主张不请自来,只是每天中午十二点钟,都会打电话给林湄,就像以前林湄打给他一样。或许他和林湄当初是一样执拗的想法吧,只是要把这样一种行为演变成一种习惯。而习惯一旦成为习惯,再更改就不容易了,就像油渗透进了皮肤。 
  日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非常清晰地变得单调冗长了,一天过得比一天慢,就像一只笨重的蜗牛,一步一步爬着,看得人心烦。月亮让人心寒地一日一日膨胀着,眼见着就又要月圆。而她的青春,被无谓地浪费掉了,终究像花儿一样无声无息地凋落了。冬天太长,长得让整个世界都荒芜了!或许这个世界到最后只剩下了北极熊和南极的企鹅也说不准呢!没有人类,没有植物,更无须什么等待,无须什么渴望,无须什么执著了! 
  大而无当的北京城,车水马龙,人流涌动,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忙什么。忙来忙去,忙得都是空的,连心也忙空了。整个城市都是空心的人在漫无目的地奔跑着,没完没了地奔跑着,整个城市也都是空荡荡地矗立着,毫无意义地矗立着,无知无觉地矗立着。 
  湄固执地不见大伟,不管他怎么说。虽然自己也会难过。湄也说不清为什么,但还是有点儿难过。尤其到了晚上,她的确想跟人说几句话,哪怕是几句,她憋得胸口都快要爆炸了!可是,她却找不到一个人说话似的!她的确找不到人说话。跟谁说呢?以前大伟总是跟她贫嘴,搞得她不厌其烦,而现在,多安静啊!整个北京城都像睡着了似的。就像是一个空城,鸦雀无声,一片死寂。而自己,就像是游荡在这个城市上空的魂魄,毫无目的地游荡着、游荡着。想要从孤独中逃脱,却陷入了这个城市的孤独沉默。 
  湄想了想,对大伟说,自己要去上海出趟差,等回来以后再说吧。 
  人生最大的罪孽就在于错过,而她已然错过了很多很多,错过了把自己嫁出去的机会,错过了谁的真情,错过了幸福,错过了未来,错过了一切该错过的、不该错过的!如果今生注定只能如此一错再错,那么她也只能够这样感伤地、绝望地失之交臂,永远地孤寂、落寞下去,她能怎么样呢?命运已经是这样子的了,也不可能会成为别的什么样子。 
  吴叶也会经常打电话来,三两天一次。每周一的晚上湄还会见到许。生活就像沉入了泥沼之中,浓稠的泥浆让人动弹不得。如果你真的想尝试着行动,那么,只有一种结果,越来越多的泥浆会涌过来将你包裹,亲切地将你吞没。你必须等候,毫无确定性地等候,通过表面上平静的蔑视取得自己早已命定的生活。这就是人所谓的生存法则吗?那么,这个法则正在被打破。起初是男人打破的,然后是女人,不断地打破、间断地打破,越来越多的人在逃离人的生活。有人的地方就有沼泽。至少岚,现在暂时逃离了这片沼泽。 
  一大清早,岚就怔怔地坐在阳台上迷惑着。雪后的丽江清冷中带着几分莫名的感伤。阳光播洒在青色的瓦片上,泛着喑哑的寒光。如果把这阳光也撕成一丝一缕,或者半丝半缕会怎么样?岚极度眩惑地想。似乎还在梦里,她的精神在强制性地将她的精力集中在梦的琐碎片断上,又过于混乱,以至于她整个人都感觉轻飘飘的,失去了重量。 
  岚梦见阿晖失踪了,怎么找都找不见,于是岚疯狂地企图撕碎一切,时间、空间、句子、单词、逻辑,所有具体的、抽象的、有形的、无形的、实体的、概念的……有人在一旁提醒说:“这些东西是根本撕不碎的!你看,你把句子撕成了两半,单词你还怎么撕?时间都撕成秒了,你还撕?”岚却还在撕,用力撕。逻辑是车轮形状的,岚把它平剖成两半,然后再平剖…… 
  在那个遥远的都市里,她深爱着的那个男人能否在这样一个早晨听到她心里的哀伤毫不留情断裂了的声响?他是否知道那个深爱着他的女人正绝望地流浪在异地他乡?他是否还能够记得起她的模样?冰冷的春风中,花儿开得毫无欣喜、毫无希望! 
