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美丽和忧伤 作者:裴在美-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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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起一只锅炉、几张桌椅,兼卖起宁波酒酿汤圆和鲜肉馄饨来。没料到广受居民的欢迎,往往要耽搁到午夜做完宵夜才能收工。
话说那日庄肯带着女儿们来到店里,将女孩子往椅子上一摆,连额上的汗都来不及抹,便急着对我妈说:一碗馄饨面,孩子饿坏了。忘了带钥匙,真是的……
随即掏出一张五元的票子来给大女儿:秀莲,俺这就去找开锁的,吃完面就回去,听见啦? 没等秀莲姊妹答应,她又急切切赶紧走了。我妈笑他们家干嘛要上锁,又没得东西偷,岂不是多此一举,自找麻烦。
马秀莲很照顾妹妹,四个馄饨给秀芳吃了三个,自己也只吃少少的面,等秀芳吃饱了,这才举起碗来将汤汁喝得一滴不剩。
我妈看这对姊妹花可怜,又加煮了些许的面和汤要给她们添上,秀莲却怎么也不要。付过钱,拉着她妹妹像见鬼一样的跑了。
秀莲不怎么言语,却是很灵活乖巧。那晚在顾家,庄肯洗碗筷,她就拿起芦草扫帚来扫地,直扫到厨房门口。顾妈妈正同马玉祥在院里说话,这会子看见她,顾妈妈便说:过来我看看。她放了扫帚走到顾妈妈跟前。顾妈妈又说:这孩子真乖,长得也好,文雅秀气,将来能说个好人家。
马玉祥嘴角有一抹得意的笑,却说道:功课不好,不是倒数第一,就是第二。
顾妈妈忙着说孩子不能成天叫她们做这又做那的,要教导,还得要补习。
马秀莲低下头又回去扫地。我在六十烛光的灯泡下看得格外清楚,她的头发爬满了小粒小粒的头虱蛋。我知道那是头虱蛋,因为我们女导师怕传染,所以每周三次都是由我来给有头虱的女生倒头虱药。我奇怪怎么她班上没有药搽? 再仔细一瞧,她妹妹秀芳的情况也是一样。
马秀莲,你们老师没给你搽头虱药啊? 她“啊”了一声,脸随即红了起来,红得很迅速,一下子红到耳根。她什么都没说,把地扫完,马上又忙着帮庄肯擦碗筷去了。
这时,我突然发现她两只耳朵的后面各自有块经年累积的灰黑污渍,想是洗脸洗澡从不曾擦洗到的地方。顿时轮到我尴尬起来,也不知是为什么,我竟为她感到十分困窘。
我从来没有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过她们。这才发现秀莲确实很好看,虽然又瘦又脏又邋遢.但皮肤很是白皙干净,她长得很像马玉祥但比他要漂亮许多。一张稚气的瓜子脸,水灵灵的双眼皮,一个很好看的一径抿着的小小的嘴。她妹妹秀芳较似庄肯,圆脸蛋,乌黑眼,腮旁有两个无论或吃或笑都明显露着的酒窝,而她一天到晚不是吃就是笑,所以永远有那么两个窝窝挂在嘴边上。庄肯就没有这么妩媚的窝窝,她几乎很少带有表情,像具雕像似的安定,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巴,几根短发乱庇庇的掉在额前。她不知几岁了,身子却依然很健壮,细胳臂长腿,腰杆子挺直,尤其是胸前两团鼓鼓的肉,走起路来还那么颠啊颠的,让人直想上去捏两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庄肯就有的向往。
虽然当时我并不知道那就是性感,而这就是性欲。
坏的是我从小就有那种欲望。
