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和他的刽子手-第3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母亲的怀里去了——因为,万分不幸的是,海勒太太正巧在这一瞬间出现在
空地上。这下子就什么都齐全了。海勒已经打听到了一切,当她经过学校时,
老师把什么都跟她说了;我不用问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现在,那苦命的
女人站在那儿,紧紧地把啜泣的孩子贴在自己身上,瞪着我们,那目光和小
姑娘方才用来看我们的一模一样。更糟糕的是,我们每一个人她都认识——
费勒、汉齐,还有那个检察官。这局势是既可笑又可悲。我们都窘态毕露,
只觉得自己事情做得荒唐。这整件事就像是一出其糟无比的、演砸了的闹剧。
“胡说,胡说,胡说!”小姑娘仍旧在不由自主地尖声叫嚷。“胡说,胡说,
胡说!”这时,马泰依垂头丧气、不知所措地向娘儿俩面前走去。
“海勒太太,”他彬彬有礼地、实际上是卑躬屈节地说道——这样做其
实也是很蠢的,因为现在唯一可做的事就是让这整个案子一了百了,把它一
笔勾销,再也不提了,永远也不去说它,把我们的怀疑和问题都永远埋葬,
不管那个凶手是不是存在。“海勒太太,我发现有个陌生人送巧克力给安妮
玛丽吃。我有理由怀疑这就是几个星期前把一个小孩诱进树林去杀死的那个
人。”
他的话说得非常精确,用的是那样一本正经的官腔,我几乎要忍俊不禁
了。那个女人很平静,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接着她开口了,也和马泰依
一样彬彬有礼,一样打着官腔。“马泰依先生,”她轻声说,“你收留安妮
玛丽和我是不是仅仅为了要找到这个人呢?”
“我没有别的办法,海勒太太。”马泰依回答道。
“你是一头猪。”那个女人平静地说,连表情都没有改变。她拉着她孩
子的手穿过树林往加油站走去。
二十七
我们站在林中空地上,阴影已经变浓,我们的周围都是破罐头和纠结的
锈铁丝,我们的脚陷在垃圾和树叶里。一切都完了,整个事情变得毫无意义,
荒唐可笑。这是一败涂地,是一次总崩溃。只有马泰依一个人恢复了镇静。
他站得笔直,穿着那条擦汽车的蓝工裤,直挺挺的,很有尊严。接着他弯腰
鞠了个躬——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向检察官鞠了个躬,
而且说:“布克哈特先生,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等待,没有别的选
择。我们必须等待,等待,再等待。假如你能再拨给我六个人和一台无线电
设备,这就很够了。”
检察官触了电似地瞪着我的老下属。没有比这一着更能使他手足无措的
了。他原打算好好地训我们一顿,可是现在却空咽了几口唾沫。他用手擦了
擦脑门,接着蓦地转过身子,和汉齐一起踩着重重的步子穿过树叶堆走开了。
他们消失在树丛中。在我作了个手势之后,费勒也离去了。
只剩下了马泰依和我两人。
“你现在听我说,”我叫嚷道,决心要让这个人回到现实世界中来,我
很生自己的气,因为我支持了这个天方夜谭,使得事情无法收拾。“这一次
行动失败了,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等了一个多星期,可是并没有人来。”
马泰依没有回答。他仅仅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全神贯注地盯视着。接着
他走到树林边缘,绕着空地走了一圈,又回到了我的身边。我仍旧站在垃圾
堆上,陈年的尘土盖过了我的脚踝。
“那个孩子是在等他。”马泰依说。
我摇摇头。“那孩子到这儿来是要独自呆一会儿,为了坐在溪边,抱着
她的洋娃娃做白日梦,唱‘玛丽坐在石头上’。是我们以为这里有什么文章。”
马泰依注意地倾听着我的话。
“安妮玛丽拿到刺猬了。”他固执地说,依然死抱着他的推理。
“有人送过巧克力给安妮玛丽,”我说,“这不假。可是谁都可能送巧
克力给小孩子吃的!认为巧克力球就是儿童画里的那些刺猬,这只不过是你
的假设,马泰依,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它们真的就是。”
马泰依又没有答理我的话。他再次在空地上走了一圈,审视了树叶堆得
挺厚的一处地方,细细地盯着看了好久,又放弃了,又回到我的身边。
“这是一个杀人的场所,”他说,“你可以感觉出来。我还是要等待下
去。”
“这完全是胡闹,”我回答道。突然之间,我心中充满了恐怖、憎厌和
疲惫的感觉。我打了个冷战。
“他会到这儿来的。”马泰依说。
我控制不住自己了,我对着他大喊大叫:“废话,胡说八道,你疯了!”
