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羽谋杀案-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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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特斯瞪着他。
“没想到啊,”总督察口气生硬,“你们两人居然如此托大。你的意思是他提议使用这么危险的武器,而你也同意了?一件可能走火、伤及他人的武器—”
“好歹相信我一下吧。那当然不至于。通常它不可能伤及任何人。现在你大可开一枪试试看。首先要扳起扳机,今时今日根本没人想到这一层。所以我们才对他大喊大叫,因为万斯确实把扳机扳起来了。真的。呃—抱歉,”加德纳的口吻温和了些,“我告诉你,督察,当我刚听说这件事时……你知道,我是指真正的谋杀……我还以为肯定是又一次事故。我甚至猜测可能是万斯自己失手所致,因为,这世上有谁会想杀害万斯呢?但后来我又听说开了两枪,所以我明白既不是事故,也不是失误。扳机扳上的手枪,开一枪没问题。但在第一枪和第二枪之间,必须有人把枪栓再拉回来,也就意味着是蓄意谋杀。”
不知为何,在波拉德心中,扳动扳机这一动作似乎令凶手的面目平添一层残忍。真真切切的凶手现在已经来到房间里,就在他们中间,而他们也都意识到了。他扫了一眼这群人。从谈话一开始,弗兰西丝·盖尔就一直面红耳赤,她一度起身要离开,但被H。M。阻止了。菲利普·基廷坐立不安,但又暗自庆幸。本杰明·索亚从手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小心地点燃,从耷拉的下唇后连连吐出烟圈,浓浓烟雾的掩映再次凸显了他那原始人般的奇异外形。
马斯特斯沉思着:“好吧,先生,如果你说的是实话—我承认,如果在可以由男仆和饭店侍者佐证的事情上也撒谎,那你就是个一级傻瓜—那就好极了。但由此我们又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去***,”H。M。突然来劲了,“你觉得这些毫无价值吗?不,小子,差远了。这是迄今为止我所听过的最有启发性、最振奋人心的证词。我们来澄清一两个小问题,”他注视着加德纳,“你说你们设计的剧情极为精巧,没错。左撇子使用衣领别针的方式这一点子相当出彩。是谁想到的?”
“万斯他自己,”加德纳答道,“告诉你吧,很多人都低估了他的聪明才智。但让我来问个问题:德温特刚才说,你对我抱有种种阴险的怀疑。这可不是好消息。老天在上,我想都没想过星期一晚上排练杀人游戏的事会变成动机!而且我也不明白,这事怎么就口口相传,越传越离奇!我当然不指望巴特利特和霍金斯会保密,但他们都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与他们无关,孩子,”H。M。做作地把头一歪,“是那位菲利普·基廷先生。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当时也在场。”
菲利普急不可耐地冲上前来。
“罗恩老弟,”他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得向你道个歉,你也明白,我无意冒犯。可我的意思是,说句公道话,法律就是法律,他们想知道什么就都得老实交代,不然政府是干什么用的?”
加德纳眨了眨眼:“你看见我们了?别管什么政府,你***当时躲在哪里?”
“外面的走廊里,老弟。我没看见你的脸,也没听清你的话,但我问你,开诚布公、实事求是地说,我怎么知道你们在搞那种愚蠢的计划?我想都没想过。当然,我本该进屋去的,但我觉得就算万斯发起狂来,你们三个也足以控制住他。”
“好吧,你也不必过于自责。”加德纳说,他饶有兴味地审视着菲利普,忍不住迸出一阵大笑,“反正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喂!所以星期二晚上在德温特家里,你才那样神秘兮兮的?所以你—”
他瞥了一眼弗兰西丝,但后者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言归正传,孩子,”H。M。提醒,“回到星期一晚上。排演完打算在杀人游戏中上演的剧情后,你们都干什么了?”
“嗯—万斯心情大好,笑逐颜开,我们喝得酩酊大醉。”
“真恶心。”弗兰西丝说。
“毫无疑问。”加德纳礼貌地答道。
“但你说他心情大好,对第二天晚上的游戏热情很高?”H。M。追问道,“这与德温特的证词是吻合的,马斯特斯。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星期二早上德温特看见过基廷,基廷仍对游戏迫不及待。该死,我敢打赌!马斯特斯,总结一下到目前为止的进展。折腾了这么久,我们仍在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之间步履维艰,每次转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同一个问题上—为什么基廷突然拒绝参加星期二晚上的杀人游戏?”
H。M。把脖子缩进衣领中。
“马斯特斯,问题越来越大了。我开始有点心神不宁。全世界都找不出他不参加游戏的原因,也搞不懂他为何那么胸有成竹、热情高涨。从德温特上午看见他,到下午盖尔小姐打电话给他这段时间里,他驶向了另一个方向。现在我告诉你,别再纠缠于谁偷走那支枪的问题了,重点不一样了。现在我们需要全面掌握基廷的一切行动、一切对话,以及星期二他与人会面(如果有的话)的全部情况。从他的男仆口中肯定能挖掘出很多信息。我想见见这个男仆……但与此同时,除了盖尔小姐和德温特,你们还有人在星期二见过基廷吗?”
