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美丽和忧伤 作者:裴在美-第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不急,这只是个开端。待写完“爱”字时他已说服安抚下自己了。
这个他俩共同完成的字体,浓黑的墨汁正闪闪发着湿濡的光亮。只是,这样的调情算个什么呢? 幼稚,幼稚啊。他一边暗骂自己的程度,一边又为自己的急智而得意:如此童稚的年龄还能靠什么更高明的讯息来叫她明白? 他不管,也顾不了自己如何地撩拨了一个女孩的身心。根本,雄性的欲念已彻底把他变成一头猎犬,那还顾得了猎物的惶惶无助? 实习掀开了序幕以后,他果然甚得孩子的人缘,尤其女孩子们。
曾老师,曾老师……尽管下了课,她们仍旧围着他不放,他索性不离教室半步,坐在课室后的导师桌后,让她们众星捧月般将他团团围住。
那女孩一定给他吓坏了。
袁宁站在一群女孩子当中,她们围着他,像围着一个王子。
大家都在笑,听他讲笑话。
“两条鱼,面对面游过来。一只鱼的下唇挂了个鱼钩钩,另一条鱼说:嗯,好漂亮的耳环! ”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即使并不觉得特别可笑。他翘起前边两只椅子脚,椅背靠着墙,双手扶在桌面上,受宠的得意使他乐不可支。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去像偷袭敌机一样地拿眼睛扫向她。那绝不同于美丽女星的照片,或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美的经验。毋宁是一种活生生的美的诱拐与逼视,叫他整个的身心不由自主地倾斜和失控。
这时他瞥见她的一只手正搁在距他不远的桌角处,便出其不意、立刻移过手去,将她那款小巧、无心搁放的手背缓缓按住。
之后照常继续谈笑。袁宁立时惊红了脸,吓得偷偷左顾右盼,待观察并无人注意到他们之间以及台面上发生的事故,而他只是谈笑自若、好似无事一般时,她只好尽力不动声色,稳住自己荡漾的心神。
这份情绪的高昂使得他,不知怎的……下面竟然毫无理由的直蹿起来。
她看见了吗? 上课的铃声响起,孩子们悉数回到座位。
他瞥见一块小小的汗渍留在赭褐漆色稍有斑驳的桌面之上。
女孩子吓坏了罢? 那以后的日子他就更加坦然无忌。一进课室直接搜索她的位置,用毫不遮拦关爱的眼神凝视,更别提课间时不时的注意,问问题。
还有每堂课都叫她起来念课文,示范造句,布告栏上贴的也是她的作文……你这样对那个小女生,不怕别人说话? 应仲平提醒他道。
那有什么? 班上总会有比较出色的学生,你不是也一样? 他无惧,根本不知惧为何物,除了这份纯然的欲望以外,没有任何事物在生命里有与之可比拟的重量。此乃生命唯一的意义,既是如此,还什么好客气的,理该坦荡荡啊。
他不顾,顾不上她几岁、几年级之类的琐碎。他一边在所剩无多的理智里胡乱抓着任何一个遏止自己冲动的理由,一边不计后果地向她发出挑逗的讯息。他常常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比什么都清楚、极其单纯、可以化成一个动作就涵盖全面的念头。
却是什么也不可能做。
他被这种折磨压抑得几乎疯狂。
他只能微笑,露出一口白生生好看的牙齿,人显得格外年轻而纯洁。下午的自习课他放孩子们自由活动。男孩子利用教室尽头的土斜坡,大玩杀刀。底下的家伙奋力杀上坡来,上头的死命保住城池,两方人马鼓噪吆喝不断,杀得不可开交。女孩子成堆在走廊下玩跳房和橡皮筋,也有在课室闲话午睡的。而袁宁正同另一个女孩子,背靠着栋楼粗砺的水泥墙,说话。
