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一夜-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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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淳吸了口气,挺身挣开他的扶握,微笑道:“还死不了,前辈放心!”他退了几步,站到仍是满脸通红的苏音身前,也不理柳南庭尴尬的脸色,朝围在旁边的四人团团一揖,笑道:“诸位前辈该也看出来,这便是‘仙人径’了!晚辈已依约带诸位到此……晚辈有些走不动了,还请几位先行吧!”
弋华在暗影浮现时已猜到大概,再听到二人没头没尾的对话,便觉内里另有隐情。可看那少年眼中警色,也明白他是不可能直言相告的。正思量着,就听顾海在后面叫道:“小杂种,你根本是想在后面捣鬼,你……”弋华心思一动,抬手打断他,上前站到柳淳面前:“小公子伤势不轻。但若放你留在此处……恕老夫直言,我等确是无法放心。小公子信不过老夫医术,那么,老夫背你同行,如何?”
众人大惊,张焕在后面急道:“这怎么成?”顾海干脆直接冲到少年跟前,伸手欲揪他领子,“要背,就老子背你!”“呵,晚辈可不想被前辈在中途摔死!”柳淳笑着退了一步,转向众人道:“晚辈明白诸位疑虑。既是如此,晚辈奉陪就是!”他目光极深地扫过众人,突然笑了笑,拽了苏音往前行去。
七人在房屋间穿行许久,周围屋舍渐疏,望天山壁在前方愈渐沉厚迫人。“仙人径”在老街的最后一个转角处消失无踪,抬眼便见几十步外的山壁上,镶着一扇暗银色的门。
几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怔怔地看向那门。苏音却欢呼一声向前奔去,一边笑道:“就是这里啦!”
那门二人高,极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此时月已西沉,周围一片晦暗,那门上却自有细细的银光灵活地蜿蜒闪耀,奇妙非常。
“……我总能看见它,可是没有路,我就没法到这儿来。你看,我可没有骗你吧!”柳淳全部的精神都被这门吸去了,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女孩多年来的愿望终于达成,兴奋得只想把肚子里的话都倒出来,也没发觉少年在走神儿,更没看见其余五人看着自己时的异样目光。“感觉很奇妙是吧?所以说这个是讲不明白的,只得自己来看。阿爹原是讲过的,不过那时小,没记住,后来才明白。就是说,要走到这里,一定是要两个人的,缺一不可。所以……”她忽地停住嘴,像觉察到什么似地抬起头,正对上柳淳漆黑的眼睛。她张了张嘴,脸上突然闪过惊骇之色,向后连退了数步,正撞上那暗银色的大门。不想这扇巨大的看起来分明是坚不可摧的银色大门被她一撞,竟向内轻悠悠地打了开。
苏音“哇”地一声跌了进去。
七、惊变
门内是一条幽暗的洞道。大门打开的瞬间,一股久远的干冷气味扑面而至。
几人先是惊异,继而拿出早已备好的火把点燃了。张焕与顾海一人擎了一支,分开来左右探查。
苏音已自地上跳起来,脸上的骇色似被这一跤跌散了,她转过头去,就着火光往洞内张望。“呵!”柳淳在她身边微微惊叹。原来这就是“仙人径”的尽头。父亲就在这洞道的深处么?
“这样深的洞,竟是人力为之。可不知是什么人有这样的耐性!”那冷姓老者抚着洞壁上刀斧的痕迹慨叹。漠北干燥的空气令它们仍保持着从前的模样,在跳动的火光中狰狞着粗豪的棱角,探手摸去,便仿佛能觉出其上凝滞的无数时光,沉厚,而且苍凉。
弋华屈指敲了敲墙壁,看着剥落下来的石屑,皱眉道:“看这石壁的情形,此洞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张焕忧道:“石质这般脆,稍有震荡,就容易坍塌啊!”
顾海不以为意,“到底是座山,哪会那么容易塌?”冷姓老者接口道:“话是如此,可这里究竟不是中原。料不到会发生什么。”他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眼不远处的柳淳。少年背对着他们,正一门心思地拍打墙壁,似是没听见他们的话。
“冷老说得不错,”弋华走过来,“大家小心为妙!”他停了停,转向柳淳道:“小公子的伤……”“老先生不用担心晚辈。几位前辈能走,晚辈自然也能走!”少年回头笑道,“可要晚辈走在前面?”