他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话。“咱们回加油站去吧。”他说。
我很高兴终于能离开这个不吉利的地方。太阳已经低垂,阴影越来越大,
宽阔的山谷变成了一片金光灿烂。头上的天空是湛蓝湛蓝的。可是这一切都
让我反感。我觉得仿佛自己被放逐到一张特别俗气的明信片上所印的风景里
去了。接着我们来到大路上——小汽车川流不息,衣饰华美的人坐在有活动
顶盖的汽车里,是荣华富贵在我们身边一掠而过。这一切都荒谬绝伦。我们
来到了加油站。费勒在油泵旁边我的汽车里等候我。他已经差不多睡着了。
安妮玛丽坐在秋千上,又在唱“玛丽坐在石头上”,声音仍然尖细然而却带
有哭音。有一个男人斜靠在门柱上,显然是砖厂里的一个工人,他穿的是大
翻领衬衣,袒露出胸口的浓毛,一根烟卷叼在嘴角边,正在幸灾乐祸地狞笑。
马泰依没有理他。他径直走进那个有窗口的、我们曾经在桌旁坐过的房间,
我跟了进去。他拿了瓶樱桃酒往桌子上一放,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我没
有兴致喝酒,这一切太让我作呕了。哪儿也看不到海勒太太的影子。
“做起来会有困难的——我设想的那个方案,”他表示说,“不过那片
空地其实也不算远。也许你觉得我还是在这里加油站上等比较好?”
我没有回答。马泰依踱过来又踱过去,不断喝着酒,没有理会我的沉默。
“倒霉的是海勒和安妮玛丽现在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说,“不过不
管怎样,我们可以想办法的。”
从窗外传来汽车声和小孩抽噎地唱“玛丽坐在石头上”的声音。
“我要走了,马泰依,”我说。
他还是喝他的酒,连头也没抬起来看我。
“以后我会在这儿等些时候,再到空地上去等一些时候。”他最后决定
说。
“再见了,”我说,于是我离开了房间,来到外面,经过那个汉子和那
个女孩,向正从瞌睡中惊醒的费勒招了招手,他把车子开过来,给我打开了
车门。
“回苏黎世警察局,”我命令道。
二十八
那个前任州警察局局长继续说道:“跟可怜的马泰依直接有关的故事到
这里就结束了。”我①不妨借这个机会解释一下:前任局长和我早已走完了我
们的从库尔到苏黎世的路程,如今正坐在他经常提到、经常夸奖的那家皇冠
餐厅里,当然还是爱玛在给我们上菜,只是我们头上挂的已经不是米罗的那
幅画,而换成古柏勒②的了——老头儿的老习惯是怎么也改不掉的。而且我们
也已经吃过从手推车里端出来的Bollito milanese③了;这也是他的老规
矩,我又何不客随主便,也吃这个菜呢?时间将近四点了,在喝完咖啡以及
诸如此类的饮料以后,局长说他最爱一边喝浓咖啡,一边抽哈瓦那雪茄,然
后再来一杯窖藏好酒,他建议再添一份什锦冷盘。另外从纯技术的角度出发,
我还应该说明,我当然不想把那位过于健谈的老局长所说的一五一十记下来
就算完事,这是一个文学上诚实不诚实的问题,也是尊重不尊重写作技巧的
问题。我这样说的时候,我想到了故事中不是从他自己的角度去叙述的部分,
不是他亲身经历的部分,而是他按事实发生的实际情况客观叙述的部分——
例如马泰依作出诺言的那一段情节。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就得跑出来重新组
织、设想,虽然我总是尽力地保持事情的原来面貌,我仅仅是运用作家写作
的特定规律,把老人提供的素材加以改写。
警察局长继续说道:自然,我后来又去看过马泰依几次,我越来越相信
凶手毕竟还是那小贩,其它的事都是马泰依想出来的。因为在以后的几个月
