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伊人-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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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不烦您老操心。”湄生硬地说。
“阿湄,我想见你!”石磊语气坚定。
“对不起,我没有时间。我一会儿就得走了。”湄也语气坚定。
“回家吗?”石磊问。
“对。”湄说。
“我去送你好不好?”石磊平和地说。
“不需要。”湄仍旧很冷硬。
“我马上过来。”石磊说。
“我不想见你,我也没时间。”湄大声说。
“见我一面好吗?有些话我想当面说。”石磊沉郁下来。
“有什么好说的?不早就说完了吗?我也不想听你说。”湄说。
沉默。两个灵魂在对抗的时候惯有的沉默。在沉默中激烈碰撞又深情触摸。湄听到电话里有汽车喇叭的声响。
“待会儿见。”石磊挂了线。
湄匆匆起床,洗脸、刷牙、化妆,收拾停当之后,站在卫生间大镜前,骤然感到一种失落。一阵突如其来的对自己的憎恶散布在湄的脸上,湄颓然地躺回床上。
听见敲门声,湄没有动。敲门声响了很久,湄坐起又躺下。接着听见了钥匙的开门声,湄笑容一闪,旋即表情又恢复了僵硬,但她还是从床上站了起来。仅仅是站了起来,并未走动。只是站在床边,卧室里。
脚步声一步一步近了。静止下来。
这是一个由空间和痛苦的时间构成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是一段极度纯粹、痛苦、变形的岁月。如果这段岁月还留给人什么感觉的话,不是敬重,而是怜悯。
“阿湄!”石磊干涩地从口中挤出这两个字,沉痛地望着湄。
“石磊!”居然还是那个轻柔而销魂的嗓音!好像是从岁月的褶痕里抽出了记忆,艰难却又清晰。在一刹那,回到了过去。过去何其遥远,却又须臾未曾疏离!或许你也曾对回忆感到恐惧,或许这恐惧俨然已成为你不堪重负的病疾。而这一刻,你被不可思议的一种力量无情地赦免了,不留任何反抗的余地。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历经沧桑,而沧桑有时候是多么地没有意义!
“阿湄,过了年,我们就办离婚了。对不起,我不想再隐瞒你。她回来就是来跟我离婚的,她爱上了别人,这一次,还跟她一起回的北京。我承认我很卑鄙。当初我认为我们还是有感情的,刚开始是我不想离,后来,她也答应不离。我真的怕对父母、家人造成伤害,我怕我承担不起,谁知道伤你伤得这么深,我每天都会想起来你对我的好,你对我的宽容,你对我的期待。没人对我这么好,没人!可是我却伤害了你!我尽力在矛盾中平衡,但事实是,我的确无法再和她生活下去了,生活很平静,也很淡漠,日子比水还要淡,似乎一生都将这样耗下去,彼此陌生,又似乎彼此熟悉。我终于明白,都过去了,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上次你打电话时我们刚刚决定离婚,但没有离婚我无法面对你,我也不敢见你。这几天心慌得厉害,我知道再不见你我会发疯的,我怕来不及!我怕你要离开我,我怕!阿湄!”石磊紧紧抱住林湄。湄不言不语,脊背僵硬着,旋即又松懈下来。
水流无痕(10)
“阿湄,我不能没有你!我知道错了,说什么都不能收回对你的伤害了,原谅我,阿湄!别离开我,求你别离开我!我需要你!”有一滴泪滴落在湄脖子里。
如果爱的男人是上帝,那么除了上帝的命令,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让这个女人离开她热爱的上帝。重要的不是困难、险境、冒天下之大不韪,而是上帝本身是否允许。然而,出尔反尔的上帝,不再能骗取信任。女人虽然是不明智的,但是仍能够察觉到自己面临的厄运,躲
避厄运是生命的旨意。湄似乎在跟比以前更多的痛苦搏斗,快要耗尽一生的气力。她试图使自己看到他所说的未来,但未来太遥远,就像在山的那边,在另一个世界。
“我爱你!阿湄!现在我才知道我是多么多么爱你!”