他的笑容里有清晰的嘲色。弋华低哼一声,应个“不用”便转身带头行去。
柳淳看几人行远,才与苏音小声道:“你还记得那地方么?”
苏音愣了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自己与重渊分开的地方,便摇头道:“好久的事,哪还记得住啦!肯定在里面就是了。走吧!”她拖着柳淳往前走,两颗眼珠晶亮地看着前方的火光,“我觉得自己其实不喜欢这里。”
“哦!”柳淳无心地应了一声。
“可是阿爹在里面呀!不喜欢,也要来的。”她嘟囔着,忽然转头看向柳淳,“你有病么?”
“嗯?”柳淳愣了愣。“我记得阿爹说过,他来这里是为了找治好他儿子的病的办法。你,有什么病呀?”女孩上下打量他,“看不出来呢!”
“嗯,我的病生下来就有了。阿娘说若不是阿爹以内力调理,我可能当时就死了。他们曾带我瞧过许多大夫,却都看不出病因来。后来阿爹听人说这地方有治这怪病的法子,他便来了。结果……”柳淳微微一笑,“你看,就是没有那莫名的法子,我也活了这么大。阿爹他……”他忽地发现柳南庭不知何时落到了前面几步远处,登时停了口。
苏音也看见了,吐了吐舌头,不再搭话,拉着柳淳一直赶上前去。
在经过柳南庭时,听见他似乎叹了口气。
尽管两有枝火把,光线仍不甚明亮。通道起伏转折,初时还辨得出方向,走得久了,便记不清了,只能觉出是在渐渐深入山腹。行了一个时辰有余,又一个转弯后,烧得久了的火把爆出一团火花,呼地窜了一窜,倏地一道细碎的星光随之闪过,没进身侧的黑影里。众人微微吃惊,凝神细看去,才发现身侧洞壁原来正在火光中耀出点点星光,仰头望去,头顶黑暗亦有光点微微闪动,一眼看去,恍惚有种站在无边星野下的感觉。
“呵!”有人微微地叹了一声。冷姓老者将火把凑向墙壁,一边用手细细摩挲,片刻后抬起头来,满眼的惊诧。原来这里的洞壁已不再是先前的粗陋模样,竟由是一块块巨大的打磨平整的石板拼接而成,严密得连接缝都极难察觉。这样精细庞大的工程,可不是随便几个工匠能做得的。
“这条道,莫不是通往那图南秘藏的?”张焕道。
其余四人听得都是一愣。顾海直性子,接道:“那咱们……”“是或不是,都与咱们的目的无关。”弋华冷然道,目光扫过时,两人神情都是一震。顾海脸上掠过一抹愧色,讷讷低下头去。张焕则转头看向一旁,眼仁在暗光里微微闪烁着。弋华哼了一声,带头往前行去。
继续行了一阵,一直不言语的苏音突然低声咕哝道:“不对啊!”柳淳转头看向她。女孩搓着眉头,晶亮的眼珠转个不停,“我怎么不记得有这样一段路呢?”她回头看向来路,“难道走错了?”
“途中又没有岔路,怎么会错?”柳淳奇道。女孩待要摇头,忽听得行在前面的顾海低吼道:“什么人!”