乃至几年之内,再也没有发生过同种类型的新的谋杀案。嗯,我也不必细说,
反正马泰依这人完全堕落了,他成了一个酒鬼,一个白痴。再也没法帮助他,
再也没法让他改变。到了晚上,附近那些坏男人在加油站附近吹口哨再也不
是白吹的了,偷偷地走来走去再也不是没有收获的了。情况越来越糟,当地
的警察甚至去他那里突击检查了好几回。我只得把事情的始末告诉库尔的同
事,请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对这样的事情一向比我们开通些。于
是一切都按着命运指定的轨道发展下去,其结果,我们今天旅行途中你自己
也看到了。情况是够让人沮丧的,特别由于安妮玛丽那孩子变得跟她母亲一
样堕落了。也许正是因为有几个救济团体老是不放过她。这孩子被送到正派
的人家去收养,可是每次都逃了回来,回到加油站来。两年前海勒又在这儿
开设了一家简陋的小客栈。天知道她是怎么把执照弄到手的,反正这更毁了
那个姑娘。她帮着照料——不管哪一方面的事她都帮忙。她在教养院里呆了
一年,四个月以前刚放出来,可是你别以为这会让小姑娘改邪归正。哼,你
自己也亲眼看到了。这方面我们不必再谈了。
不过你心里一定会有些纳闷,我的故事跟我对你演讲的批评有什么关
系,为什么我又说马泰依是个天才。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你可以反对说,
一个异想天开的灵感不一定必得是正确的,也不一定非得是一个天才的灵
感。这当然也是对的。我甚至都想象得出这个问题在你们作家的头脑里是怎
样解决的。你也许很聪明地对自己说,只需让事情获得这样的最后结局:马
泰依毕竟还是对的,他抓到了凶手,这一来你就有一部小说或电影的奇妙无
① 这里的“我”指的是“作者”,而不是警察局长。——译注
②
古柏勒(Gubler),瑞士现代画家。——译注
③ 意大利文,米兰炖肉。——译注
比的故事情节了。毕竟作家的任务就是在关键处来一个转折,使事情变成透
明状态,这样,故事就闪耀着高尚的理想,可以从中作出推论。只消出现一
个转变,显示出马泰依成功了,你就不仅可以使我们堕落的侦探变得有趣,
事实上还可以让他升高为一个“圣经”式的人物,一个具有伟大的信念和信
仰的现代的亚伯拉罕①。——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故事,某个人相信罪犯是
无辜的因而要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凶手的故事,就可以变成一个有深刻意
义的寓言了;那个有罪的小贩在高级的想象力的范畴之内可以成为无罪,那
不存在的凶手也会出现,一个可以嘲弄人的信念与理智的事件就此可以变成
肯定精神美的例证。事实究竟怎样,这是无关宏旨的,因为重要的问题还在
于显示故事的这种版本也是可以说得通的。我设想,你的思路也无非就是如
此,而且我可以预言,我的这个版本是如此有启发性,如此有积极因素,要
不了多久就必然会与公众见面,不是以小说的形式就是以电影的形式。你会
多少按我所说的那样来叙述整个故事,当然,技巧一定更成熟些,你毕竟是
一个专业写故事的人嘛,而且一定是在最后,那凶手才会真的露面。这时节,
希望有了结果,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样,这个故事到头来还是可以为我们的
基督教世界所接受。我还可以设想出另外几种更温情脉脉的版本。比方说,