田野的劲风穿堂似的扫过。她们赶紧伸手捂住飞起的裙裾。
他走过来,横在她俩面前。她的同伴不知为何没说一声就跑了。袁宁弯起一条小腿,脚底蹬上墙面。他发现其实她个子蛮高的,尤其在同龄的孩子里面。她的脸红馥馥地,短发给风斜吹到脸上,遮去了部分,剩下的只有更显诱媚。在周围一片孩童杀伐的嘶喊声中,她无疑已是一个小小的少女了。
他说着话,但却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袁宁盯着他,看他那口微笑得雪白的牙齿,温柔的晒黑的皮肤,年轻结实的体魄。在下午大太阳的阴影处,风吹奏着他,高大得像堵挡住生命去路的墙面。没有什么东西在此刻比他更具体,更物理,更不可抵挡了。
二
多少年来他几乎很少去想这份往事,虽然这曾是命运的关卡。就是因为其后引发的后遗症,那些伤痛与黑暗;更因日后派系问权利倾轧互揭底细的顾虑,他极力回避过去,致使他刻意不去回想。但那次无意中挑逗引起的后续生理反应,快感和激情交织的回响,却常回到记忆的味蕾,久久萦绕不去。
太多年过去,到底勃起与摸手何者在前何者在后,他已不复记忆分辨。总之,那种象征性的暗度陈仓,使得当时还十分稚嫩的他,不仅确确实实感受极度的震撼,也创下他个人情欲史上类型的首次。
他刻意不去回想往事,连带把她忘却。这些年他几乎已经成功的忘掉整段往事、过程和大部分的细节。他甚至不关心她变成什么样子( 要么只是好奇) ,就像他不断抛弃各个阶段的自己一样。没有人会去注意酿成酒之后的米粮,因为那只是些喂给牲畜的糟糠。袁宁曾经一度对他发生意义,这就够了。
他唯一记得清晰的,是在如水的夏夜,为了与她独处,总是先送完其他两个女孩再骑车送她回去( 那也是由于被太太拉着去看“黛丝姑娘”其中一个相似的情节而突然记起) 。在那个路灯还不是很普遍和明亮的年代,迎面拂来习习凉风的仲夏夜晚,他骑着单车载她,几乎没有距离。
他一心想着要吻她一次。这个念头仿佛灵魔般盘踞身心,缠扰他好一阵子了。他自己并没有过这类的经验,或者就因如此,才更上心,也更无法轻言放弃。那阵子他总要故意同她扯到这类话题上,可又不敢太露骨和造次。于是不惜编了一个故事,在夜晚载她回家的路上,来诱发她:……我有一个朋友,处心积虑想吻他的女友,却是两人都非常的害羞。有一天,他骑车载她,就像我现在载你这样。然后……他喊她的名字,那女孩一回过头来,他便将她吻住了。
说完,他轻喊袁宁的名字,衷心等待。她却是不上当,有意的不回头。
看来男人和女人心想的东西实在不太一样,或者说他们内在掌控的时序有所不同,他猜想。但又再次忽略了她超小的年纪。他总是一再重复自己的错误,和总是回到原来的症结。
事发之后,由于实习是最后一年的重头戏,弄到他几乎无法毕业。结果又因袁爸坚持不可破坏女儿的名誉,而不宣张事体,勉强让他过关,分数低到底线,几乎任何学校都分派不上。那好,最起码可以躲到那种落后到没人要去的小学校里,这倒还不是最为致命的打击。惟校长在他的评鉴栏里书写“行为偏颇、思想极端”八个大字,却彻彻底底造就了他的一生。
听说那日袁爸到学校朝着小学校长大发雷霆。他是个武官,嗓眼特别大,急得瘦小的校长连同一个年迈的工友,手忙脚乱赶紧关闭所有的门窗。便是在这样紧急的防范措施之下.风声才没得以走漏。袁爸总算在校长圆满处理的保证之下安抚住了。直到如今,他也还不知事端是如何走漏的,以及他们如何达成的协议。不过,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原可安安稳稳做个平凡的小学教师,如果袁宁只是某一农户的女儿——最好还是那种三餐不继的贫农,以他的成绩分派在原学校执教必不成问题,几年之后与她成婚——这完全不是没有可能,甚至他们的故事还将传为佳话。他敢打赌,一定有不少这样的案例。但事情发生在她和袁宁身上就完全走了样。