两人一惊,与其他人一同抬眼望去。原来前方极远处的黑暗中不知何时竟亮起一点光来,孤零零的,映着周遭一小圈墙壁晕晕地亮着,左近也不见人影,鬼火似的。乍然看去,众人心里都是一凉。耳边听着顾海的喝声在洞道内回荡,都知道这光既亮得诡异,自然就不会有人来答他的话。果然,顾海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异响,一道明亮火线就自那光中笔直窜出,活物似地沿着石壁向众人所在之处烧来。所过之处,一团团火球依次炸开,发出“轰轰”的怪响,颇为骇人。众人惊异之下纷纷向后纵跃,退至丈许外时,才看清那只是无数个灯台,上面燃得极猛的,是不知什么油料制的蜡。
像是被一根明亮的绳索拉开了遮羔的黑幕布,巨大的通道重又焕发出原本的光彩来。高大的岩壁在火光里灿然生辉,十数丈高的洞顶上一道道两人宽的横梁均匀地向两头排开,一边止于来路,另一边则在望不到的前方与火光凝作一点。众人惊讶于这奇迹似的变化,一时竟忘了可能存在的险况,亦忽略了这炫光底下静悄悄生出的“嘶嘶”声。
待到有人回过神来,那声音已溜至耳边,“嘶嘶”怪叫着化作了千百声,就像是无数把小石锉在刮擦岩石,艰涩而刺耳。弋华最先明白过来,惊呼道:“是机关响声!”众人面色大变,待要转头四顾,头顶已然异声大作,竟是一片片极薄且巨大的石片自石缝间纷纷砸将下来。
众人惊骇中不及多想,展动身形向左右闪避。石片砸在地上发出的巨响连绵不绝,荡起的石屑与灰尘顿时填满了整个空间。巨大的洞道不堪冲击似的摇晃着,渐渐地分崩离析。石块拼接的墙壁在机枢艰涩的响声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分裂开合,大小石板或退或进,与落下的那些石片一起在这简单的洞道内搭建了无数空间。那些火团似的烛光在震荡中飘摇不定,一朵硕大的火花在某个刚刚拼就的狭窄空间内炸开,将一个扑向地面的人影拖得老长。
苏音在石板落下的刹那猛地攥紧了柳淳的手腕,瞪圆的眼中满是惊惧。她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地响着,却说不出半个字来。柳淳看着她与入洞时几乎相同的骇然神情,突然明白她怕的并不是这劈头砸下的石板。
仓惶之中没人来理会他们,几道石板落下,更将他们与弋华等人隔了开。洞道内烟尘迷蒙,地面震荡如暴风雨中颠狂的小舟。二人在石板底下左闪右避,然后被一块挪动的石板顶进了一条狭长的通道内。柳淳将女孩紧紧护在身前,闭眼就地打了个滚儿,后背顶在尽头的墙上,疼得他气息一滞。缓过气来时隐约觉得震荡似在渐渐减弱。他仍不敢动,闭着眼,使劲压着女孩的头。等耳内异响退去,身下地面亦渐渐平复,他才放开手,躺到一侧大口喘气。
苏音闷得难受,这时挣扎着爬起来,抬眼扫过四周时,突然“哇”地叫了一声。“死/死人!”她指着一个方向结结巴巴地道。
柳淳猛地坐起来,往她指的方向看去。这狭窄通道的尽头恰是洞壁,上面一枝怪烛正在呼呼地烧。那大汉顾海脸朝下地倒在对面的石板底下,四肢摊开,耳内渗出的血已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少年愣了下,才过去将人翻转过来。苏音躲在他身后,虽是捂着眼,却忍不住好奇,便自指缝间偷眼瞧去,却见柳淳半跪在尸体旁边,一动不动。她看不见他面上的神情,目光转动时瞥见了尸体的脸。大汉五官渗血,突兀僵死的瞳仁上还有着临死那一瞬的惊怒。女孩打了个哆嗦,就听柳淳极慢地吸了口气,竟伸出手替大汉合上了眼。然后,一拳击在地上!
地面被击得轰的一响。苏音吓了一跳,呆呆看着柳淳缓慢起身走到那烛台旁,伸手在烛台接壁处按了数下,烛台下方便一块挡板悄然滑开,露出个狭长孔洞,孔洞下方有一条横向的浅浅勾槽,槽沿还残留着焦痕,正是那道火线烧过的残迹。少年便死死盯着这烛台,一声也不吭的,侧面苍白的脸颊绷得发青。
苏音看着他,刚刚被忽略的恐惧突然又跳进了脑中。她知道自己又是突然地“明白”了什么,可这三番两次到来的恐惧却让她不能抓到所悟得的真相。有什么在阻止她明白!她甩了甩头,心底隐约浮起了个影子,却又飞快地隐掉了。她攥紧拳头喃喃道:“有人,有人进来了……”“十三年前,除了你和阿爹,还有另一个人在。”柳淳的声音静静响起。她愕然抬头,正撞见少年幽暗的目光。“你从刚刚起就在怕的,是什么?是那个人么?你应该,还知道些什么吧?”