我们家开店,一层楼的公寓除了店面全堆满了杂货,外公外婆睡在楼底唯一的边间。我爸只有把屋顶隔出一小层空向来,安个木梯子,成了我们睡觉的地方。我们全家——爸妈、我和两个弟弟就安歇在此。很小我就已经懂他们在干些什么了。我爸个儿瘦小,我妈人高马大,每次在黑乎乎的夜里,他们喘着很粗的气,我爸好似小婴儿啃奶似的趴在她的上边,很卖力、很有节奏地运动着。同时他们传出一股子气味,一种好似发酵面包与刚打开的鲔鱼罐头混合起来的好闻的昧儿。
这时,只见庄肯捧了一铝盆子不知洗什么东西剩下的水,哆哆嗦嗦的往外去。人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忽剌一下子洒在院子里了。只听见顾太太一声惊呼,马玉祥骂开来。原来水不偏不倚正好泼倒在顾太太那两条总是露在旗袍外头、比庄重好看、白瓷花瓶似的腿肚子上了。
这以后就常听见有关庄肯在顾家的糗事,像熨焦了顾先生从大陆带出来的丝棉袍,把人家送的美国花旗参当草根种在花盆里,或是把顾家大哥的BVD 当成顾家姊姊的三角裤诸如此类。至于将糖放成盐、将酒当成醋,那就更是家常便饭。这些都是听顾念祖说的,他没多久便转学来到我们国小,恰好跟我同班,我俩后来居然还混成了哥们。这倒是我从不曾料想到的。
顾念祖除了有点婆婆妈妈和太爱干净让我受不了之外,他并不是我初初印象里那么屑的一个人。甚至我还觉得他有一点可怜,但是可怜在哪里我又说不上来,他们家有钱有势有吃有喝有住有玩,比所有我认识的人都强多了。虽是如此,顾念祖每天还都缠着我不放呢。
四
初秋金黄的阳光下,我们国小附近住家的猪舍,以及他们豢养的鸡鸭牲畜不时传出一阵阵要命的腥酸味儿。我带顾念祖专抄小道( 他现在已经同我一道走路上下学了) ,先矮着身子打人家的丝瓜棚底下钻过,再过一段灌木丛围墙、只跟我们头一般高的瓦屋旁的泥巴小路,完了穿过晒谷子的厝前方场,小孩和鸡鸭狗猫在脚边乱转,不用伸头都看得见人家屋里的一切,只不过黑洞洞的需要用些眼力。这时顾念祖兴奋得直嚷嚷:以前怎么都不知道有这些地方? 我的天! 简直跟进出自己家没两样嘛! 曾经几度放学时分在学校附近对着女生撒野的暴露狂又出现了,把硕大勃起的生殖器从风衣底下露出来,吓得一堆女生鸡猫子乱叫唤地闪躲。这时马玉祥不知从何处突然杀了出来,揪住那个色情狂就是一顿狠揍,附近的邻人和小贩都围上来叫好。
那人根本不经打,几拳几脚便倒在地下,嘴角淌着血,脸上一片青肿淤紫。
马玉祥则脸色铁青,紧抿着嘴,攥着一双拳头,稍待了一待,又将他一把揪起来,未料嗤一下扯破了他的衣裳,众人就都笑了。马玉祥硬要拖着他上警局去,这时男子的父母兄长挤了进来,好说歹劝向马玉祥与众人赔不是,这才将他领回家去。
从此马玉祥在我们小学成了众所周知的英雄人物,尤其是他激烈连续挥拳的模样,成了所有男生武斗时竞相学习的标准架势。而马秀莲姊妹也不再有人敢看低欺侮她们了。
那时节,天还热着。我同顾念祖躺在野草堆里( 正确地说是我。他么,则是打开一条干净的白手绢,小心翼翼坐下不让裤子弄脏) ,我们边吃着他从家里拿来的美国巧克力,他边从庄肯的邋遢、不懂得伺候,抱怨到班上女生的衣着和发型。末了,他轻叹着气,下结论说道:要是世界上女生都这么难看,我真的一辈子都不要娶老婆。
不要脸,这么小就想到要娶老婆了。
我是说不要娶! 好啦,我知道啦。你不喜欢小女生,那大女人怎么样? 我接着问他:你摸过庄肯的奶子没有? 他像看到四脚蛇一样眼里充满惊惧厌恶:什么啦?我故意逗他:我问你有没有想去摸庄肯那两个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奶奶? 恶心死了! 要我是你,就去抓一把,谅她也不敢怎么样。
恶心死了,我不要听! 他把手指头赶紧用手帕擦干净,就捂住耳朵把头来回地摇。
