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强人-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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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后署名正是“微尘”,时间竟是十八年前旧作。象这种满纸“爱情”“鸳鸯”“肠断”等字眼的诗,老实说只有禅宗的和尚才敢写作。
云源老和尚颔首道:“好,好,那一年你才十八岁吧?”
微尘道:“正是,却想不到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云源老和尚道:“十八年前的好汉与今日的好汉大有分别。”
微尘道:“无二分别。”
云源老和尚道:“楞严经说‘理则顿悟,乘悟并消,事非顿除,因次第尽。’你今日此去,随顺世缘无窒碍。你不是好汉,也非和尚。”
微尘拜倒叩头,起身道:“多蒙方丈大师印可,但此人和须密女城,险难无边,弟子十八年功力恐难保不失。”
云源道:“藏土密宗教主莲花生祖师也说过,‘我法如蛇在竹,不升则堕,无第三途’,可知这种方便法门极为艰危,如冰棱上走如刀山上行,稍一不慎就粉身碎骨,但此生若不作了断,日后业力缠缚不知多少劫才出得头。”
微尘不作声,默然寻思。云源又道:“如果是别人,可能会说:“既然如此不如改修净土,图个带业往生西方’,但你是勇者,是大丈夫,若果过得此关,证悟圆满行解相应,便是天人师,是佛。”
微尘拜倒在地,却不开口说话。云源道:“起来吧。老僧正法眼藏微妙法门,四十年来无人可传,今日该传授于你。”
微法这时才称谢起身。
云源道:“我禅宗亦称大密宗,古来大德有行履精密詹绝千古,亦有游戏自在,酒肉不禁。大机大用,圣者难测,更不足为俗人道。我今将无上甚深密法交付与你……”
既然是无上甚深密法,当然很秘密亦很难懂。
因此你我都无须追究下去,以免徒然浪费心力和时间……
这时,水云寺大雄宝殿上忽然变得热闹,事实上每天早上这个时候总是如此!
许许多多从未见过的人(几乎都是男人),不晓得从哪一块冒出来,烧香礼拜后就随喜瞻仰。
有些人还跟随那白衣飘举的人影入内殿,甚至有人企图跟她走入后面的禅房精舍,不过他们这个企图从未成功过。
因为在那对明澈如水的眼光不悦瞪视之下,这些男人都忽然心怯,讪讪转身离开。
穿过几座精舍,来到一处花木扶疏所在。只有一间屋子,清雅幽静,四下既无人会来打扰,亦不虞谈笑说话隔墙有耳。
她时时奇怪微尘何以能够单独占居如此幽雅地方。
因为微尘说,本寺方丈云源大师根本连一面且不让他见。只不知今天如何?如果一直见不到云源大师,是不是一直等下去?
禅房内走出一个小和尚,肥肥胖胖方面大耳,兼之眉目清秀,看来甚是聪明可爱,年纪约是十岁或十一岁。
水柔波道:“悟真,微法呢?”
悟真道:“还未回来,所以我想去瞧瞧。”
水柔波道:“不必啦,你陪我等他,反正他一定会回来。”
房内收拾好的行囊情状一望而知,水柔波尽量使自己平静如常,道:“他说过要走么?”
悟真道:“没听说呀,如果微尘师父走了,我师父又未回来,我如何是好?”
水柔波道:“你还不是老样子?反正水云寺又不撵你走,管食管住多好。”
悟真很认真摇头道:“不好,不好,微尘师父如果走了,我会被人欺负。我隔壁房间的广化广开两和尚,床底暗暗收藏刀剑,他们八成不是真和尚,甚至我师父也不是真和尚。”
这回水柔波好奇心当真引起,道:“连你师父也不是真和尚?你为什么说他不是?”
悟真道:“他跟微尘师父,跟这寺里一些师父都不同,我说不出怎样不同法,心里却知道他不是。”
这种话跟一个只有九岁十岁大的孩子谈当然彼此都很吃力。
水柔波道:“你又怎知广开广化两个和尚会欺负你?他们长得什么样子?”