一阵沉默。
“没有,”加德纳抚摩着他那修剪过的髭须,“但我星期三见过他,也就是昨天,在他遇害之前仅仅两小时。我在楼下他的公寓里。”
菲利普·基廷点点头:“我也一样,亨利爵士。星期三早上我从办公室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星期三下午又打了一次。但星期二我连那可怜鬼的影子都没见着。”
“还有谁?”H。M。吃力地在领子里扭过脖子,望着索亚。
“我有理由相信,”索亚说,“这一系列问题都是直接冲我来的。”他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环抱双臂,面带嘲讽和讥笑环视四周,“不,请相信我,我没有回避问题,只是想弄清楚状况而已。”
“是这样的,孩子,在基廷的谋杀案中,有三条物证—”
“就像杀人游戏的计划中那种饱含深意的物证?”
“不错,你说对了。到目前为止,这些物证乍看之下并无太多意义可言。第一,一个烟盒。第二,一顶很有趣而又无法解释的帽子。第三,就是这个。把小提箱递给我,马斯特斯。”
马斯特斯将小提箱甩过来,H。M。将其打开。他在腿上展开那块产自米兰的、用金线绣着孔雀羽毛图案的桌布。在这种环境中,它的美丽比任何时候都夺人眼目。它将一股野性、一抹暗金色光泽、一丝哥特风格带进了威斯敏斯特。
“就连报纸都会披露十茶杯是在这东西上面被发现的。”H。M。低声说,“我昨晚和德温特谈过,他向我介绍了这东西的来龙去脉。他说基廷身亡的前一天—也就是星期二—基廷从你那里秘而不宣地买下了这件珍品,不漏一丁点风声。德温特还说此事是星期二你自己告诉他的。我不认为杰里米·德温特会无中生有,他精明得很。但他谈及于此的某些方式令我感到十分蹊跷。你有什么话说?”
13 金丝桌布
索亚又从手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是,我有话要说,但我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只怕我也不想搞明白。对了,我想问问,德温特说了什么令你感到蹊跷?”
“喂,先生,别怪我没提醒你,”马斯特斯打断他,“现在是我们在提问。所以如果你—”
“这一点性命攸关,督察,”索亚边说边擦燃一根火柴,点烟时那多毛的手背遮住了他的脸庞,“不过,你们究竟要我回答什么问题呢?”
“基廷先生是从你这里买下这块桌布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但换个角度说,又不是。”他笑道,“别急,督察先生!在你像对待我的朋友加德纳一样对我步步进逼之前,先听我解释。我会原原本本不折不扣地阐述实情,而根据我对犯罪案件的细致研究,这件事律师们和警察们永远都不会明白。星期二(你想知道的不就是这一天吗?)有个自称万斯·基廷先生的人打电话到我办公室,说他想购买这件艺术品。”索亚摩挲着那块桌布的层层褶痕,“他声称,希望能立刻将它寄给沃南街三十三号的杰里米·德温特太太。”
“记下来,鲍勃,”马斯特斯对波拉德说,“这是正事。”
H。M。沉着脸:“你说‘自称’基廷。所以你怀疑他其实不是基廷?”
“不,并不确定。又一个是非题。我并不惊讶,他性子很急,常常通过电话谈生意—”
“该死,没错!他被杀之前几小时还用电话买下了一整座房子。”马斯特斯思索着,“然后呢,先生?”
“—他说大约一星期之前他和德温特太太都在我的展柜里见过那件独特的艺术品,并深为渴慕。说实在的,他们之间的其他问题就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了。”索亚一扬眉毛,前额涌起几排皱纹,眼前仿佛覆上一层薄膜,“我没有公开邮寄,而是让我的助手怀文先生送到沃南街三十三号。后来怀文说他在门口把东西交给女仆了。只有一件事我不太放心,我拿不准那是不是基廷先生的声音。”
“怎么说?”H。M。温和地问。
“不知道。声音听起来更老一点。我并不是说当时就下意识产生了怀疑,而是心中隐隐觉得有点异样,仅此而已。对了,既然你们喜欢具体时间,我接到这通电话是在下午一点钟,正准备出门吃午饭。吃完午饭回来后,我决定再落实一下,就打电话给基廷,借口询问他要的东西我寄到了没有,如此云云。你也猜出我得到的答复了吧,基廷根本没打过那个电话,也没有意向做这笔买卖。”
“所以?有点尴尬,不是吗?”
