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极夏彦铁鼠之槛 上-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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锵——声音再度响起。
无法承受积雪重量的枝桠像拱桥般左右垂下,宛如白色的隧道。
一个人影,穿过那条隧道似的,出现在眼前。
不,那不是人影。是真正的影子,一团黑影。
它让人觉得那完全就是一条影子。
一团漆黑。
影子自积雪的兽径走了过来——至少在鸟口眼中看起来如此。
不是因为与雪的皓白对比才显得黑。当然它是纯白中的暗色,因此看起来格外漆黑,但是……
那其实是个黑衣人。
是个僧侣。
网代笠'注一'与袈裟行李'注二',络子'注三'与缁衣'注四'。
注一:一种以细竹编成的斗笠。现今多为禅僧或巡礼者所戴。
注二:云水僧行脚时,将袈裟、经文等装入箱中,以布巾包裹后用绳子绑扎,背于身上的行李。
注三:络子为禅宗所使用的一种单边有环的袈裟。
注四:僧侣所穿的黑色僧衣。
一名云水僧自山上踏雪而来。“锵”的声音,便是锡杖所发出来的声响。
那名僧人体格健壮,身材高大。虽看不见被斗笠遮住的脸,但是从他的动作和体格来判断,看得出是一名年轻的僧侣。
僧人注意到挡住去路的两名奇特旅人,停下脚步,稍微抬起深深覆在头上的斗笠。
“啊。”
敦子好像注意到僧人的动作,反射性地短呼一声,退开身子。鸟口慌忙避向左侧,但左边是一片积雪,让他踉跄了一下。所幸没有跌倒,但下半身大半都沾上了雪。
因为路面狭窄,有一方必须避开,才能继续往前进。鸟口轻拍仍在出神的敦子的肩膀,催促她同样移向左边。
看到两人的动作,僧人主动避往小径一旁,说:“失礼,两位先请。” 声音非常嘹亮,果然很年轻。 “啊。呃,谢谢。抱歉。”敦子说,略微点头致意后,小跑步穿过僧人旁边。鸟口也跟了上去。
但错身而过后,敦子立刻转向僧人,又让鸟口没了去路,再次一个踉跄到路边去,最后甚至像拨开堆积成山的雪似的绕到敦子背后。
僧人从斗笠底下望着这一幕,待鸟口站定后,深深行礼。
举手投足间高贵优雅,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修行者就是这样吗?鸟口莫名地佩服起来。
“请问……”敦子叫住抬起头来准备离去的僧人,“恕我冒昧,请问您是明慧寺的大师吗?”
僧人把斗笠抬得比方才更高,说道:“很遗憾,并不是。贫僧是个四处行脚的修行者,行云流水,居无定所。”
如同鸟口的推测,斗笠底下是一名气宇轩昂的年轻人。从他弹性的肌肤、紧实的嘴唇、神采奕奕的瞳眸来看,顶多年近三十——鸟口不必要地品评起对方来。
青年僧人再次行礼,循着鸟口及敦子踩出来的漫长足迹离去。
僧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之前,敦子一动也不动。
鸟口也隔着敦子的肩膀目送僧人。
总觉得情况变得不大对劲。
“怎么了,突然发呆?”