悟真道:“一个黑瘦个子高高,一个矮胖,总之他们眼睛都一样,很多地方一样。”
水柔波有点没头没脑,道:“什么一样?跟谁一样?”
悟真道:“跟我师父呀,眼睛冰冷冷,全身由头到脚,还有住的用的,都干净得连蚂蚁也不愿跟他们玩。”
但水柔波后来已听不见他说话,因为微尘已经出现她视线中!
高大颀长身莆,潇洒笑容和优雅动作,纵然隐藏于袈裟之下,仍然充满活力和魅力,世上象这样男人能有几个呢?
水柔波深深叹口气,自古红颜多薄命。这话一点不错。
如果她甘于平淡,如果她没有选择能力,则命运安排她与某个男人她就予以接受,日子是否能快乐些好过一些?(当然并非完全满足)
奇怪的是微尘现在好象突然有很大的改变,例如自从他恢复和尚面目之后,连手指尖也不曾碰过她的衣服!但现在他却一如从前行走江湖时一样,豪迈大方地拍拍她纤细肩膀,表示关心以及见到她的喜悦。
同时他又轻轻凿一记悟真肥秃头颅道:“整天到处跑,这是做和尚的规矩么?”
悟真捧住头颅,水柔波睁大眼睛,都望着他发呆,微尘说道:“你们怎么啦?难道我变成怪物了?”
水柔波问道:“你遇上什么事了?”
悟真也道:“我情愿大大被你凿栗子,但你好象整个人都不同了。”
微尘笑道:“没有什么,我居然蒙老方丈召见,心里很愉快。”
水柔波道:“但你打算走,对么?”
微尘道:“人人都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固然应无所住,身体何尝不然?其实走来走去哪怕是天涯海角,却仍然还在娑娑世界中,所以暂时不走。”
悟真欢呼道:“你不走?那太好了。最好永远不走,我天天给你打扫房间洗衣服鞋袜,天天服侍你,哈……哈……”
微尘忽然侧耳听一下,眉头微皱,道:“柔波,你认为会是谁呢?”
水柔波微笑道:“不知道,只知一共两个人,他们偷听我们对话有何用意?”
微尘忽然掏出几个小瓶子,一个给悟真,一个给水柔波。道:“请你们收好别丢失了,这是我少林无上灵药‘六度慈悲散’,珍贵灵效天下无双,就算被毒死,只要身体还未完全冷却,据说也救得活。”
水柔波不胜之喜,拔开瓶塞,她根本不必凑近去嗅,因为数步之内已是芳香扑鼻。她珍而重之藏起,道:“我好喜欢这味道,就算过一千年一万年之后我一嗅就记得。小山,你第一次送东西给我你知不知道?”
微尘俗家姓山名凝之,所以水柔波称他“小山”。
他微笑一下,这种琐碎小事怎会记得呢?相信世人很少男人会记住或注意这种事情。不过,女性记得这些小事却亦不是不好,反而能显示她的真情和细心,但无论如何世上之事由于本身只是一种过程现象,本身原是虚幻不实,一定会随时空消失,所以没有“绝对”可言。
你可从不同角度观察同一件事而得出不同的结论,并且每个结论都正确。
所以你永远找不到一个“绝对价值”,也就是说世上没有一件事在不同的时空里永远是对的,或者只是一种结论的。
悟真居然识趣走开。
禅院内只有微尘和水柔波,秋风把四下竹树吹得簌簌作响,平添无限幽趣!
水柔波声音很好听,轻轻道:“你常常说人生只不过是大大小小痛苦烦恼而已,这话说得一点不错。如果我和你离别固然我觉得很痛苦烦恼。但外面那些人岂不也正是一样?他们得不到我,个个苦恼不堪,就算其中有人得到我,只怕也只有苦恼而不是快乐。”
微尘道:“你不嫌这种话题太严肃太枯躁无味么?”