  荒唐!实在太荒唐!或许她原本就有智障,梦和她的心智一样拒绝成长,以至于简单到从不会化装,以至于梦被赋予了和现实一样同等的力量!如此荒唐,又如此理所当然!从他出现在她梦里的第一分钟起,时间就被停驻在了那一分钟的没完没了的延长上了。绝望也在那一刻被彻底惊醒,越来越清晰地被次第展开、拉长。现在,这世界除了绝望,还是绝望,永远的绝望、深刻的绝望,没有任何希望的绝望,还会继续沉陷下去的永无休止的绝望,随着地心引力的加强,绝望和她的身体一起下降、下降、再下降。   
  水流无痕(16)        
  一片云朵的阴影投射在连成片的青瓦的屋顶,慢慢向远处滑移过去。刚才还青凛凛的屋脊,这会儿又变得刺眼地明亮了。 
  终于完成了书稿。正月十五,山岚去了文峰寺一趟。据说那里有去往天堂的钥匙,人们可以借来钥匙打开自己去往天堂的大门。山风阴冷,古木参天,那座山头绰约着一圈儿的经幡,看起来很遥远、很遥远。山岚看到了藏匙圣石和许多的钥匙,但只是看了看,并没取。 
  幽深的山林中,岚伫立了很久。墨绿的背景上是一张惨淡、麻痹且毫无希望的美丽脸庞,这样一种构图很荒唐,岚想。 
  即使打不开天堂的大门,去地狱又有什么不同吗?她不在乎去哪里,只要有地方可去。谁真的在乎自己要去哪里?谁又真的在乎什么呢?就像她的爱情。既然他都可以污辱她的爱情,那么,她也可以,谁都可以,为什么不呢?真的东西不会再有了,包括爱情。这个时代消灭一切有害细菌!爱情是一种比癌症更令人绝望,比毒药更让人寸断肝肠的疾病,有损现代人的身心健康!但没有爱情的生活就等于没有浪漫,人类不堪忍受生活的单调、枯燥、乏味、冗长,所以人们发明了爱情的替代品——伪爱情。能千古传唱的爱情再也没有了,也再不需要有了! 
  岚去文峰寺的原因是一个专职背包客告诉她,在某一个地方,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有一条笔直的路通向山巅。走在那条路上就像走在通向天堂的路,有一种可以看见天堂的感觉。现在,所有有关天堂的字眼,都会引发岚无尽的联想。原本毫无关联的地方也被岚的思维强硬地拉扯在一起,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关系,好像本来就是这样一样,不可怀疑。岚想找到那座山,走到那山巅之上,走到白云中间,或许她能够找到另外一条路,可以通向过去,或者走向未来。而现在,这无意义的现在!她想缝合现在,让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该离开这里了。该了。 
  两个月之后重返北京,又见高楼林立。伫立在公寓楼下,岚再一次感觉到恍若隔世,高大的楼体向她倾轧而下。 
  可以想见,一切都毫不留情地改变了!她的爱情,她的过往,她的未来,她的憧憬,她的梦想,风一样从这个城市刮过去,又倏然不见了。而她的爱人,也像风暴一样席卷过她的身体、她的灵魂,然后,不见了,不存在了。现在,她空空如也,一无所有,精疲力竭,又站在这里。这个城市也空空如也,没有记忆,没有历史,没有未来,精疲力竭,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或许,他还记得她吧,或许也有过想念,或许那只是过去一刹那的灵光再现捕获的一念惘然,或许那只是回首的一瞬间的良心发现,或许他早已忘却所有过往的迷恋,或许他已有了新的故事、新的恋情,再也没有时间回头去看。谁能守得住记忆?谁能守得住孤单?谁能守住一个人的爱情?谁能缔造永远?谁又能不受到多彩的生活的诱惑呢?尤其是他们,这些为社会创造着财富而中饱了私囊的世纪精英,他们不但缔造着物质文明的神话,也一再缔造着爱情的神话,也仅仅是神话!一刹那灵感的神话!前仆后继为之牺牲的女人们始终不明白,谁能留得住他们的爱情呢?谁能呢?! 
  都过去了,过去了!过去意味着什么?忘却!如果你不能够忘却,那你只有痛苦,而且足以证明你已落伍,这个时代早已不流行回顾。历史,个人的历史,早已是这个时代废弃的产物。她也是这个时代所废弃的人物了,因为她在频频回顾,不仅回顾,她还饱含深情地在记录。她想把最后一点回忆都榨干,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血,直到她再也杜撰不出任何一起曾经被省略的抒情,直到透过那如花开放过的爱情再也看不见春天的身影。 
  岚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书居然出版得很顺利,出版社开出的条件也很合理,岚也很满意。半个多月后,岚就拿到了第一本书。当晚,岚约了湄一起去酒吧庆祝。 
  暗黄的灯光摇曳着人影,人们的脸上看起来阴晴不定。 
  湄问岚:“书出版了,你开心吗?” 