“咦?哦,对不起。”
经鸟口这么问,敦子转过身来,钻过鸟口的视线似的再次走到他前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然后她用有些疲倦的口吻说:“我好像完全被周围的气氛给吞噬了,这场面好得太过分了。”
鸟口非常明白那种心情。云水僧完美地融入雪山,他们宛如在欣赏一幅挂轴,如此完美地融合在景色中。然而就算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敦子刚才的态度还是一点都不像她。鸟口有些在意。所以他一边像追着主人跑的忠犬似的跟在敦子后面,一边试着说些无聊的俏皮话。俏皮话是鸟口的拿手好戏。
“竟然对和尚看得着迷,一点都不像敦子小姐呢。不过那个和尚真是个美男子,害我担心起敦子小姐是不是对他一见钟情了。哥哥是神主,男朋友是和尚的话,这实在是太惨了。不过婚丧喜庆的时候倒是很方便啦。”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真是的。”
敦子头也不回,用一种受不了他的别扭口吻说道,甩头快步走去。
道歉也蛮奇怪的,于是鸟口默默地跟上去。
沙——沙——,传来积雪崩落的声音。
鸟口始终从敦子背后搭讪,所以无法连敦子的表情变化都掌握到。如果她像个小姑娘似的羞红了脸倒还好,但也可能真的动怒。玩笑话鸟口一年到头都在说,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敦子面前开这一类的玩笑。
结果,鸟口由于突然出现的和尚以及自己愚蠢的俏皮话,最后终究没能在路上探听到明天即将拜访的寺院为何不是寻常寺院。
两人暂时无声默默地前进。
只有踏雪的声音持续着。
沉默的旅程似乎不适合鸟口。
自我约束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他还是开口了。
“这么说来,听说那个叫什么的书籍部的人不是先到旅馆去了吗……”
鸟口记得在搭电车的时候,听说这次采访的发起人会早一步抵达当地。他到现在才想起来。
“你说饭洼编辑吗?昨天应该已经到了吧。”
敦子回过头来,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只听声音的话,感觉她反倒是很高兴。
“哦,我说的就是那个饭洼编辑。可是,为什么那个人得在昨天那种下大雪的日子赶来呢?在那样的大雪中能爬上这么险峻的小径吗?”
“听说她的老家在箱根,我记得好像是在仙石原附近吧,所以会直接从那里过去的。”
“哦——仙石原的话我知道。热心工作、循规蹈矩的我,昨天事先勘查过地图了。原本我还以为既然叫做仙石楼,那一定是在仙石原不会错——结果并不是。”
“是啊。饭洼姐说过,旅馆的创立者好像是仙石原出生的。”
“饭洼姐?饭洼编辑是女的吗?”
“嗯,是女的。她的名字叫做季世惠。我没告诉你吗?”
“我没听说呢。可是那样的话,那我接下来好一阵子都处在左拥右抱、双手捧花的幸福境地喽?”
“你说的双手捧花,其中一边是我吗?”
“当然喽。”
敦子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可是我刚才已经知道比起美女,鸟口先生更喜欢美食了。听说仙石楼的料理也很不错哟。啊,看见了。是那个吧?”
树木的缝隙间可以看到仙石楼。
敦子跑上坡道,在坡度变得平缓的地方停了下来。
鸟口也喘了一口气,来到她身旁,眺望总算现身的古老建筑物。
这栋建筑物与其说是旅馆,氛围更像是料亭。有一种将赤坂一带摇摇欲坠的料亭移建到山中来的奇妙印象。它的样式与周围的山峡格格不入。尽管如此,却又落落大方,而且气势堂堂,不可思议。或许是因为在漫长的岁月里置身于这片景色当中,使得景色接纳了这个异物也说不定。
屋顶后面看得见雄伟的枝桠。
那应该是种植在庭院里的树木,却大得异常。是一棵巨木,比屋顶高出许多。
不过料亭的部分是平房,所以屋顶并不高,但是那棵树比后方延续的二楼建筑物更高耸。
两层楼的屋舍外观比较像是疗养所。可能是后来增建的,它比平房的部分略新,不过还是很旧,都褪色了。
两处的屋顶以及巨木都积满了雪。
“该说是气势堂堂还是古意盎然,保有旧态还是摇摇欲坠……”
“这……你说得太夸张喽,鸟口先生。”
“可是看起来好旧。不,是真的很旧。”
走近玄关一看,上面挂着一块写着“仙石楼”的匾额,这也是老东西了。
字迹流丽,却模糊不清,难以辨识出写的是什么字。
“喏,这实在旧过头了。这旅馆一副令兄会喜欢的风格呢。应该跟他一道来的。师傅的话,一定比较喜欢这里。这建筑物一看就很古怪。”
如果鸟口没记错,敦子的哥哥现在应该也来到了箱根。听说好像是有什么棘手的工作,不过鸟口觉得既然都要到同一处旅行,又何必兵分两路呢?