我硬是掰开他的手,大声问道:那马秀莲怎么样? 给你当老婆,你妈一定满意! 去你的! 我看是你想要她当老婆还差不多! 我大笑。站起来,解开裤子尿尿。顺便对准成群来搬巧克力屑的蚂蚁群,热尿浇得它们四处逃窜,我一路跟着追杀过去,直到尿完了,还有好些蚂蚁没淹到,真是乱不过瘾的! 从此,马秀莲是我老婆的话就在班级间传开了。害得马秀莲每次看到我,无论是在走廊或一起上体育课,都变得极不自然,我也不再敢跟她说话了。有一次看见她,还莫名其妙地红了脸,觉得腮上真是烫极了,当然都是顾念祖那个王八蛋害的。
小学毕业那个暑假,黄昏时候我们常到附近一个极少人烟的鱼塘去玩,顾念祖总带着他家新养的一只黄白卷毛的小狗儿。
有时顾家姊姊和他小妹也会跟我们一道散步去。那多半是晚饭后太阳西下,天边大片绛红橙金的霞彩,树林传出知了尖利鸣唱的时候。我们这队人马前前后后,总要零散地盘踞整个小河的巷道。尤其那只小狗,兴奋地在我们当中来回穿梭,最终总是跃到前面带头冲刺。等我们逛到鱼池,它早已等在池子的对岸,巴望着我们汪汪叫。
天已经不热了,甚至还会吹送来几阵清风。整片将暗未暗透蓝的暮色天空,池边绵密的绿色丛草和红球般的太阳,全都倒映在一池宽广清亮、偶有鱼跳起涟漪的池水里。小狗围着池子跑,连它那小样也一并映照在暮色山水中。顾家姊姊和小妹坐到木踏板上,索性唱起歌来:苏兰多岸美丽海洋,晴朗碧绿波涛静荡……啦啦啦啦啦啦啦啊——啊……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夕阳山外山。
顾家小妹好像总不记全歌词,她就跟着那么乱哼哼。要不干脆唱起台语歌:雨夜花,雨夜花,受风雨吹落地,无人看见,每日怨嗟,花谢落土不再回……
火车古呀一捣,呀亩一捣,丢丢当啊……呀……过隧道啊,道内有水啊……
顾家姊姊嗓音又清又润,我顶喜欢听她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眼前真的像是芳草一大片都连接到天上去了。
但是我又要故做没听到的样子,跟顾念祖比赛向水里丢石头,看谁丢得远、跳起来最多次。
五
中秋节过了之后,月亮大得像只汤碗,浑圆又亮眼,如此几个晚上,才会逐渐消蚀下去。月圆的晚上总让人心神不宁,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儿来。
马玉祥洗完澡躺在木板床上,翻了几翻怎么也睡不着觉。
旁边的庄肯则睡死了,打着极有节奏的鼾声,月光照在她的圆脸上好似洒了一层白亮又迷蒙的薄雾,平定而宁静,简直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年前庄肯又怀了孕,六七个月大时她将顾家的工辞了去。
他们倒霉,遇上难产,医生说非要剖肚子将孩子取出来不可。他没法儿,由着他们去,结果孩子还是死了。婴儿裹着纱布,血从厚厚的纱布里大片大片渗出来,还是个男婴呢。他想要揭开纱布看个究竟,却硬给护士抢了回去。他怎么想都不明白婴儿为什么会流那么许多的血,或许是小医生下刀太重,不小心将孩子割死了?可他不敢问,更不敢去跟人理论。只对着医院宏伟建筑里一方潮湿的、满是绿色植物的天井,呜呜地哭出声来。秀莲、秀芳姊妹瑟缩地站在隔邻的大窗台边,偷眼望着父亲,不敢前去。两人满耳朵都是马玉祥呼哧呼哧的擤鼻涕声,胸窝跳得扑通扑通地又惊又怕,只差没哭出来。
月子坐完以后,庄肯就变得忘三忘四、痴痴咕咕起来。再后来,庄肯半夜总要醒,醒来一个人叹气、说话,说上一阵,也哭也笑。也不知她说什么,笑什么。哭些什么。问她,并不理人,背过身子,继续疯疯癫癫自顾自的说去。马玉祥初时以为孩子夭折使她略受刺激,过些时日便会好了,于是就翻过脸自管自的睡了。本来不言不语的庄肯打那以后不知怎的变得哕哕嗦嗦且头脑不清起来,常为了他穿哪件衣裳,或啃馒头就酱瓜还是萝卜咸菜的小事重复唠叨不休。后来不仅不能管家,连上街自己也能走丢了。马玉祥才感到事情非同小可,但是没钱给她住院看病( 自从孩子死后他也恨上了医生) ,再说住院也未必治得好,只有送了她六叔家去。自己则跑到顾太太那儿去给孩子们想办法。