水柔波道:“不,你若态度不变,我永远拒绝接触这种话题,其实我何尝不想了解多一点?”
微尘道:“可惜世止并无绝对标准,也可以形容为没有真理。你刚才提到苦恼,殊不知苦恼就象能载舟又能覆舟一样。苦恼可以使你活不下去,但又可以变成解脱的力量。所以你说苦恼是好的呢抑是不好?”
第五章 黄金琵琶魔音功
水柔波艳丽得叫人心软的面靥上,露出寻思的表情。
她眼波表示的喜悦或不欢的情绪,完全因为美丽面孔而发生力量。
无数男人仅仅看见她不悦眼波就在后殿停步不敢跟入,为什么不敢?
可是“美丽”固然能征服男人使他们臣服裙下,但也使他们不能忘记,使他们宁可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追求,因而亦使她得不到安宁。
所以,如果套上“金刚经”著名程式的说法:“我是美丽,即非美丽,是名美丽。”
这种深奥的理论现在就可明白显浅地解释出来,用凡俗人眼光看水柔波,她的确美丽无比--“我是美丽。”
可是我们明明知道随着年华环境迁移,她的美丽必将如春花萎缩,仅属虚幻现象--“即非美丽”。
然而在眼前的时空中,你看见的就是此一美丽形象--“是名美丽”。
微尘忽然压低声音,道:“真理虽然可贵,却往往使人头昏眼涩,恨不得睡一大觉,等到醒来有精神时再听再谈,可惜你我现在都没有时间睡觉养神。”
水柔波道:“为什么?”
微尘道:“因为有一个人我经常警戒注意他有无出现,今天他终于露面了。”
水柔波大感兴趣,道:“哟,你是少林寺七大高手之一,居然也有使你头痛的强敌?他是谁?我瞧瞧他去好么?”
微尘道:“你开什么玩笑?我被人硬凑入七大高手中,其实我除了跑得快之外别无本事。”这话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不过如果跑得快也能名列少林七大高手之中,相信少林寺老早就得关门了。
微尘又道:“他现在就在前殿,他来得真巧,何以昨天不来又不等到明天才来呢?”
水柔波道:“昨天已成过去,我只重视明天,你真能陪我一整天?”
微尘道:“何止一整天,一年都行。”
水柔波欢呼一声,道:“既然你今天没空,我且回去,明儿再来。”
微尘笑道:“我会去找你,希望你还认得出我就好。”
水柔波又欢呼一声道:“莫非你用俗家人打扮来找我?哎,多谢老天爷终于让我盼望到,你可知道我多想再瞧见你一袭长衫的打扮,好斯文好有味道……”
悟真小和尚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只听他插嘴道:“水姑娘连叫两声,吓得我赶快跑来瞧瞧。你叫什么呢?微尘师傅决不会欺负你,这儿又没有别的人。”
水柔波的笑容好看极了,连悟真也瞧得楞住。
她道:“你跟我到我家去看看好不好?”
悟真大喜道:“好呀,不过我仍然得回来等我师父,虽然他不是真和尚,我还是得等他。”
水柔波牵住他走过禅院和精舍,经过后殿,终于在前殿亮相。
但她只看见一个人。此人衣饰名贵华丽,却剪裁得极合身而又没有铜臭俗气,腰间一口长剑使他冠玉似的面孔多几分英气。
他的双手十指修长洁白,比女人的手略大却悦目好看之极,唯一使人有丝丝惊疑的,是那对灵活有神的眼睛深邃锐利以及似有还说不出邪恶的意味。最要命是“似有还无”,永远使人不能肯定。
但因此亦发射出无限魅力--因为人并不是一定反对邪恶,很多时候反而会被吸引得身不由已呢。
表面上一切平静正常得很。水柔波和悟真回到居寓,突然前,“痛苦”、“不安”、“寂寞”等苦恼全都无影无踪。
水柔波好想大笑大叫抒泄充满欢乐的心情,甚至秋寒浸骨天气中她都想从燕子矶跳入长江中。但她也知道小和尚悟真绝对不会同意,可能误会她发疯,所以这些想法完全胎死腹中不能实现。
悟真得到她允许拿起放在马车坐垫边的琵琶,他几乎拿不动,褪下布套,才发现琵琶不是木头的,整个都是黄澄澄黄金所制,无怪以悟真双臂曾有数百斤之力的大力神童,也几乎出洋相。
他拔弹弦线,竟然全无声响,这使他感到很没趣。咕哝道:“又重又没有声音,算是什么玩意儿呢?”