“这里很贵的。要不是公司出钱,根本住不起。要自掏腰包连日住宿是不可能的。”敦子边说边开门。
“很贵?这么旧还那么贵吗?”
“鸟口先生。”
敦子戳戳鸟口的侧腹。
“唔,这真是失礼了。”
女佣已经等在玄关了。
因为她跪坐在地上俯首,所以并没有进入鸟口的视野。
“请问是中禅寺小姐吗?”
“麻烦你们了。请问,我的朋友……”
“是的,关于另一位客人……”
女佣说,早一步抵达的饭洼女士今早起就身体不适,卧床不起,可能患了感冒。她是在下雪的时候到达的,鸟口与敦子方才走过的路途对她来说一定格外艰辛。女佣接着说明旅馆老板现正因病疗养,不在此处,恭敬地致歉。不久后掌柜出现,再次为了同样的事赔罪,带领两人进入里面。女佣和掌柜立刻想要接过鸟口的行李,鸟口却婉拒了。 他不习惯被人服务。 女佣有些困惑,说着“那么……”,只拿了敦子的皮包。 “我们准备了新馆的三间房间……” “啊,麻烦你们了。饭洼姐究竟是怎么了呢?” “我们请她在本馆这边的别馆休息。请问两位要先到房间去呢,还是……”
“先放下行李,再去看看情况好了。”
敦子瞄了一眼鸟口身上的大包小包后说。
“那么请两位随我过来。”
女佣领路,敦子跟在后面,鸟口也跟了上去。
年代久远的走廊擦拭得光可鉴人,陈设的摆饰物看起来也都古老而昂贵。原来如此,从这些地方看得出是老字号呢——鸟口独自恍然大悟。
走过一小段走廊后,出现一道敞开的纸门。鸟口只要看到开着的门都一定要往里头瞧瞧,所以这回他也若无其事地往里面看。
里面是一间相当宽敞的大厅。榻榻米绵延不断,尽头处有两个像是男人的身影隔着将棋盘或围棋盘对坐。另一头靠檐廊的纸门也敞开着,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见分外明亮的庭院。也看得见那棵巨木。巨大的树干中段将庭院的景致切割开来。可能是因为外头明亮,里面显得阴暗。
鸟口忍不住看得入迷了。
是一幅画。被黑色框起来的纯白庭院,在庭院前对弈的两道剪影。很棒的构图。鸟口的视线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摄影师的眼神。
注意到鸟口的模样,敦子也折返回来,望进里面。
“很大的一棵树吧?”
女佣忽然这么说。听到她的声音,其中一个影子有了反应,以倒嗓的声音朝这里问:“阿鹭,那几位是客人吗?”
“哎呀,两位还在这里啊。没有人通知午膳已经准备好了吗?”
“噢,好像有人来说了。不过我们下得太专心了。对不对,今川?”
“久远寺医生?这不是久远寺医生吗?”
耳边传来这样的叫声。鸟口一瞬间无法判断是谁的声音,反射性地窥看敦子的脸。敦子露出一副相当吃惊的表情。看样子,刚才的叫声是她发出来的。
“我是中禅寺,中禅寺敦子。”
“噢?噢噢!你是那个时候的……”
光秃秃的影子徐缓地站起,走近他们。另一道影子则盯着他的动作。女佣露出比敦子更加讶异的表情,出声问道:“客人,您认识这位医生吗?”
“啊,是的。我知道久远寺医生从以前就是这家旅馆的常客,可是没想到本人竟然就留宿在这里……”
“阿鹭、阿鹭,这位小姐算是我的那个……就像恩人一样。喏,之前我曾经跟你提到过一些吧?”