不妨这么写:马泰依一发现巧克力球,知道安妮玛丽有危险后,他再也不忍
心继续拿小姑娘来当钓饵了——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也许是出于他新近发
展起来的对小女孩的父爱。他先设法使安妮玛丽和她母亲的安全得到保障,
然后在空地的小溪边上放了一只大洋娃娃。这时,那个凶手,安妮玛丽的巫
师,杀气腾腾地走出树林来到夕阳下,一点点走近那个假女孩。他想到马上
就可以大开杀戒,这个色情狂真是喜不自胜。等到发现自己原来落入了一个
巧妙的圈套,他气疯了,他同马泰依和警察们进行了一场恶斗。也许在故事
结尾时——你务必原谅我也不禁技痒,居然也想编小说了——受伤的探长和
孩子之间有一段动人心弦的对话。不长,只不过是几句支离破碎的话,为什
么不可以呢?那姑娘一心要从母亲身边逃走,去见她心爱的巫师,以为这样
能得到幸福。书的结尾倒是一个机会,可以大写特写净化人的心智的宁静,
写父女之间的慈爱,写马泰依的归队,写恐怖之后的诗一样的甜美境界。也
许,这无疑是更有可能的,你会编造出一些完全不一样的情节来。我读过一
些你写的东西,你知道吗,虽然坦白地说,我更喜欢的是马克斯·弗里施①
写的小说。吸引你的正是这个故事的不合逻辑,正是这样的情节:某人相信
一个罪犯是无辜的,他要寻找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凶手。我们不是早已很
精确地把总的脉络勾勒过了吗?不过我们也不妨这样设想一下:你为了开玩
笑,也为了出我们警察的洋相,宁愿选择一个比现实更为残酷的构思。你决
定这样写:马泰依真的找到了一个凶手,一个你们笔下的那种小丑般的圣徒,
一个心地善良的某个教派的牧师,其实他当然是无辜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
怎样害人。正因如此,你那种邪恶的灵感一来,便安排成所有的证据都说明
他有问题。马泰依真的把这个心地善良的老实人给杀了;一切证据都严丝合
缝,毫无破绽;于是这个快乐的侦探便被人们誉为天才,警察局把他请了回
去。这一切都是想象得到的。你瞧,我懂你们的花招。不过你千万不要把我
① 见《圣经·创世记》,亚伯拉罕是希伯莱人的祖先和第一个族长。——译注
①
马克斯·弗里施(MaxFrisch,1911— ),瑞士当代著名作家,和迪伦马特齐名。迪伦马特在这里给自己,
也是给自己的竞争对手,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译注
的唠唠叨叨完全归之于那瓶窖藏好酒的功劳,——我告诉你,我们现在已经
在喝第二瓶了。你无疑一定也能感到我这个故事的结局还没有说呢,我真是
够卖关子的,说了半天还没有说到这上头来。其实我也不必向你隐瞒,不幸
的是这个故事有一个结尾,而且能说明一个问题。到现在你一定猜测到这个
结局不怎么样,简直上不了小说或电影。它是那么可笑,那么愚蠢和渺不足
道,假如真的要把这个故事写下来,这样的结尾是必定不能采用的。可是说
句公道话,必须承认这个结尾是完全对马泰依有利的,它能使马泰依的形象
显得高大,把他表现为一个天才,一个能发现我们大家都看不到的现实中的
某种因素的人。他把这种因素研究得如此深刻,以致都突破了束缚住我们的
手脚的理论和假设,并且一直触及到我们一般连碰都不去碰的法则。可是正
是这些法则,支配着我们整个世界。当然,他也还只是接近它们而已。不幸
的确有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