水柔波道:“泰山你去过没有?”
悟真道:“没有,但泰山很有名,我知道。”
水柔波道:“泰山派在天下武林中也算是很有名的大门大派。”
悟真道:“对,我也听过。”
水柔波道:“但泰山派人数一向不多,在江湖上走动的弟子更少,所以泰山派的绝技世上知道者不多。世上但知泰山派秘传‘石敢当’神功是天下第一硬功,其实泰山派亦有阴柔路子的绝艺,我的金琵琶魔音就是了。”
悟真道:“你讲了半天,究竟这金琵琶能不能弹奏呢?”
水柔波道:“能弹,可惜我一弹奏你就受不了。就算你不怕别的人也不行。”
悟真道:“怕什么呢?我师父常常说我是聋子。因为有时很响亮很突然的声音他会骇得跳起来,但我却不会骇着。”
这回轮到水柔波十分惊讶,道:“他骇一大跳而你不会?你听不见么?”
悟真笑笑道:“别的人我决不会告诉他,但你不同,我告诉你。其实我老早就听见,等到巨大声响来到我早已知道,我为什么会骇一跳呢?”水柔波呆了一会才道:“这样说来世上当真有天生不怕魔音绝技之人了?”
悟真用不明白的眼光望住她,说道:“你不相信么?我耳朵很灵,灵得有时人家刚张开嘴巴还未发出声音我就已经听见了。”
水柔波想一下才道:“妙极了,我们试试看。我的琵琶普通人一听都会象师父骇一跳(其实当然不止骇一跳),不知你听了会怎样?试一试好么?”
悟真大喜道:“好,现在试吧。”
水柔波伸出头去向马车夫吩咐一声。
马车驶行的很快。
过了雨花台,折入荒僻山路。最后停在路边古树下,水柔波一手抱琵琶,一手拉住悟真。下得马车向那精壮而又老实的车夫阿金道:“我们到那边山脚逛逛,你在这儿等就行。”
车夫阿金虽然恭谨应了,但心中却很不以为然。那么漂亮的姑娘只带一个小男孩往荒山乱跑,自然是很危险的令人不能放心的行为。
他的担心并非多余,因为转眼间四匹马停在车边,四个骑士他认得两个。
其一是英俊佩剑双手很美观好看的公子哥儿,另一个头尖面窄一副坏蛋师爷样子的人,他们刚才都在水云寺虔诚地上香。
至于其余两名骑士俱是劲装疾服大汉,一望而知是那公子爷随从护卫。
公子爷问道:“水姑娘呢?”
车夫阿金自迟疑一下,忽见一棵一尺直径的树哗啦倒下,原来一名劲装大汉拔刀一挥就砍断此树。
当然,任何人的脖子硬不过径尺大树,阿金不但从实说出方向地点,还说得很快。
眼看四人弃马入林去了,阿金忽然也从另一边奔入林中,心想好歹也得急绕过去试试看能不能早一步通知女主人。
山脚下草坡很少树木或石头,水柔波道:“够远啦,这儿谁都听不到琵琶声了。”
悟真道:“琵琶声原来这么宝贵,既然别人连听都听不到,我更要听了。”
水柔波拿掉套子,“争琮”一响,悟真的心就跳一下。
只见她抱着琵琶好象舞蹈一样忽而远送,忽而划拔,动作优美之极。
同时樱唇轻启悠悠唱道:“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无故人……无故人……”
歌声配上铮琮琵琶音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