他脱下那只酱色耷拉着边的破帽,捏在手里,仍旧不进屋,站在厨房门口半低着头,同顾太太慢条斯理地说着:政府要禁三轮车啦,说要辅导拉车的改业,我打算去南部学学开拖拉机。但没法儿带这两个孩子,根本也没有她们吃住的地方。庄肯这病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好、也不知好不好得了。
我是想……
他顿了顿,头压得更低了,方把话说出口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政府办的、各方面也都还差不多,收费便宜的育幼院之类的地方,把孩子们先安置了,我才好安心去工作。
是啊是啊。顾太太一片好心:听说有个孤儿院是蒋夫人一手办的,不仅不用花钱,设备、师资、教养都是一流。一定让顾先生去说说看,看怎么样能把两个孩子送进去才是。
马玉祥有说不出的感谢,带着满怀的希望回去了。
当夜梦里,他片片段段看着黑白新闻片上蒋夫人抱怀着育幼院的稚子,露出高贵亲切的笑容。突然秀莲和秀芳出现了,很害羞地被别个孩子挤在一旁,摄影机的画面时不时切去她们的头脸和手脚。不要怕啊! 马玉祥既兴奋又急切地叫着:去跟夫人握握手! 随即一股感怀骄傲的热泪即将夺眶而出。
耳畔顾太太由衷地赞叹道:秀莲秀芳要是能在那个环境的熏陶下长大,将来风度气质都会不一样了呢。忽儿他看到官派十足的顾先生,顷刻间变得谦冲无比,弓着身不住作揖微笑。正奇怪着,哦。原来是同夫人见面握手呢。马玉祥又再度兴奋起来:难不成是为了秀莲秀芳的事去求告的么? 于是整夜不曾好睡,全在梦到这些崇高的人物以及孩子光明的前景下昂奋得辗转不宁。
未料,事情不成。原因是孤儿院不接受父母健在的孩子。
马玉祥将女孩子暂时托付给刘疤脸的老婆,自己还是去了南部。两个月后,他回来了,秀莲秀芳更形脏瘦,马玉祥看着不忍,决定在台北给人开一段出租车再说。
马玉祥晒得又黑又壮,他头发理短了,脑后一段儿青皮,上面搽了发油,黑黢黢地,不仅没有从前那种长发的潇洒自在,且不知是因为老了还是胖了,脸上纵横着粗人的流俗气,嘴唇晒得焦干干的,眼里布着血丝,只有笑起来还有过往的痕迹——喔! 却不知何时镶上黄澄澄的金牙,看了着实令人心惊。完全不复过去那种脱俗和青春草莽的男子气概了。
回家的那个礼拜,他带着秀莲秀芳去看庄肯。庄肯竟像不大认得他们似的。秀芳马上忍不住哭了起来,秀莲也吸着鼻子,却拉过她一边去,好让大人说正经话。
六叔说庄肯这病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得有人在家里看着,一不留神,她钻了出去,走丢了事小,可不知道要闯出什么大祸来。
我也不能一分一秒都蹲在家里,总要出去买个菜呀的,你说是吧? 她乖是还乖呀,就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要上来病呀。六婶儿抚小孩儿样的摸着庄肯的头,言下之意是不能再负这个责任了。马玉祥当下谢过六叔婶,便带庄肯回家来。
总算老天有眼,庄肯自从回来就没再犯过病,就是有些迟.钝,叫她老像没听见似的。不过她本来就不灵活,所以也无甚分别了。
马玉祥发呆样的看着一旁床上的两个女孩子睡得香甜,心想,要是生长在像顾先生那样的家里,孩子们不什么都有了么。
也像顾家的孩子们那样锦衣玉食地长大,个个金枝玉叶似的,可能要比顾家那两位小姐还来得娇美和乖巧呢。
路上传来肉粽的叫卖“霸——咂,——霸——咂——”一声远似一声,渐次远去。
他浏览着糊着旧报纸和女明星日历的板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