就像在说一种可能,仅仅是一种可能,而这种可能究竟有几分可能很令人怀疑。即使令人怀疑,这些可能仍旧如此强烈,以至于使清醒的灵魂完全静止沉默,不再怀疑。我们拥有我们面前的一切,而且,面前这一切这一刻已与世隔绝,保证了它的绝对纯洁。
“没有你我不会幸福的,阿湄,别离开我!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原谅我!”
“我们都错了!石磊,我们都错了!”湄喃喃地说。
经历了那么多,走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呢?怎么可能呢?那我们又是怎样长大的呢?怎样长大似乎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长大了。长大之后就要承认一个事实,这个世界有男人和女人之分,然而,上帝赋予他们一样的生命,一样的义务和责任,为什么还要刻意区分他们?
“是我错了,阿湄,是我的错!”石磊哽咽着。
“晚了,石磊,晚了。”湄泪如断珠。
“不晚!不晚!不晚!让我们重新开始吧,重新开始!”石磊用力搂紧了湄。
“我们还能找回年轻吗?还能吗?”湄淡淡笑了。
“都过去了,阿湄,都过去了,相信我!”石磊狂躁地、狠狠地吻住了湄的唇,舌尖上咸咸的、苦苦的、涩涩的。天旋地转的,湄感觉到身体在飞速悬荡着,悬荡着。
过了安检,隔着透明的落地玻璃窗,远远地,湄看了一眼石磊,那曾经最亲爱的、最熟悉的人,孤独地站在另一个世界。仅仅一窗相隔,却已遥远得不能再遥远了。而在昨夜他还是那么亲近。
站在候机大厅,湄却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了。走,或者是留,在这一刻居然成了问题。这个问题的起因居然仍旧是那个既熟悉又陌生、既亲近又疏远的男人。湄凭空想抓住些什么,或者是过去,或者是未来,统统不确定。整件事件就像一个幸运或不幸运的误解,忽悠在心里,有一种失重的感觉,悬浮在半空中,没有任何可依附的物件。湄开始怀疑刚刚发生过的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摸摸脸颊,似乎仍被眼泪浸泡着,紧绷绷地膨胀,却又光洁饱满,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曾经发生过什么。或许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么,是在梦里吗?在梦里,她又想去向哪里呢?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湄正在想,自己天性是不是根本没有能力去爱呢?或者是早已耗竭?大伟祝她旅行快乐。湄说,谢谢。是谁的声音在拥挤的人头上方游荡呢?缥缈,却又沉重着?这一张张焦急而又漠然的面孔,像车站墙上乱七八糟的招贴画一样,不和谐却又十分和谐地堆积着,充斥着暧昧的激烈,是幸福?还是痛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混杂在一起,以至于面孔都扭曲了?或者什么都没有?他们和自己一样,只是盲目地空洞着?