  岚淡淡一笑:“没什么可开心的。”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湄问。 
  “我已经在写第二本书了。”岚苦笑说。 
  “什么?还写?你也不看看你成什么样儿了!你没疯吧?”湄瞪大眼睛说。 
  岚何尝不知道呢?皱纹添了几许,黑眼圈儿就像她小时候在白色床单上信手涂鸦的杰作,恐怕是洗不干净了。皮肤黯淡无光,头发干如枯草,就像一个野人走错了路,误打误撞到了这个争奇斗艳的城市。腰直不起来了,恐怕以后都直不起来了,从此往后只能低头做人。那有什么关系呢?她是不是人类都无关紧要了,如果她已经丧失了对这个世界感动的能力,她的生命或许还不如一头猪更有价值!谁在乎呢?谁还在乎?既然谁都不在乎,怎样糟踏都没有关系,当然讨论这个问题也没有意义。谁也不能要求一头猪去征服正威胁着其生命的合理、冷静部分的东西,或者受到内心的驱使,而否认其正确的、命中注定的成就。 
  “不写,我还能干什么呢?”岚笑道。 
  如果说过去的已经过去,而过去的未来又不存在,那么,她拥有的也就只剩下还没有沥净的一点点关于过往的记忆了,这数得清的几滴记忆在还没有被时光和她的固执榨干之前,它们应该最大限度地折射出它们应该有的、或不应该有的光泽来!这样才对得起她呕心沥血存在过的生命,那些被风干了的青春岁月。   
  水流无痕(17)        
  “是啊!你也干不了别的了!出门找不到路,过马路不看灯,保姆不给你吃的你就饿着,简直就是一弱智!彻底丧失生存能力了嘛!”林湄不无嘲讽地说。 
  一回到北京,岚就通过家政公司找了个保姆。保姆是湖北人,一个三十岁手脚麻利的女人,温厚善良。她替岚打理着一切日常生活的事务,照顾着岚的饮食起居,从某种意义上讲,岚认为是她维持了自己生命的延续,而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作为人、作为女人的功能,仅 
  仅作为一头猪在生产垃圾,各种各样的垃圾,却远没有猪的价值。 
  “嘿!别说我了,你怎么样?以后有什么打算?”岚问。 
  “我?我跟石磊和好了。”湄面无表情地说。 
  “是吗?”岚似漫不经心说出来的。 
  如果爱情不能够从一个人的语言、神情表现出来一丁点儿的痕迹,似乎是不符合任何自然的逻辑的。爱情对自己的危险有着模糊的认识,它对任何不确定的因素本能地抵制,但它的防卫像个懦夫似的,随时准备着向欺骗着它良知的现实低头,就像甘于被欺骗的女性可以免予被强奸一样。 
  “是的,他离婚了。”湄笑容一闪,又躲入了无尽的黑暗,就像闪过脸庞的那束墨绿色的光,当初它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创造出更深的黑暗的。 
  “你会和他结婚吗?”岚说出来后,又感觉到自己的问话居然是如此愚蠢又多此一举!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爱情的目的,对于未婚的女子来说,不就是婚姻吗?爱情历经千辛万苦,为的不就是这份圆满吗?只有爱情自己知道究竟是圆满了,还是句点了! 
  “会吧?!”湄淡淡地说。最终获胜的感觉果真能够取代当初被降低的感觉吗?但是人类不得不学会健忘。慢说是千百万年来人类千磨百炼的进化艰难,即使现在,文明积蓄到了今天,机器减轻了人类的负担,而同时,人类的骨骼也变得疏松了,一点点的压力,哪怕是工作中的小困难,都足以令人们气喘吁吁、不堪重负,人类已然经受不起任何打击了。所以,不管是外来的,还是内部的,只要是令生命困惑的、不利于生命成长的,都是生命极力摒弃的。 
  “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呢?”岚的表情单纯到近乎发傻,但岚从不受控制的心思,似乎从来都是为着无事生非而来的,就像这一刻,自己说的话,不仅是多此一举的,还是自欺欺人的。人类发明语言这种东西,似乎并不是用来沟通的,而是专门用来说谎的。骗别人总是很容易,骗自己就有点儿困难了。人类毕竟是智能动物,于是又发明了“思想”之类的词汇蒙骗自己不愿上当的智力。就像一个朋友说的,原始社会,人们信仰图腾,为什么呢?看看图腾表现的东西就知道了,动物或者植物,那只是他们赖以生存的食物罢了。奴隶社会,人们信仰鬼神,也不过就是因为鬼神掌握着这些食物而已。到了封建社会,人们说,这些鬼神也该有些什么出处吧?于是发明了宗教。资本主义社会,人们开始质疑宗教,世界是客观存在的,我们的感官能感知到的才是存在,否则,就是不存在。不是吗?于是,人类又发明了“主义”,唯心主义、唯物主义、存在主义……现在的人连主义也不信任了,于是发明了“真理”。何为真理?你说得对,我们就听你的,你就手中握着真理;我说得对,你就听我的,我手中也握着真理。也就是说,人人手里都可能握着真理。快乐,可能是这个时代惟一被全体认可的真理,所以人人景仰,个个追求,但凡有一丁点儿与之相悖的东西,人们也无法忍受,这不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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