“我……我不知道!”她退了半步,突然就蹲下身去,紧紧抱着头不停重复着“不知道”三字。柳淳脸色阴沉,目光愈渐凌厉,直似要看进她脑中去。
“弋老先生——”猛地有个声音自通道的一侧传来,柳淳眉梢一抽,转眼循声望去。“冷老前辈,顾老二!该死——”是张焕。大约是被石板分开落了单,情急之下,便喊叫起来。
“千万小心的,还是中了小崽子的圈套……到底是魔宫祖宗守着的地方,连个机关都能千年不坏,当真妖邪。想那两个老糊涂居然要与这种小杂种做交易,可是嫌自己命长么……”他咕咕哝哝地骂着,语气里的怨毒渗过石板清楚地刻进柳淳耳内。少年猛地收紧了拳。
“圈套……”他低声重复,腔膛内呼地蹿起了一团火,飞快地吞噬着他的神志。他瞪着前方通道转折时露出的那面墙,张焕喊叫同伴的声音正从那墙的后面匆匆经过。某个方向似乎传来应答声,少年人却已不能分辨那些声音的方向与远近。他慢慢提起拳,便要冲出去时,那面墙上却猛地多了个影子。
“张焕,你怎地……顾海!”有人怒声断喝,随即是劈面袭来的掌风。
柳淳的意识被这道掌风逼得一清,眼前赫然是柳南庭怒极的神情。掌势如刀,风如烈炎。少年勉力提掌与他对了一记。可匆忙中凝聚的力量又如何抵得过柳南庭盛怒之下全力一击。罡猛劲力自掌心直捣内腑,柳淳倒着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喷出大口鲜血,然后如一团烂泥般扑倒在地。
柳南庭看也不看他,阴沉着脸疾步走到尸体,俯身看了片刻,才转向他。少年正挣扎着要爬起来,似觉察到他的目光,便努力扬起脸来回视着他,目光里有种不顾一切的倔强。柳南庭眼角微微一跳,冷声道:“我那时倒低估了你。一击毙命,你的承玉诀功力少说也有七重了吧!”他突然长叹一声,眼中添了一丝失望。他转身朝少年走去。“我原是想信你的,只因你到底是南玉的儿子。可,你还是动手了。你是打算趁乱时将我等都除去……”“胡说!”有人尖叫着打断他,飞快地冲上来挡在两人之间,“我们根本啥也没有做。我们到这儿时,他就已经死啦!你不能冤枉他!”
柳南庭愣了一下。面前那女孩伸展双臂,身子微倾,瓷白的牙齿咬着嘴唇,一双乌圆的眼瞪得老大,惊怒的神情之下是掩不住的惧怕,却并不妨碍她像头凶悍的小兽般将那少年挡在身后。
“你……”柳南庭微偏了头看向女孩背后的柳淳。男孩已撑着墙坐起来,回瞪着他的倔强目光分明在说:你动手吧,我奉陪就是。反正你们早已认定了天露宫门下必都是妖邪之辈,又何需多做解释?
柳南庭在心里叹了口气,满腔怒火突然就散了个干净。他看了二人一眼,转身就走。
两个年轻人便都是一怔。苏音小心翼翼地道:“柳三爷,你,你相信我们啦?”
柳南庭站住了,静了片刻,才摇了摇头。“不……”话音未落,便听见柳淳在喘息之中挤出的哼声。他神色一僵,回过头来。“只是,南玉她很少说谎!”他看着那少年漆黑的眼,“以重渊的性子,亦是不屑为这种宵小伎俩的!我想……信他们!”他长叹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你伤势不轻,还是快些离开此处寻医诊治为好。”他说着,摆了摆手,便又往前行去。
“就这样?”见他如此反应,柳淳反而觉得不可思议。苏音忙不迭催他:“柳三爷都说了信咱们,你还多啥嘴呀,快走啦!”柳淳挣开她,执着地望向柳南庭。
觉出少年的目光,柳南庭不觉重重一叹,回头见少年眼中疑惑,心底莫名一股火蹿起,皱眉低喝道:“那么你以为我该如何?逼问你来此的原因?还是你天露宫的图谋?你会答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