茶马古道上拥堵的巷子里,一家幽静的客栈。阳光顺着四尺见方的天井,从青色的瓦檐坠落。房子是依坡而建的,层层叠叠往上推移,巴掌大的庭院居然支撑起一步一景的职责,然而,错落有致,除了楼梯惊人地狭窄,整个院落还是井然有序、有条不紊的。就是在这样一个狭仄的空间里,硬生生挑出一个两米多宽的大阳台,顺着阳台的底线拉出一道花槽来,种满了各色各样的花,诸如太阳花之类不值钱但好养、又好看的、色泽艳丽的花朵。一米多高水泥的阳台高沿上摆满了杜鹃、吊钟、海棠,甚至仙人掌类的植物。阳台一侧铁丝绷的方格子上,爬着几株常春藤类的植物。阳台上摆了两个树根做的茶桌,没有上漆,灰灰黑黑,倒也更添几分朴拙。这个宽大的阳台只供两个房间的住户享用,一间住着一对从荷兰来的年轻夫妇,金发碧眼,整日笑容可掬,生活极有规律,朝九晚五,总是坐在两把低矮的藤椅上,晒着太阳看书,茶桌是用来摆咖啡的。另一间山岚住着,通常也只是黄昏时她才坐在这里喝茶、发怔。三个人,两间房,平时照面也都只是点头说句“hello”罢了,难得谁会下决心去说几句谁也听不懂的对方的语言。相安无事,日子也算过得太太平平,悠闲宁静。
通常,山岚坐在屋里写东西,透过桌子对面整扇墙的玻璃窗,可以看见远处一座小山坡,蓝天白云,只要不是阴天,每天都可以看到。时间在这里是没有确切概念的,不像在城市中那样以分秒计算,而是以日、月、年来计的。日出、日落,极有规律地循环往复。岚想,这样的生活的确是很奢侈的,而且似乎可以永远这样下去,连衰老或是死亡也是悄无声息的,如花开或花落一样自然。在这里,花是四季开放的,四季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分别,生生不息,绵绵不止。
水流无痕(11)
岚每天都会盯着藤椅正对面一株盆栽植物发呆,这株植物长得煞是奇怪。主干圆柱形,分枝扁平、绿色,中肋坚厚,边缘波浪形,仙人掌科灌木。有一天岚问店老板。老板是个女人,一家三代,统统是女人,或许有男人,或许没有。岚从没见过这一家的男人,其实这里每家客栈都是这样子的,家家主事的都是女人,几乎看不见男人。可能是母系氏族的遗风还在,只是没有人研究过。岚问老板,“这是一株什么植物?”老板笑吟吟地说:“昙花呀!”“开花吗?”“开啊!要到六月以后才会开!”
在这里偶遇昙花,还是令人愉快的,为单调的心情平添了一笔浓重的彩墨。然而,花不解风语,花自有柔情万种,不为娱人,只为娱己。花只按自己的时令花开花谢,全然不懂得人的期盼是哪般神谕。然而,人们因为等待而美丽了心情。其实,不同的花有不同的美丽,千万种花草应时开放了,又应景凋落,为什么人们总是厚此薄彼、褒贬不一?为什么人们总是自作聪明想解读花语?花无语,花亦无声,花落也不留痕迹,花只为真心等待它的那个人娇艳,也只为等待它的那个人青睐。昙花开放总是在子夜,忙碌于丰富夜生活的人们,即使从三百六十五天里抽出一个夜晚来等待,也是不一定的。所以,人们要看到昙花开花,似乎并不太容易。只因难得一见,昙花也就愈加珍贵,也就愈加传奇。然而昙花只是昙花,永远只是昙花,或许它的一生,都没有人来见证它的爱情,但它还是昙花。在人们眼里,或许它只是一株永远不开花的植物,或者误以为是火龙果,都有可能。
记得有一个故事说,李家门前有一棵树,生长多年,既不开花也不结果,有人说它是梨树,有人说它是李树,众说纷纭,全无定论。这一年,李家举家搬迁,临行前仍在狐疑这棵树的来历。一个游方僧人路经此地,说,“这是核桃树啊,有什么好怀疑的!”随即摘下一个青果,的确如此!虽然只有一个青果,也足以证明了这是核桃树。是啊,如果它连一个青果儿都不结,谁能知道它是什么树呢?然而,它为什么要向人类证明呢?