被称为医生的男子皮肤厚实,顶着一颗秃头,是个气势十足的老人。
老人一边笑着,一边以完全倒了嗓的声音问敦子:“呀,那个时候真是承蒙你照顾了。好巧,真是奇遇。那个……令兄,还有那位奇怪的侦探,呃……还有另一位,他们怎么样了?过得好吗?”
老人说的侦探,应该是指鸟口也认识的樐窘颉木津是个职业侦探,在敦子的朋友圈当中,也算是个特别奇怪、不折不扣的奇人。说到敦子认识的侦探,也只有樐窘蛞桓鋈肆恕V劣诹硪晃凰档氖撬窨诰筒幌昧恕�
敦子低头鞠躬后回答:“遗憾的是,大家都还是老样子,生龙活虎的,教人气结。医生是否别来无恙……”
“哦。哎,其实后来真是惨到家了。被警方侦讯、书面起诉什么的,医院再也没有办法继续经营下去。我抛弃了一切,总算获得了解脱。现在就像你看到的,是个举目无亲、逍遥自在的老人。”
老人说完,豪爽地笑了。
他的笑声很干。听在鸟口的耳里,总觉得格外干涩。
此时,鸟口突然悟出了老人的身份。他想到这名老人正是去年夏天震惊社会的某起事件的当事人。
那么老人说的那一位,指的就是某位作家了。
再来,如果鸟口的推理是正确的,那么与敦子的邂逅,肯定唤起了老人心中极为复杂的感情。因为敦子与那起事件的终结有着密切的关系。
鸟口本身虽然并未涉入那起事件,却也从相关者口中听闻了那哀伤的始末。
老人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但是饭洼女士还卧病在床,总之先到房间放下行李之后,再慢慢叙旧——这么决定后,两人被带往房间。
在走廊拐了几次弯,来到颇宽阔的木板地房间后,有一道相当突兀的楼梯,不仅坡度奇特,上头还有像桥梁栏杆般的扶手。那似乎是通往新馆——外观比较像是疗养所的两层楼建筑——的连系通道。
根据女佣的说明,新馆是在明治二十一年(一八八八年)增建的建筑物,在那之前,那里似乎是别馆的大浴场。原来的建筑物由于山崩而半毁,重建时,便将它改造为以前就计划好准备招待一般温泉客的两层楼住宿设施。
“说是开放给一般客人,但是当时我们是不收生客的,全都是通过介绍来的客人。只是那个时候箱根经过一连串开发,已成为疗养胜地——这是我出生前的事了,我当然没经历过,不过听说除了前来避暑或疗养的客人外,观光客也大为增加,我们旅馆当然也不能就这么默默地置身事外。”
“这么说来,兴建马路,交通变得方便,也是在明治中期的时候呢。除了达官贵人和外国旅客之外的一般客人,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增加的吧。”
敦子应对如流,让鸟口佩服不已。
像鸟口,几乎都只是听而已。
“可是这一带还是很不方便呢。听说当时通往这里的路途艰辛极了,所以尽管增建了新馆,客人的数量还是未见增加。当时的干线铁路不是绕过箱根了吗?说都是因为这样才会没有客人上门,还为此起了纠纷,不过这跟我们旅馆也没有关系。”
“哦,你是说现在的东海道线吧?可是我记得相反的,不是有马车铁道直通到汤本吗?”
“哦,客人知道得真清楚。还有一种叫担椅的,就是担在肩上,像轿子般的交通工具,听说也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全都是些奇怪的交通工具呢。”
“马车铁道——是马在铁轨上拉车吗?”鸟口终于再也跟不上话题,发出疑问。
“是的。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到了。听说箱根以前还有叫做人车铁道的哟。”女佣说。
“啊,人拉电车前进吗?”
鸟口打从心底吃惊,但敦子笑了。
“鸟口先生,人不拉电车的。电车的话,不用人拉也会前进,所以才叫做电车呀。因为是用人力拉的车,所以叫做人车,马的话就叫马车。”
女佣也笑了。
“听说拉的只是像小矿车般的箱车罢了。算是有铁轨的人力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