索亚发出一声“啪!”—总算显出少许活泼的神色—烟雾在他脸庞四周缭绕成怪异的旋涡。
“是的,两人都很尴尬。恐怕他起初还以为我在羞辱他,或者在开玩笑。自然,我也被惹恼了。他说既然东西已经寄出,在此情况下他愿意出钱购买。我说在此情况下那是非卖品。一阵愚蠢的争吵过后,他极力要求我……是的,我知道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他的确……要求我别让他在德温特太太面前‘丢面子’,装作是他让我寄去的就好了。我答应了,条件是他得付实价的一半。”
H。M。眨了眨眼:“嗯。星期二晚上你向德温特提到这笔买卖时,有没有把这部分情况也告诉他?他说你是顺口谈起这笔买卖的。”
索亚被逗乐了:“亨利爵士,你的聪明才智向来名声在外,这问题我就没必要回答了吧。我‘顺口’谈起生意,尤其是秘密的生意时口风严实得很。打个比方,医生会公开对病人的肾脏评头论足吗?旅馆主人会要求以‘约翰·史密斯夫妇’名义入住的男女出示结婚证书吗?”
“你也是务实主义者?”
“不,德温特才是务实主义者。我个人奉行的哲学有所不同。可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对,我确实对他说过基廷先生买了那块米兰桌布。我还暗示他可以发挥想象力自行理解。你能明白我的用意。有人不惜血本将一个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危机四伏的骗局套在基廷和我身上。是谁订购了桌布,并要求寄给德温特太太?目的又是什么?我想试探一下德温特是否知道一点内情—别误会—我想查出他到底知不知道有人把它送给了德温特太太。”
“那么他知情吗?”
“不。或者,至少他什么也没对我说起。我敢打赌,”索亚揶揄道,“这方面他对你也只字未提。”
H。M。还没来得及开口,马斯特斯就插话了:
“够了,先生!我们眼前就有一条强有力的证据,不可轻易放过。如果在基廷先生遇害前,那块桌布确实在德温特太太手里—很好,你们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极有价值的证据,呃?那还用说。你刚才说你的助手把它带去交给了女仆,而女仆又交给了德温特太太?”
索亚抖了抖烟灰:“想必如此,督察。但并非我亲眼所见,你的工作,我岂能越俎代庖。”
“是我的工作没错,”马斯特斯说,“但同时那也是你的桌布。你最起码也该找德温特太太去查探一下它的去向吧?你为什么不问问她?”
“我问了,”索亚泰然自若,“所以九点半刚过,她就有点头痛,上楼去了。”
此时波拉德产生了一种印象:这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原因可能是两人的嗓门都很浑厚,但也有部分原因在于,房间里其他人都异常安静地端坐不动。
“啊!原来如此。”马斯特斯小声嘀咕着,“这样拼图就完整了。好吧,先生,不过在我看来,她的回答本不该有何费解之处才对。换句话说,你也许这样问她:‘那块漂亮的桌布你还满意吗?’你有此一问并无不妥,因为东西是从你的店铺里卖出去的。而她可以回答:‘天哪,基廷先生把它送给我,真是太棒了!’—诸如此类,女人惯有的口吻。”
“问题就出在这儿,督察。她什么都没说,她头疼。你是对的,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整件事十分可疑;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向德温特旁敲侧击。”索亚皱起眉头,“我听说你—呃—与德温特太太有过一面之缘,应该对她的行事风格也有所领教吧?”
这句话正中要害,马斯特斯虽不满意,但还是心照不宣地默认了。索亚转向H。M。。
“德温特证词中与那块米兰桌布以及我本人有关的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他说,“不知道这能否解答你对基廷为何没有参加星期二晚上杀人游戏的疑问。告诉我:依你看,这起桌布风波是否足以构成他回避的原因呢?”
“不。”H。M。答道。
“同感。不能以深谙世故的标准来衡量普通人的思路。你也明白基廷对德温特太太迷恋到何种程度。如果他彻底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那么他宁可让局面演变得不可收拾,也不愿承认他其实没有为她订购这份礼物—”
弗兰西丝一言不发,无声无息,镇静地站起身,大步走向房间的另一扇门。她看上去甚至有意控制步伐,但当她离门口只有一两步时,终于跑了起来。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请原谅,”索亚十分平静地说,“上帝保佑,我本该向她道个歉才对。”
罗纳德·加德纳的浅色眼睛紧紧盯住索亚:“非常好,不是吗?看来情况更混乱了。她听了这些话,别提多开心呢。”
“可你阻止我了吗?”
“没有,我—我忘了。你说话的方式会令人不由自主地倾听……”
“尤其是我自己。好了,去安慰她吧。说不定还有别人乐意献殷勤呢。”
“多谢,”加德纳唐突地说,“我会的。”
他大步追了出去。这场交锋太过短促,又相当出其不意,令其余诸人都不知说什么好。索亚在言语之间显出了全新的一面,而H。M。犹如一只讳莫如深的猫头鹰,没有发表评论。还是马斯特斯挑起了新话题。
“亨利爵士告诉我们,”总督察说,“他不在乎星