院墙外人声鼎沸,即使是在午夜。而岚的视线之内只是清一色鳞次栉比的屋脊,以及墨蓝得令人怀疑的天空,偶尔有几朵白云漫无目的地飘过去。这里,是她梦起的地方。她那段不长不短的爱情,似乎并不是遗落在那个繁华似锦、大而无当的北京城,而是遗落在了这个说不清是古还是今的小镇。零零落落的爆竹声响,又让岚倾听到了在山的那方海浪拍岸的巨响,还有振聋发聩的钟鸣,是他举着手机让她听到的吗?为什么时间凝固在了一个点,从此不流动了呢?如果说,时间是有记忆的,那么,空间呢?这熙熙攘攘的古镇,每日迎来送往,来的都是客,都带着自己的梦想,多少人留下了,多少人走了,多少人留下又走了,多少人走了又回来了,每天上演的故事林林总总,石板路上的石头磨得锃亮,吱吱嘎嘎的木阁楼是不变的背景,蓝天和白云见证,这纵横交错的街巷究竟能记得起多少人物、多少故事、多少岁月呢?去的都是过往。多如繁星的红灯笼映衬着琳琅满目的小商铺以及各种肤色游人茫然的脸庞,在下一刻到来之前,这一刻就已成为过往。然而,过去和现在几乎没有任何不同,之间更没有什么清晰的界定,酒吧的老板换了一茬又一茬,但酒吧仍旧是原来的模样。商铺的饰物还是那一些,并没有翻新花样。那圆圆的木版画,阿晖挂在什么地方了?那象骨的吊坠儿,阿晖是否还戴在脖子上?哪里才是与他无关的地方呢?为什么总是逃不出这份记忆、这种感伤?或者,当初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种植她的梦想,而今天,她是来凭吊她的爱情、她的梦想?
林湄一下飞机就被吸引住了。背靠苍山的机场,湖蓝的天空中点缀着几片雪白的云朵,阳光一丝一缕地支撑着天和地之间的空阔,夕阳不失时机地张扬着它的落寞。到了古城,湄又被这古老的街巷和繁华的街景惊得瞠目结舌。游人如织,岁月如棱,一团一队的人们正在这茶马古道上游行着。
好不容易在全无方向的小巷道里找到了岚说的那家客栈,沿着窄窄的楼梯上去,看到宽阔的阳台。靠绿藤一侧的茶几上有一杯浓酽的红茶,看样子已经凉了。还有一套浅绿色咖啡杯,还冒着热气,想必人刚才还在这里坐着。走近,看到房门敞着,一个穿军绿色棉套衣的人正背对着她整理床铺,那人站直的时候,湄看见一头凌乱的黄发,湄“扑哧”乐了。
“你怎么来了?”岚一脸困惑。那久已隔绝的尘世以这样一种方式,借助于故人的脸庞,穿透了时光,走近了。
“我来看看你是成佛了,还是成仙了。”湄笑着说。
生命归根结底是无力的,无论是对已获得的,还是正向往的,谁都是在这种无力中活着,谁也无发摆脱。
石桥边,河岸上,一排木桌,土织布桌面上,都有一束鲜花插在玻璃花瓶里。湄和岚的桌上是香水百合,淡粉的、馨香的一簇,一杯茶,一杯咖啡。湄和岚散淡地打发着午后的时光,阳光轻飘飘地笼罩着一层淡漠。
岚累了,岚该歇歇了,她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手指磨出了茧,眼睛浮肿着,层层叠叠裹在棉衣里,蜷缩在木椅上,像个孩子。高原的阳光不知不觉已经把她白皙的脸庞改变成了古铜色,缺水的皮肤看起来有点儿干涩,但平添出几分平静的刚毅和沉静的超脱。湄无端生出几分同情来了。
水流无痕(12)
过客,每一个人都只是这个古镇的过客,这个无穷无尽的世界的过客。旅程,是一种暂时状态,爱情是一种暂时状态,生命又何尝不是呢?但是人们为什么又对这样一种暂时状态寄予厚望呢?看看这里匆匆来又匆匆去的游人吧,他们一身疲惫,却又东瞅西望的,两眼茫然,空洞到似无着物,这种群体的无意识看了令人恐慌啊!或许只有寄居在这里的背包族才能够解释旅程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过程,抑或生命究竟想追寻什么。偶尔偷得闲暇却又在这里大把大把荒废光阴的观光客,是否真的能够明白时间的空旷?这种空旷,空旷得令人失却了
分量感,就像在空气中飘浮的细菌,无公害的细菌,耗损的只是自己的可耗损的、完全无意义的生命,而不是别的什么。爱情,抑或名利,抑或物化了的生活,在这里被淡化了,甚至废弃了,不存在了,或者就和一个笑话所产生的能量差不多。在这里,流浪似乎是天经地义的,生命也只是其中的一种形式,一种最无意义、且漫无目的的形式,却因其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