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后,再来看这样的变调,又似乎完全合乎逻辑。如果他不曾碰上袁宁,如果这事不曾外泄,如果没有小学校长暗示性的政治帽子,那么直到今天,他还是一名庸庸碌碌的小学教师呢。
出事之后,他怕父母丢人,只匆匆回家一趟。跟两老编了个借口,一头全赖到小学校长身上,说不知为何得罪了校长,给他写了有问题的评鉴,如今教书是不用想了。
阿母登时哭了出来:那你要怎样办? 光学费都缴了这么多往……
接着又说要阿爸北上去跟人家求……
我才不会给他去求人! 阿爸瞪着眼严峻地说:男子汉.自己做错自己当。
没错,阿爸讲得有理。他趁着夜色拎了简单的行囊,骑一个多钟头车到镇上赶搭清晨五点的第一班火车。单车在浓雾黑夜的山道里穿行,车前灯仿佛划过牛奶似的射出一束颤颤的寒光。
凭借着对路途的熟悉,他半摸半冲,全赖脚底下死劲的踩踏,才勉强上山;极陡的下坡,便得下来推车徒步奔跑。他觉得自己的命运跟那个受到诅咒的西绪弗斯简直毫无两样。
火车在晓雾中缓缓开动了。迷蒙中,梯田形状的美丽茶山还沉睡在梦里。那轮不久即将要热死人的太阳,此刻只渗出一个淡红含蓄的轮廓。他看着站牌上的黑字一一向后倒去,突然有要哭的冲动,却在火车左摇右晃规律的摆动中,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三
中南部大一点的城镇他全跑遍了,每个地方都不久待,怕人早晚打听出他的底细,更恨重温“政治迫害”的耻辱。只要能糊口的工作他什么都干,事实上,有人付得上钱,不论多少,不计工时,他单车一跨,就开工去了。初初他既无经验也还没锻炼出力气,只能捡男人不做的下游工打。从员林水果加工厂到果园苗圃里的散工,跟一群妇女孩童挤在一块儿削菠萝、水梨的果皮,收成季就摘果子。蜜饯厂他自然也干过。后来发现渔港更有得赚,可他坐不得船,会头晕,只能岸上拉拉货,帮着给船打打补丁。茶农的活本是他最熟悉的,因为他就是鹿谷人,但是近乡情怯,根本那一带他都不敢涉足。
没多久,他练就了一个狗一样的鼻子。每到一处陌生的城镇,几乎立刻嗅出打工和工寮的所在。工寮就是住处。那通常是堆破烂、凑合着盖成的违章建筑,都是流动人口,租个单间总不成问题。没空房的时候,他也跟其他人将就凑合住过。环境卫生是最差的一环,尤其公共厕所的视觉、气味以及便池里成千上百扭动的蛆虫,还有夜间不断把人从熟梦中惊醒、喝酒聚赌的吵闹,简直有如置身地狱。
另外一种,是临接红瓦厝村院建起的瓦屋,一个大通间,中央一条小走道,两边是木板搭成的榻榻米炕,然后一间一间隔起来。通常这都是给有家眷的人租住,房价自然高些。傍晚下工时女人都聚在屋前的院子里烧饭,鸡鸭猫狗大小孩子围着打转,柴火弥漫的青烟中传出焖米饭和葱姜爆锅的香味,倒是挺富乡间杂院的情调。只是到了夜间,不是这家便是那炕婴孩的号哭,有时还大合唱,经常闹到整夜不眠不休。
不多久,他索性上山去伐木,贪图个安静。山里固然清静,伐木看起来容易,其实不只要出大力,还得要技术。等他好不容易摸到窍门,竟发现这批家伙是在盗伐,这还了得? 赶紧辞了工,连钱都没来得及领上。
上山下海,他算什么都干过了。刚开始别人不免带着怀疑的目光,怎么看他也不像是个干粗活的,再看身份证上写的“师专肄业”,便更加狐疑了。这个还好解释,胡乱编个理由就搪塞过去:“哪有办法? 我阿爸签赌,欠地下钱庄几十万………‘阿妈突然中风,家里三个弟妹都得了小儿麻痹……”最怕就是老板怀疑他干坏事被学校开除之类。可又不敢拿毕业证书去登记.师专毕业的资格怕不更要让人起疑? 一段时间的磨炼下来,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文弱的惨绿少年。一双黝黑粗壮的膀子,嚼一口污血似的槟榔,耳边夹只烟卷。任找什么样的工,不论是看板油漆或者搬运、车床,一概说有经验,别人亦不疑有他,工作上是顺利多了。
他绝不思考从前,包括师专和师专以前的部分也不回想。
命运在此做了一个极度的逆转,或是断层,甚至警训,一次实验,一个谬误,再者一出玩笑。
他遂发现,所有的期许其实都是虚妄。他在二十岁上经历了此生最大的破灭,到头来一场空。可庆的是人生还没到尽头,只是开始,梦便醒了。他拿小刀片子一遍遍刮着掌上的厚茧,对着暗淡的灯光,一心一意,重塑自己。
他亦不思索前途,所有的思考都是枉然。经历,唯有经历才是生活。
他发现自己变了,不再对山水着迷地喜爱,不再对诗词有兴趣。以前面对着山雨欲来、整山梯阶葱郁的茶田会生出莫名的感动。进入一片幽绿阴僻的竹薮仿佛走进夏日午后的梦幻,久久无法平复。看到天光变幻的大海便要吟颂“白日依山尽,黄河人海流”“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些朗朗上口的简单诗句,也就是曾替袁宁抄录在课本上的那些东西。
突然间,他失掉这种与其说是浪漫或不如称作无聊的心绪。
他变得像那些工人一样,偶尔去看看歌舞团,表演完后脸不红耳不热地连声拍手叫好,热烈地吹上几声口哨。地方上摆戏台子他也去凑上一脚。某日,被人拉着去玩一个叫做“一根火柴”的游戏。
什么一根火柴? 他不解。
随着众人走进茶室的后面,有一间黑暗的密室。一人发下一根火柴,点起来。赫然只见一堆裸肉,原来是个裸女躺在眼前。
只能看,不准摸喔。
老板边叫着。火柴如豆的光影下,男人们喘着粗气,一边快速移动火光搜索要看的部位,一边还得小心维护着火柴的生命。
过后,他觉得非常低级猥亵,再也不肯去了。
他不想她。
但沉到最底的深夜,他总做梦。
最经常梦到的是竹簸里的小河。日光晦涩,由罅隙中筛射而下,腐败的竹叶层层沉淀人河流淤沙的底层,而新落的叶子于粼粼的水光中跳跃浮动……
情欲来袭的夜里。
一条暗暗的河流,晦暗的河水之中有道来路不明的光源——或许那来自窗外?他可以感觉河底的石子在斑驳光影的映照下,发出懵懂的晦涩之光,有的则全然喑哑。河床漉漉,水流则温软,像覆被。她的脸孔显现在水流之中,裸身在河水里如变形虫般摇摆,碎鹅卵石这里那里挡住她重要的部位,并发出有如亮片般的点点鳞光。她温热的身体仿佛骑车载她那般跟他如此靠近,从不曾分开。口腔里初吻的吸吮那么真切,隔着衣物的磨蹭不仅真实,并且敏锐地撩拨着他的身体,正当兴奋得无以名状的当儿……
恐惧总在这个时候来到。查户口或稽查非法、缉毒小组那样的警戒系统突然出现,以一种叙述性且故事性的手法,以窒息的恐怖、最荒诞不经、杀伤力最强大的可能性,发展为逻辑而连贯的实体,逼真搬演在眼前。
然后,仿佛开过一个残酷的玩笑而又于心不忍,总在他醒来的同时,让他将情节忘成支离破碎。他不仅记不清故事甚至任何细节,只记得梦魇的恶毒,以及哽咽到无法呼吸的滋味。
除了寄钱,他回家,总是在年节的深夜。次日一早,还不等邻人醒来,他又上路。他将自己隐形到极点,仍旧避免不掉村人好奇的闲言碎语。老父从乡公所的办员提早退休之后,母亲决定举家搬迁。随后已嫁掉的大姊托人安排了几次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